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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温离夜淡 走在街上, ...

  •   走在街上,满目疮痍,分不清原先何处是路何处是屋,一地碎物铺摊。还有几间未倒的房舍,都已被挪为医用,进出着头手裹白惨惨药布的病人。
      “啊!”痛呼从一扇紧闭的木门间传出,接着是连串大约因口中塞物而发出的含混不清的惨叫。元眉微闭了闭眼,尽量不去想象人截肢时惨状:她在军中多目睹此事,仍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抵触情绪,也非怕见血,不过是不想见那断出来的残肢死物罢了。
      “就是那边。”陶歆频指道。
      元眉微微抬眉肌。一个用锦缎搭设而成的尖顶大棚立在荒凉瓦丘上,显得尤为突兀,棚前围有篱笆木栏,打进瓦砾的丈余竖柱挂着一盏“福”字白灯。并不像是……元眉微向左右看了看,瞧见远处路边有口大缸,隐约能认出盖上立着的环绕成琵琶结形的草标,立刻大步前去,伸臂入缸,舀水洗手,又仔细洗了脸脖。
      陶歆频跟上去看了,也认得这草标。方才他寻水净手,由负责运水的军士带到插有此种草标的缸前,交代说是用来洁面洁手之水,但最好不要饮用,而应找以双耳结形草标标示的水缸中取饮水。他却不知这类草标是圣京殿前司通用标识,太子近卫鹤翼军是从圣京随从太子出镇东都的,平日行事执令无不与圣京作风一致,包括草标、简记和口令的运用方法;而东都留守司却少有人知这套标志的含义。
      元眉微放下取水葫芦瓢,对着缸中半满冰水解下拢发用已肮脏失色的红抹额和束发红绸,十指沾水重新扎起脑后长发,另从窄袖中抽出一条崭新红罗抹额压了额发;这才颇为满意般回转脚步,走到锦缎棚子前。倒的是女子心性……陶歆频默不作声紧跟侧后,在棚侧止步,目送元眉微掀帘入内,陷进那一大团足有三百匹的锦缎中。
      送完元眉微,陶歆频原路返回忠和堂。堂侧空处一马正在悠闲踱步,正是元眉微的坐骑,异种“雪踏墨”名马。一旁围了一圈休息的军士,对马品头论足,甚至上去动手动脚、顺毛抚面;那马涵养甚好,却也不曾动怒。陶歆频因想到曾乘过的那匹劣马,比及此马未免差距太大,不由驻足观看那马的动作,越看越觉得有趣。
      “马似主人形嘛。”
      “可不正是。”
      “元将军真是能人呐。”
      “就说我们元将军……”
      “得了吧,没谁你家的。”
      侧耳听众人窃窃私语,就元眉微今日积极救灾、势压全场之举多有赞语,陶歆频心下有了计较,穿过人群走进忠和堂。四顾秩序井然,几名医者已住手休息,尚有两人在分发灰扑扑布满补丁的薄盖被,大略已是无事了。堂中席地而坐百多人,绝大多数都是平民白丁,关注的不过是夜间宿何处、白日食何物,因而抱怨之声源源不断,只是不敢大声宣众罢了。
      “粥来了!”又亮又脆的少年声音在堂外响起,“老幼孕妇先来领啊,伤者家属也赶紧来,浓粥有限,吃得饱些!”
      陶歆频闻声先动,比旁人早一步跨出门,跳到长布包头蒙面的少年面前,瞪眼看推车上的两个大木桶一个中木桶:“你去熬粥了?”
      “你以为——让,路。”宁蓠染冷哼道,揭开左手边大木桶的盖儿,任浓浓麦香冲出。陶歆频避在少年右侧,才没被挥臂打中,见少年左手持大勺,右手移开中桶盖拿碗接粥,动作干脆利索绝非一日练成。
      “这是纸碗?”陶歆频盯着碗因盛物而变形,问道。
      “瓷碗亏死,木碗大亏。”商人之道,就事论事。
      “不会破吗?”继续刨问。
      “喝碗粥能多长时间?”宁蓠染白他一眼。
      冬夜寒冷。虽已至新年,且东都地处江上,不至于滴水成冰;然潮气袭身足底透寒,竟比地处中原腹地的圣京让人感觉冷得多了。诸人接粥先为捂手,纸碗不比瓷木,入手滚烫拿握不住,但又如何舍得丢弃白来食物,咬咬牙也就撑住了。中温入口,暖身暖心。
      “谢谢呀,谢谢。”千恩万谢,一碗热粥抵过无温万金。宁蓠染只露着眼睛,闻谢就弯眼含笑,让人觉得分外伶俐可爱,全然没想这少年应有何等令人咋舌的身份。
      “不要谢我哟,捐米烧粥的善人可不是我。”宁蓠染端粥给一位目测过耄耋之年的老人,终于松了口道。陶歆频在忠和堂送药包扎长久看得分明,这老者在众人之中颇有威信,想是当地有名的前辈;心想宁蓠染果真眼光厉害,朱门宁氏不负盛名。
      “请小哥儿说说,是哪位大善人,我们呐,也好去道谢。”老者顿着手杖,似乎发泄着某种不满不安,哑着嗓子道。
      陶歆频很能理解不满不安的由来。常理说来,救助灾民首先应是官府之责,其次是守军之务;然而自从知府任云赫莫名失踪、传闻顷刻满城风雨却又无人出来正声宣告之后,整个东都在短短时间之内,就处于紧张恐惧的气氛之下——此时竟发生军库大案,官府无头无力,守军推诿懈怠,名义上的宣仪府之主太子则根本不在城中,连米粮都无法正常供给。此等官府军司,要来何用?
      “啊,就在那头,还有几桶好烧呐——诶,那边的军哥哥,不来一碗?”宁蓠染随意指了指西侧,又垫着脚尖,向东侧招手喊道。
      “算啦,谢谢,不饿!”有人应道,听着有气无力,实在口不对心。
      “你们那军粮快好啦,再熬熬吧!”宁蓠染叫的尤为大声。
      “谢了,小哥!”那边嗓门也尽量撑大些。
      “瞧瞧人……”“就是,忍着,怕是没吃过一粒米吧。”“孩子可怜哪……”低语声响成一片,处在饥饿中的人更是感同身受,捂着胃怕饿得口中胃里一齐叫唤。
      “军粮?”陶歆频耳朵逮着两字,轻声重复。
      “眉微拨的。”宁蓠染居然听到并回应。
      “有多少?”
      “加我家的,不至于一叶扁舟过江来。”宁蓠染冷冷玩笑。
      “大义之门,一向名不虚传。”陶歆频由衷道。
      朱门历传千年,和其在民间的好名声万万脱不了干系,就是明知朱门争利夺财为先,也不断有人甘愿与朱门交易——千年以来,无论是地动、水患、虫害、旱灾还是风灾,只要是天地之祸,朱门永远能够先于朝廷官府做出反应,倾巨资为灾区送入食物衣物等亟需之物,而又在官府援人到来之后悄然淡出。似不为求名求誉,其结果却往往是名动一方,使得无数人对朱门感恩戴德,呼朱门为“大义之门”,敬朱门中人为神为仙。
      完美的局。明眼人自不难看出局的布置,却无法重复——天下没有第二个商盟,能够持续千年拥有朱门那样以数百里土地数十万人乃至上百万人为饵吊鱼的能力,也无能与朱门叫板对阵数十载。朱门传奇,根据在人心。
      “什么大义,不过是钱,名头哪个不能换钱。”宁蓠染手上不停,声却压着冰泉般的冷冽,嗤笑道。
      陶歆频还是第一次听朱门中人如此评价朱门,一惊之下又是一惊。朱门——真相么……恍惚觉得他似乎触及了朱门立门根本的一缕地上根,又很快放手。世人对商一道,毕竟还是成见过深,就以朱门另一个通称“妖门”即可见一斑。
      “立国必先定朱门,朱门不定天下乱。”想起曾在某本父亲批注过的《融棣史》中发现的手书文字,潦草而深刻。融棣朝是一统天下的第一个朝代,也是朱门风华的开端——传说中朱门的创始人曼荇疏,就是融棣朝开国皇帝符藜之妻、史评“天下第一贤后”的元圣皇后曼苔羲亲弟,融棣开国之年便是朱门立门之年。也是从融棣朝起,朱门就获得了优越于其它任何商门的权力,融棣立国六百三十四载,朱门早已根植在天下大土中,蔓蔓枝枝都是荫蔽。其后三百余年,朝代更迭频仍,不难想象朱门如何以其广大基础谋国谋财,或助平天下或伸覆国手,乃至浇结钱山,以为高碑。
      “名利从来不分。”陶歆频不知为何,脱口道。
      “哼,”宁蓠染回他一声,五指托碗弯腰放低,赠给身侧幼童,叮嘱道:“小心拿着。”
      “你的手……很好看。”陶歆频目光落在宁蓠染大张五指的手掌上,又莫名说了一句。
      “这话说给眉微吧,有得你瞧。”宁蓠染道。他掌小指长,兼因练习朱门武学及诸般乐器,指粗且畸,遍生大小茧子,皮面大半糙硬发黄,原是与诗咏的“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有云泥之别。朱门中人和东庭属下手指难看的大有人在,他也从不觉得这手能当什么赞誉,听得陶歆频一语,倒也微怔了怔,随意作答。
      “只怕她不乐意。”陶歆频随杆爬上。
      “那就剁了爪去,”宁蓠染弯眼笑瞟他,脆声恶狠狠,“看你本事。”
      “呃……这个不能。”杆断跌倒——眉微这小弟也忒敢了。
      “右三二七步上五三步,你去接应下。”掀开另一个大木桶,宁蓠染道。
      “哦,好。”不知是朱门何地,先去转转再说,陶歆频拨开人群冲出。
      这人……宁蓠染抽了抽嘴角。朱门宁九,身份还真是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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