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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折没喧嚣 初见日,中 ...

  •   初见日,中升月,不平天地。持官司行文的瘦高男子面对木砖垛下数百人聚众,虽有一队十人军士护卫,仍是紧张得直吞口水。
      “根据坊司户籍核对及勘验结果,确系房屋倒塌或危殆而无房可居者计三十四户一百十口,亲眷在城中者可安排投奔暂住,无亲者由济民堂先行收留,待得原委水落石出,再行安排住处。其余人等,屋舍可住,自行返家,不得蒙混。三十四户户主如下……”
      “我只想知道,原委何时可知?”有人拔高声音打断道。
      “对,我也想知道。”“此事应有交待。”“正是。”在医馆露天居留一夜的人群怨气发散。平白无故军库如何会炸,他们一来从不知库中存有足以毁灭一周十余街坊的火药,二来疑守库厢军玩忽职守;失去亲朋的悲伤加上一夜无屋少被的透心寒,使得群情忽然激愤。
      “找官府说话的来!”“你们没一个好货!”“还我的爹爹!”众人极力拥向山堆,想要揪人好好问个原由。可怜传令的瘦高男子一转身却见军士挥刀跑了个精光,想躲无处藏,被人扯着拧着,一身袍子连手上文书被撕裂成十七八片,人也成了披丝绵的乌豆腐。
      “看他也是不知的,饶了吧。”“是啊是啊。”人一冷静下来,便四散逃开了,毕竟袭个小官在本朝律法中也是重责。高瘦男子哼哼唧唧爬起了来,掸掸破袍下布衣上尘土,一瘸一拐下山。
      “你还好吧?”人群中只留个十五六岁清秀少年,左耳后松松系起的长发披在胸前,仰面问道。
      “实在晦透了,”男子摇头,却笑嘻嘻扯嘴如月牙,全然与“晦”字搭不着边,好似极其开心模样,“得到重用,某实在不胜荣幸啊……”
      少年还未听罢,转身就跑,边跑边从袖中怀中掏物向后扔,一阵风似地刮远。男子被一物砸中额角,觉得温热软绵毫无痛感,接了仔细一瞧,才见是小段箬叶半包的一只压扁的糯米团子。呆愣半晌也不知发生何事,大思特考之后,也只有将半冷团子吞了了事。外白糯内咸糯裹少肥多瘦鲜肉蒸起,确实是个美味团子——却如何用来击人了?
      “熔儿,却又送了什?”白发男子挎着小篮子出现在变跑为走的少年身边,笑问。
      “药团子一枚,看不过,小施惩戒。”少年答道,挑着眉笑得开怀。
      “你和离离一样,专爱送物事给人的。”男子摸摸他头,意甚宠溺。
      “我和离师兄哪里一样了?”少年抗议,但在男子扯他头顶发以示出语不当之后,立即换了张讨好面孔,“义父,你还没说,夜里那几回截肢术、刮骨术,我做得如何呢。”
      “太慢,继续解牛解猪刨尸体去。”男子板脸。
      “那什么时候才能学药草啊……”少年苦恼道。
      “你让师伯师兄们教你呀,我没意见。”男子闲闲道。
      “不要说百无可能的事,义父,”从广袖中再拿出个箬叶包严实的团子,少年剥叶吞米,无奈摊手,“谁叫我的‘压舱石’是——唉呀。”
      敲了少年一脑勺,男子道:“你是走了八辈子大运,这代人谁的签有你这么简单的。半分脑筋不用动,直接过关放行完事。”
      “我还好说,要是某位师兄抽了我那签,准保是愁得再不长眉毛了,”少年笑道,也不畏再挨一巴掌,“将来不免要惆怅良久,叹遇人……咳,我没说完。”
      “你说的某位来了。”男子在一家闭门铺子破篷下驻足,静静道。
      骑装马靴、红罗抹额的女子迎风而来,脸色是熬夜和多虑过后的灰暗,近一步暗一层,直漫出肌骨的败色:“眉微见过小师叔。熔师弟,你也来了。”
      “眉微师兄好啊。你该睡一觉。”少年挥手道,眉一拧。
      “能熬几时是几时。师叔,还没有出来?”
      “也该来了。只怕是迷路了。”
      “喂,还迷路——就不能换个人么……”女子倦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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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廿五卯时六刻,宣仪府衙。
      每月二十五本是官府下旬休日不必点到,然而急事当头一刀,不得不起力应付。姬华朝定规,夏点卯冬点辰;纵使如此,辰时正依然天灰一半。众官自知军械库爆炸一事干系甚大,谁愿迟到当出头靶子,早到者比比皆是,集在院中跺脚取暖,却是不敢妄发一言。
      相交好的互看一眼便低头眼观鼻鼻观心,相龃龉的互瞪一眼便各自足踏枯草碾出声,各官员互斗眼力只当全是哑巴聋人,实在无人可看的就扯袍服衣角作无空忙。装模作样熬过两刻时光,才听有人宣道:“上堂!”
      堂上立着四人,均板脸肃容一身正气。官府派首岳通判,宪司之首陆提刑,仓司之首宋提举及太子近卫首将元眉微,四人站成一排笔挺如松,实则神色疲累眼光无力。
      元眉微先开口道:“本将元眉微,受太子殿下之命,于殿下不在东都城中之时代宣仪府尹职事,有盖太子印玺的殿下手书及府尹官印为证。本将对宣仪府事实在一无所知,然殿下之谕又不可违逆,是以本将先行声明,本将所发任何府尹命令皆是与这三位官员商议之结果,并非本将一人之见,诸位可放心。”
      “元将军既代府事,本官自应以通判之职详加参议,竭力为太子殿下分忧解难。”岳通判道,脸上不知为何还是满布汗水。
      “太子殿下之命,下官岂可不遵守。”宋提举道。提刑官向予人以沉默、阴郁印象,陆提刑也是寡言之人,闻言只点点头,不动嘴。
      “下官明白。”堂下众官拱手道。
      “本将与岳通判已与留守司军交涉,谈及如何彻查此等无视国法民生、藐视太子殿下的恶劣大案。吉都统制已同意由其幕职联合府官组成专属查清此案,还无辜死伤者以公道。陆提刑、宋提举,有劳二位费心。”元眉微又道。
      “元将军不必担心,本官理应遵照国法,与陆提刑通力合作,尽快还太子殿下及东都民众以事实真相。”宋提举道。爆炸中心虽为军械库,然周边诸仓亦受波及,居中有几座非军用库而隶属仓司管下,因而仓司加入此案追索份属应当。
      “如此……本将也不耽误诸位时间。退了吧。”元眉微道。
      不多会儿,宪司、仓司各点齐属下参与办案人员,并通判左右从官共三十一人,同元眉微一道开往府军双方商定的专属共同查案之地,爆炸中心东北一里之遥的惠济局。此局是宣仪府独创仓司低价售卖各库存储损耗物之地,如因未及时晾晒而变形失色的非忌色官料布匹、陈旧未霉变仍可食用的粮米麦面、受潮结块的细盐精糖之类,既便民又补亏损,颇受西市平民欢迎。惠济局受昨日爆炸后民慌波及,出现了抢购浪潮,食物调味几乎被买了个精光,今日只得关门歇业,顺带欢迎大官莅临。
      元眉微瞧瞧安然无恙的惠济局左右两侧墙板塌陷立柱歪斜的民居,随着众官走入前厅。厅中生米香气浓郁异常,地上白尘满路,用靴蹭之不去。再入后厅,府官皆是一震,露出吃惊神情——锦缎挂壁为墙、铺地为毯,整树根雕的径一丈大桌摆在正中,上首三人服饰秾丽有如赴宴,新鲜熏香气息萦绕。
      “元将军,这香,你再熟悉不过吧?”居中一人站起身手支桌俯身前探,笑晏晏道。
      “原来是‘蝶梦无凭’……元公子,果然东都醉几年都不改圣京习性。”元眉微压着眉肌,视线越过前面人头直视对方,冷声道。
      “怎比得过姑娘,才来东都几日,将养得越发水灵了,”男子笑意更妍,长指点着左眼下眶肌正中一点红痣,曼舌轻吐,“是个栽培地儿。”
      二人开口便是互不相容,在场众人却已听出端倪,感情这二人早就相识,分明都是元家之人圣京口音不改,为何见面便争?
      “呃……本官是宣仪府通判,”岳通判眼见局势不妙,连忙上去劝解,“大家同来办案嘛,说点正经事啊,正经事。”
      “东都留守司司录参军元落雁,这二位是属官洪参军、刘参军,见过诸位府官。”男子瞬时改换了正色颜面拱手道,只惜一张貌如好女的脸如何也与其职位牵不上干系,反倒颇赠几分鬼艳艳的容色。
      “这二位是本路提举常平公事和提点刑狱公事,这位是受太子殿下谕令、现代行府尹之职的太子近卫元眉微将军。”岳通判抹了把额头,保持发音镇定介绍完,才大喘口气。
      “见过元参事。”一众府官见礼道。
      “人来齐了,就谈事吧,”元落雁道,“坐。”
      从官自是不敢坐的,根雕大桌边一溜小根雕树皮背的圈椅子只有下首四把有了坐客,一方三人一方四人隔着大桌对望,摆明了是互无牵扯毫无关系。
      “姑娘,堂姑娘,小堂姑母,你就别避我如蛇蝎了,小侄一向是很尊敬长辈的。不过来坐吗?”元落雁继续向元眉微道,淡淡烟眉撩起如风扬柳枝,万种柔情端在眉间,只瞧得另三位府官心生寒气。
      按京畿话的通用说法,父亲之姐妹大多口称“姑娘”,而东都所在的东海地区方言软语则常用“娘娘”、“阿娘”、“寄娘”等称呼。无怪乎方才元落雁称元眉微为“姑娘”时,众人都无反应了——曾在圣京任职的岳通判终于想通,不禁心里一颤,越发觉得元眉微与元落雁长相相似,不愧同是元氏血脉。那,究竟元落雁是元家哪一支的子孙呢?元家除了任中书侍郎的元毓以一支,及大皇子镐王妃元湖山、元眉微姐妹一支,其余人等并不太为人所知。
      “原是你避我。”元眉微冷淡起身,见元落雁左手边的洪参军已起身让位,快步走去落座,其姿势堪比军中行走,气势迫人。
      “小侄事务繁忙,还请姑娘见谅。此事一结,小侄当登门向姑娘赔罪,”元落雁笑道,盯着元眉微直到她眉头更皱一层,才挥手道,“本官已询问过有关人等并调取爆炸前各军库的出入登记簿,但其中有几页已经撕去,部分重要物证只怕已被凶嫌毁坏。军中已控制所有可能接触登记簿的人,正在一一讯问之中,诸位若有兴趣,可随我前往参观。”
      “簿册现在何处?”岳通判问道。
      “已搬来了。门外诸位,麻烦拿上来,”元落雁击掌道,“一月两月份额未免太少,少说也该是一年的量吧。对么,姑娘?”
      “纸,笔,墨,十二色颜料。”元眉微无视在桌上以奇速增长的纸叠,只顾提出要求。
      “姑娘之命,小侄无有不从。”元落雁浅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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