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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长思卷 世上做账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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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将军,请……”目送元落雁迤逦而去,岳通判搓了搓手,小声向元眉微道。
元眉微瞟了一眼桌上新添的笔墨纸砚,撕了一角纸,紫管点墨笔走龙蛇。
“元落雁,字峻心,齐衡四年七月生于圣京,元毓以庶长子。母妾蒙氏,齐衡七年殁。幼养外宅,齐衡二十一年进士,二十三年迁东都。”
岳通判从面罩寒霜的元眉微手中接过纸条,默读一遍,望她道:“元将军,还有么?”
“我既是庶出,和元家本就无甚干系,能知道多少。”元眉微冷然道。
岳通判转念一想,觉得以元眉微元落雁相处看,元眉微与元氏本家关系冷淡应是不争的事实,也就不再问下去,道:“多谢元将军。本官随他们去留守司。”说罢,转身出门。
元眉微“嗯”了一声,拿了本文册,面前还摆着几座纸山。她虽非文职,看起簿册来却是极有效率,另纸记下文字数目存疑之处,不时还在纸上挥笔乘除算数,速度竟要较大部分仓司文官为快。方才岳通判见她一手快走行书刚直俊秀,显非光凭写军中来往文书就能练成,却还不知她练了这些抄写算术的本事。
“乱成这样。”元眉微又拿一本册子,翻开第一页,低声说了句。她曾担任正将的圣京殿前司龙卫军左厢骐骥军的军库存档她没少看过,虽然仍不时存在时间错乱、重复归类、装订不当等种种问题,但比起今次这一堆破纸来说是好得多了。以她的看书习惯,面对这种根本就是越看越令人恼火的废物,只能忍了又忍,执笔握得死紧。
“元将军对仓属工作,似乎颇有心得。”宋提举正喝茶稍作休息,盯着元眉微动作瞧了又瞧,咽口水道。
“熟能生巧而已。”元眉微另取支笔蘸了曙红颜料,在已记下的文字数字中圈圈点点,随口道。
“不知元将军对这些簿册有何评价?本官第一次见留守司军库册,觉得条目过于繁琐累赘了,与本司风格差距颇大,所以我看得也非常之头疼。”宋提举当着众下属面,也不忌讳什么。
“繁琐是遮掩良方,提举以为呢?”元眉微抬头睇他一眼,放手换笔。
“所以本官才在此处,热心于研究这些呀。指望寻到蛛丝马迹,还请元将军多多帮忙,”宋提举微笑以对,“对了,元将军单人在此,搁着鹤翼军无将没有关系么?”
“没事。太子殿下既已将府事交托,本将只能事事管顾,务必不负殿下。”元眉微道。
“元将军应是擅谈之人。”宋提举拿下几页散纸,似是漫不经心道。
“哼。”元眉微不予置评。
“世上做账最灵清的,莫过于商人;而商人中的真商人,想必……呵呵。”宋提举犹不住口,接着说道。
“你在悬珠面前,有这么多话?”元眉微手一别写歪一字,愤而抛话。
“这个,这个,小走神,见谅则个。”宋提举干笑不已,埋头苦看只当缩头状。
众仓司属官交换个兴奋眼神,心道这名为“玄朱”之人一定与提举有亲密关系,极可能是哪位相好,各个笑得十分有话,横竖宋提举正低着头蜷着呢。元眉微不理会众人探究目光,径直奋笔疾书,摘抄所有可疑部分,同时比对各色字迹,试图从字里行间寻出眉目来。
不知不觉已奋斗到午间时分,惠济局的伙计进来招呼用饭。菜色是四素两荤一汤,简单食材却出真滋味,让宋提举是大呼美味,并求厨子出面一见。结果厨子不肯见人顾自走了,弄得一顿美餐只好草草收场。饭后元眉微自称有散步消食习惯出门晃悠,众文官也由得她去;瞥见元眉微座上成果,忍不住好奇拿纸看起来,越看越觉自己功力不深、暗自汗颜。
“茅厕在哪里?”宋提举脸色红了又白,匆匆起身跑向外边,拉住收拾餐具的伙计问。
“就在……”伙计附耳说来,当真又远又绕弯。宋提举脸上开完各色染坊,厚颜问伙计讨了手纸,又要了件满是米灰的外袍遮住官服,才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外。
拐弯,又拐弯,避过因围墙倒塌而堵塞的小道,才算找着了茅厕。奔进又奔出,活脱脱甩了三斤肉冻掉五斤膘,宋提举满脸轻松走在民居间缝隙里,背手哼曲状甚愉快。
“你还是老样子啊,宋令庄兄。悬珠还好么?”悄然出现在手边的女子轻笑。
“什么老样子,本人可是收敛很多了。阿琤忙于试验新染料,都大半年不下镜询山了。”宋提举宋令庄笑应道。
“你们两个分居日久,不会出甚问题吧?”元眉微瞟他。
“绝对不会,我绝对相信阿琤在山上的忠诚——当然如果眉微你上山的话,可能例外。啊,朱前辈一定也例外。”
元眉微嘴角一拉,皮肤差点没裂开。同这位朱门楚氏家主楚琤崖字悬珠的厚脸夫君费唇舌极大可能会反气倒自己,除非用楚琤崖做反击。
“发现什么没有?”元眉微切入正题。
宋令庄举起右手展开,掌心贴着张被牢牢吸住的皱折纸片;纸片上是一块水滴形朱印,内为桐花鸟图案。“错多了就用这印盖过去,也不知是哪家的印章。”
元眉微扫一眼图印,从袖中抽出条布满红点的细长白绸带,双手拉直,仔细查看:“是马军司玄军。”原来那绸带上红点是一个个花鸟图徽印,下用小字标明各印所代表的军名号。东都留守司与圣京三司建制仪规多有不同,常以徽记代替文字军印签印机要文书,非将军品级以上武官基本不能辨认。
“元落雁给的?”宋令庄了然。
“嗯。他敢造假?”元眉微心知肚明自己与元家的唯一牵连不过是共同利益,但元家还有求于她及背后的朱门,尚不敢如何弄虚作假。
“玄军……”宋令庄沉吟,“东都留守司的马军精锐啊。”
“却插手到厢军仓库,”元眉微接口,“管得真多。”
两人对望一眼,心下有数。走出逼仄小道,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各自忙活去了。
宋令庄慢吞吞回到惠济局,拉开椅子还未坐稳,就被个大嗓门传话给吓了一跳:“小人禀报宋提举,通判有信到!”
“哦,给我,”宋令庄拿过信展开看了,眉头骤紧,“什么?”
“甚?”众属官被惊起抬头。
“你们看看。”宋令庄将信递给一名官员。
“留守司之人忒也猖狂!”有人怒道。
“怎能如此寻事?”另一人和道。
“无人镇得住留守司军,无可奈何。”宋令庄叹道。
众人皆默,或明或暗地点点头。
姬华朝吸取前数朝藩镇林立、拥兵割据的经验教训,素重文而轻武,各级军队由名目繁多的文官节制,处处擎肘设限;只因西北外敌势力一直不成气候,曾有数次贫民起义也由于不懂军法一味蛮干很快被打压,此法才随着姬华朝的勉强度日表面上存续至今。按东都宣仪府的初始文武官建制,留守司军兵员配置、升迁、训练、招募等种种用兵行为都需经过府事审查,文官统兵权极大,实行严格的文控武制度。
但随着东都比起圣京较为独立的不断发展,宣仪府对留守司军的制约越来越薄弱;虽然众文武高官名义上皆是由圣京委派,实则居中猫腻甚多,势力此消彼长之下,留守司军相对独立性愈强。本代天子齐衡帝比前几位短命皇帝更加昏庸无能,先后派驻宣仪府数千官员几无可用之才。三年前齐衡帝大约实在是怕东都出大事,竟将本应在朝辅政的太子谢瀞暎给塞到宣仪府来;将东海总管府宣抚使、江东路安抚使、江东路制置使、宣仪府尹等各方能刨挖出的积灰不积灰文官印绶统统扔到太子头上,并抽调殿前司神卫军左厢鹤翼、鹰翼、隼翼三军各两千人共六千马军组成新鹤翼军随行至东都,以为太子近卫。
太子来是来了,可能有多大作用?东都盘根错节,非新人能参通。初始几月太子还是做了些努力试图夺回部分府权的,可惜如何有功用;到得后来,也就完全心不在府事,常常数日不见人影了。于是东都府和军两方仍如太子来之前处事相安,偶有冲突各稍退让也就是了。此番留守司军治下出了大事,宣仪府按律法该管还得插一手,岳通判和陆提刑以管刑狱之职责前去留守司查案;不料留守司却称一路军政悉听安抚使决断,禀安抚使同意之后才能允许府官问询留守司所扣押诸嫌犯及厢军有关人等。府官皆知本路安抚使是太子谢瀞暎兼领,太子出城至今未归,虽将府尹官印交托元眉微代行,但其它各类路一级官印、包括安抚使印应当还在太子身上——这不分明找事拖延么?
“去找元将军了没有,让她去留守司说,可能有用。”宋令庄问信差。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小人只知道要送信给提举。”
“你替本官回话给通判,就说本官会竭尽全力,在这些纸中找出所有可用讯息来,请通判尽管放心。”宋令庄道。
“小人明白。”送走信差,宋令庄坐回位上,再看了遍收回的信纸,折起放入怀中。
“提举,下官们是否要……”一名属官凑上来,小声询问。
“先坐着,等晚上他们回来详细了解前后,再做打算。我们这小小仓司,怎有撄人锋芒的本钱,做分内事是正经。”宋令庄苦笑道。
“宋大哥说的是。”一名年轻官员应道。并无外人,大可没大没小。
“对,别管那么多。”
在江东路仓司十五载,多的是去除非同族类人的机会,余下能听他说话的,无论是真听还是假装——宋令庄心道。“都干事啊,别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