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弦曲》晏蓠

20、令于行 焉知何为毛

　　陶歆频按宁蓠染所说行路，右走到二百六十步见路左拐，至四十步而停。思及宁蓠染不过十三岁，步长不如自己，陶歆频估摸着掐了长短，到了一处半塌的墙边。轻易从墙破口处进去，一间屋舍牢牢立着，门紧闭窗大开，漏出令人肚饿口干的香气来。
　　“我能进来吗？”陶歆频叩了叩门。
　　“请进。”婉转的女声道。
　　热气滚滚蒸上脸面，外面的厚袍子顿时穿不住了，陶歆频只好脱下抱在怀里。屋里摆着数十个垒在地上的土灶台，听着柴火烧得噼啪作响，不难想象台上锅中是如何翻滚着填肚子的浓汤滚水。
　　“这个熟了。”越进里头，陶歆频眼前出现若干蹲在地上照看锅子的人，揭盖加火忙成一团。“来了，”有人推着载木桶的板车过来，走到陶歆频面前十步之遥，笑开口道，“方姑娘请。歆频，你来啦。”
　　“柳陌？”陶歆频没想到戚柳陌竟在此处。
　　“陶公子来得正好，戚小弟要推粥出去，”话说多了就分辨出非本地音调的别扭来，拖过木桶舀粥的跪地女子抬起脸面，可不正是南海方氏的方六姑娘方蕉玹，圆脸被熏得通红，凤眼也是水淼淼的两汪，“这儿人手不够。”
　　“嗯。”陶歆频见到戚柳陌大为放心，自然一口应下。
　　“管好那边五个就成。”方蕉玹指了指前方。
　　论及做菜陶歆频实在半分天赋也无，顶多自产自销自己吃不死，炖饭也非焦即烂。听说要管顾灶台顿觉头大，挠了额角道：“柳陌，我同你换个吧。”
　　“好，安燕坊南轻印堂，找黄伯。”戚柳陌放下推车。
　　陶歆频敦厚一笑，甩了袍子到桶上，移过二轮车稳当推行，在一地坑洼土灶阻碍中把持甚好。方蕉玹见着他出门，向戚柳陌道：“戚小弟这朋友也多才得很。根须越长，越不易渴死的。”
　　“移之，根如壮士断腕，未必能活。”戚柳陌低声道。
　　“焉知何为毛发，何为皮肉，何为骨？”方蕉玹笑吟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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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手持大羊毫右掌托藤黄碗，盘发女子在桌上摊开的一张八尺见方的素宣底东都三重城图周围一边走，一边在图上画上叉、圈、方、弧等记号，口中念道：“九官宅盗，甘泉坊盗，善庆坊乱……有没有点时间顺序啊，一点规矩都没有。”
　　“阿蒲，你标错了。”端坐四尺来高竹椅上，俯身看桌上全图，白发童颜的男子弹出一粒生米，正落在“善庆坊”中的“庆”字头一点中。
　　“是是，错了。”取过压图左上角的砚台上一碗石青，标图女子用左小指捺了颜色替笔在错处点了一点，方又提笔继续。她记忆惊人难有出错，待得一圈走完，图上已是块白散黄，在灯下斜看，黄中还透着些闪色。
　　“这般看，规模甚大啊。”女子搁了笔碗，抚着脸颊道。
　　“趁火打劫乃是上选，如何不动。”男子含笑道。
　　“只可怜那些死人，不知找谁算账去，多半赖到谢隽晅和谢瀞暎头上，做影子缠魂儿。”女子叹道。她言谈中直呼齐衡帝和太子名讳，男子也不以为奇，接道：“多死几个打什么紧，开战也是要死的，谁活得下不过运气使然，这时那时背气罢了。”
　　“这真不像医者之言，叶前辈。”女子仰头看他。
　　“平凡的死人无任何意义，”男子跳下高椅，落到地面转个圈儿，拿起吊在椅后的一个竹篮，道，“我去接熔儿。但愿他别滥好心。”
　　门开闭，又开。“阿蒲。”女声温柔道。
　　“荛姐姐，你来啦。这儿只有粗茶，荛姐姐还要么？”女子殷勤道。
　　“我是来接工的，怎么，家主七公子半点没留任务？”来人瞟向桌上地图，道，“时地人法，报吧。”
　　“荛姐姐别老是这么干脆啊，阿蒲真的很想念你……”女子黏糊上去，来人似笑非笑挽她手臂，“叶前辈哪有荛姐姐知情识趣、多情解人、晓事明理、才色双绝啊……”
　　“你顶了我东庭琴姬位去，家主哪有不允的道理，你自也双绝一番好了。”
　　女子瞬时正了颜色，瞪目道：“识趣，要识趣！”来人但笑摇头。
　　“罢了，不玩了。宁八代家姐宁七传，朱门宁氏意之十二律仲吕——邵尧姚接令。”宁八公子宁蒲染从袖中掏出个朱漆涂的一寸细木管，庄重递出。
　　“仲吕接令。”原名邵尧姚的东庭荛姬接过，两指碾碎木管，摊开一张卷得紧紧的纸条。
　　“授仲吕以指挥在东都蕤宾、姑洗、应钟三人及四季属一百四十七人之全权，务必于……”宁蒲染在荛姬对面，一眼反看第一行蝇头小字完，正要向下瞧，被荛姬合了双掌掩纸条道：“我的事儿是杀人劫货，哪能给你看去？”
　　“这么多人经杀么？”宁蒲染指指地图。
　　“炸一炸就杀完了。”荛姬轻松道。
　　“炸人这么没本钱没品格的事，也只有他们想得——至于影踪该留不留，荛姐姐一定知道，我就不多说了。”
　　“嗯。叶前辈呢？”荛姬扫了眼高椅。
　　“他去找焉熔了，怎地？”宁蒲染讶。
　　“人是他在代管，我怎么不找他？”荛姬反问，“你知道？”
　　“不知。”宁蒲染诚实摇头，暗骂自己脑子转得过慢，十足不如宁七和宁九那对亲姐弟。朱门暗门暗卫组“意”除了暗门门主和朱门门主之外无人可以直接指挥，就是她以宁茳染堂妹、本家八女身份亦不可越权代事。宁茳染与暗门门主朱尘絺前往圣京，将东都及相邻五路宁氏主事权移交宁蒲染，而命朱尘絺小师弟、暗门家老兼朱门医局首领医圣叶碧繁代“意”中决事。宁茳染另有留言，“大事”发生后自有“意”中人亲来领取其任务，不可前去寻人传命，以免多生未料事端。
　　“便是了。走啦。”荛姬摆手道。
　　“九道壁花坊，你自去找吧。”宁蒲染提示道。
　　“嗯，再会。”荛姬合门出。
　　不知还有无疏漏之处……宁蒲染捂着额，坐在桌上地图一角，凝神看去。手指抚过细腻标绘每一街宽窄、每一坊方圆的大全图，不由思绪飘飞。
　　东都城原建于浮笙历七九七年的越息朝景宁元年，时名龙都越真，在被当时名卜师关元称为“千年难觅之福地”的选址上兴建，为逃亡南方的越息第二国都，仿融棣朝国都兰阳而建。此后五十年战乱频仍，越真毁而又建三次，被挖渠通护城河的荞水洪泛淹城两次，及烧城、屠城、毒城、饿城、瘟疫城等各种人祸落得一个没跑，竟都没把东都的福气给耗尽。此城硬是拖着残垣断壁百里废墟和一城数万老幼数十万枯骨扬灰，撑到了姬华军队入城。
　　本朝姬华朝谢氏原是江南望族，因罪逆举族发配西北苦寒之地，起兵夺权后如何不想江南风光，竟有将都城定为越真的打算，终因众臣劝阻而作罢。越真虽不能为都，却可设为陪都，姬华太祖在定都中原腹地的同仪府之后，即赐越真为宣仪府，升为东都及江东路府治，统管涟东、涟西、江西、东海北和东海南五路，六路并称东海总管府；同时命开国功臣朱靖徵为东海安抚使，开凿同仪府至宣仪府千里水渠，并重修宣仪府，仪制比等同仪府，修清思宫以为东都离宫。
　　东都重建进度甚速，两年之力已然完工。时太祖驾临东都，对东都之架构设计赞不绝口，便问朱靖徵要何奖赏。这一番君臣对答无外人能听，寻常人只知从此朱靖徵消失于姬华朝堂，其子嗣无一人再入朝廷，而同宣二府之间的水道也在动工二百里后戛然而止。只有少数皇族和朱门人才明了，朱靖徵与姬华太祖所定的三条约。
　　“用政面的优待换取姬华国师虚位和商契的长久，明白得很。” 朱靖徵玄孙朱尘絺曾对宁蒲染之父宁羽霏如是说。先帝姬华朝昭宗元衡七年，因父丧继位暗门门主的朱尘絺独自前往同仪府宫城领取朱氏家传国师之职，时年十五岁。
　　姬华，要灭亡了……宁蒲染再清楚不过宁茳染与朱尘絺赶赴圣京的目的。该还的还了，朱门方可正当与下个朝代结契，维持朱门伸入历朝历代的指爪——某些自谓正道之人腹诽指摘谩骂诋毁皆不足虑，朱门的口舌气力，是要用到刀口上的。
　　宁蒲染轻轻笑出声，粗糙手掌压了压颧骨上堆起的软肉。过于复杂的谋划，还是拜托自家那位少说多做拿成果出来吓煞人的家主堂姐为好，自己本没有那般本事的。
　　“八公子，方六姑娘请见。”暗中有人声道。
　　“请。”
　　“方姑娘，屈尊上门，宁八真是无限荣幸。可是我派去的人应付得不好，让方家为难了？”宁蒲染笑迎上道。
　　“贸然打扰宁八公子，蕉玹不为问责而来，八公子请勿疑虑。方家实在很承朱门的情，居然在如此时候，将助人为乐之机拱手让与方氏，并将米粮低价售予，解我燃眉之急。蕉玹感激还来不及，如何为难？”方蕉玹握着宁蒲染手与之相拥，十足多年至交模样。
　　“是我多虑，让姐姐难做了，”宁蒲染眼也不眨，自批之后道，“姐姐来是为何事呢？”
　　“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手下人行事，难免和宁八公子手下之人碰面相疑，引发不必要之争。因是想问宁八公子，可有什么记号相认，以免误伤令属下，我定会十分过意不去。”方蕉玹道，圆脸上满是求恳之意。
　　“原是如此。方氏朱门既已成契，我也没什么可瞒的。瞧见桌上那东都图了？画方中套圈标志之地，便是朱门今后三日行事之处。一二三圈表示今明后日，圆圈开口表示持续时辰，自正北午夜沿日轨等分为序，方姑娘可全部记下。不知需纸笔否？”宁蒲染让开两步，任方蕉玹上前细细查探地图，口中发出赞叹：“好全的图。”
　　“只怕宣仪府和留守司里，都未必有这样齐整的大图。蕉玹谢过宁八公子，我这脑壳记忆功用尚强，不须笔墨记下，”方蕉玹沿图桌慢慢走了一圈，点头道，“是了，已记全。多有打扰，万望海涵。”
　　“方姐姐不必客气。”宁蒲染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