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弦曲》晏蓠

18、声催彻止风飂 黄云萧条，

　　马蹄嘚嘚，地动尘移，大批军马姗姗来迟。马步兵均细甲披身，厚布覆面，保护极为齐全，显是颇贯彻先保己再及人之意。
　　“元将军。”一人跳下马背，从容走来。
　　“吉都统制来迟啦。”元眉微正在撬一块厚盖板，头也不抬。
　　“本官来迟，出师有名，却不及元将军假传太子殿下谕令，来得及时之极啊。”来人几步上前，出声暗哑难听。
　　“本将才是殿下随身之人，太子殿下行踪本将最是明白，你又如何敢指称本将假造谕令、蒙骗太子殿下？”元眉微一扳铁棍，终于将盖板掀到一边，抬指推了推已湿濡汗水的抹额，继续弯身掏碎砖块，随口应答却铿锵有力。
　　“殿下已于今日三更出城，至今未归，东城门守卫可为证见。将军还有什么话说？”吉都统制步步紧逼。
　　“你们继续干活！”余光瞥见有忙活的布衣平民停手驻听，元眉微怒喝道，“赶紧救人！不错，殿下确于晚间出城。”想也知对方覆面布后嘴脸，元眉微心底冷笑，面上声色不动：“不过，都统制可知殿下曾有谕令授权与本将？”
　　“殿下亲笔谕令，言殿下不在东都城中时，府尹一切职事交由本将决断，便宜行事。东都留守司军本将虽无权调动，然而殿下所属诸军营司，本将自有指挥之权。宣仪府尹印绶在此，另有太子殿下亲笔之书，吉都统制可要上来一查真假？”元眉微一招手，身后走出个丝巾包头少年，手中捧着一个显是裹有方形硬物的紫布包，“本将受太子之谕，自须替殿下分忧解难，此等救灾头等大事，本将岂能将头名拱手让人？”
　　“本官……哼，罢了。你们，去挖挖看，还有人没有。”
　　“是！”
　　场上顿时混乱起来。陆续到来的鹤翼军兵及其余太子部属计有四百余人，与前来襄助的平民数百人，或挖掘或抬人，虽无什么言语，尚算合作融洽；留守司军一加进来，双方为抢废墟堆争吵不断，互相推搡骂战时有发生，动手间破坏了不少有利救援的环境，使得工作速度不快反慢。百姓们哪见得夹在两军之间的架势，纷纷退出中心场，只做些搬运伤者收殓遗体的事，甚有人已逃得远远的，免得在双方动手时遭受池鱼之殃。
　　元眉微埋头听声，因干扰噪声越来越大而深皱眉头。转头见宁蓠染忙于在一座瓦山中寻找，随身的水轻陌也不见踪影，再往远了瞧，用传音入密开口道：“陶公子，麻烦你过来下。”
　　“啊？何事？”陶歆频闻声走来。
　　“请你把护手给去了。”元眉微瞟了一眼陶歆频手上层层紧缠的各色宽窄布条，道。
　　“诶？”乖乖解下下双手肮脏不堪的护布，陶歆频疑惑道。
　　“我手脏，你帮我取下管子，多谢。筚篥，你见过的。”有求于人，元眉微放软声音，温和轻柔道。
　　陶歆频瞬时呆掉。一眨眼后，鬼使神差般伸出手，面色淡定不变，手不颤不抖，仿佛只是在翻过一页书，而不是冒犯美人罪大恶极——规规矩矩地轻手从元眉微衣襟中翻出那管锦袋盛的木筚篥，双手握着平伸出。
　　“举着，随便你按哪个孔。”元眉微道。陶歆频领会元眉微之意，反掌持管，推到元眉微眼前，示意她可以开始吹奏。他好歹学过吹笛，按孔方法不过如此，也不难掌握。
　　“运内力相抗，多谢。”元眉微低声道，垂目低睫，眼皮色温如暖玉。见陶歆频深吸口气，方才凑上唇，吹动哨口。
　　凄凉调起，商音呜咽。
　　黄云萧条，白日更暗。
　　只是一声绵长无波无动，便在人心中划出圈圈波澜。筚篥素以声惨意切而名，技巧非重，几音为曲即可震慑三军，而元眉微又是军旅多年为将之人；将内力化入管声，这一气贯穿，登时惊慑较近的众人，纷纷住手捂耳，以求克制身上气血翻涌。
　　“禁声。”这二字气势实是旁人不可及，风过驻止，尘凝不前。
　　“啪嗒”连声，却是远处不少人被她声势所震，不知觉间将手中工具放落掉地，才猛然回神，又惊又畏地瞅过来。元眉微浑若无事，挥手道：“继续。”踏砖而去，想是又在某处听到点动静。
　　陶歆频望着元眉微走开，嘴角一翘，拿过筚篥管细察。木管而能承如此内力，显非凡物，而非常物多半有……反过管，在管下沿口边，终于寻到刻的一个小篆字——“茱”。
　　朱门朱氏，何以刻“茱”字？若有人名“朱茱”，实也太不符朱门风范了不是。
　　正在思量，少年走到面前，摊出一只干净无垢的手掌：“给我吧。你拿着不干活，还不如我替眉微保管。”
　　“抱歉。”陶歆频弯唇道，筚篥管放在少年掌中。
　　“拿去。”少年也递过来一物，却是双厚布手套。
　　“谢谢，宁九公子，”戴上手套，陶歆频躬身道，抬头时与少年对视个正着，忽地眨眼，“我知道你为何要遮面不露脸了。”
　　“很要命的特征，是不？”少年仰着头笑吟吟道，一双弧度如柔波的眼翘起眼尾万千水漾，“宁氏男儿向来是朱门第一等绝容。”
　　“很多都是异色眼珠？”陶歆频奇道。
　　“哪有很多。现在活着的只有我，和我舅父，也就是眉微的师父。”宁蓠染眯了眼，眼帘长睫压下殊色光华。
　　“知了。好了，我去那边。”陶歆频转身道，伸手模糊一指。
　　盯着陶歆频小跑离去晃悠悠背影，宁蓠染掂了掂手中筚篥：“居然能经受住眉微的‘澄泓碧’之吹——又是个高价货，啧。”
　　“九公子，有收获。汐哥他们找到了点残余，送去检验了。”久久不见踪影的水轻陌悄悄移到身边，低语道。
　　“如果胆敢用朱门的火药……就别怪朱门不留情面。水，差不多让他们撤。”
　　“撤得差不多啦，见好就收么。”水轻陌在蒙面下吃吃笑道。
　　“……好吧，毕竟我没权命令他们。”宁蓠染轻叹口气。在通过漫长的“压舱石”试期之前，他只是宁家九子，而非有权指挥宁氏护卫甚至暗门大部的宁蓠染——获准以行辈通字全名行走商道江湖，才是真正成为朱门中人的开始，而他，还有七年的检验时间。
　　如此漫长，而又如此令人渴望。
　　“至少，有风和我。”水轻陌拍拍宁蓠染的背脊。
　　“还有六日……”
　　++++++++++++++++++++++++++++++++++++++++++++++++++++++++++++++++++++++++++
　　到夜深子时，救援工作告一段落。大部军马已经撤走，只留一些尚有体力的军士和哭求救人的失踪者家眷，举着火把，在堆中徒劳无望地翻找。
　　元眉微从废墟上下来，默默踏着尘灰瓦砾，走到街尾临时搭建的帐篷前，掀帐入内。具具白布包裹的遗体排开，一旁亲属哭喊啜泣，闷气郁结。东南之地民俗多行火葬，以骨殖入瓮殓，然须停灵七日以召魂归宗。如今屋舍灵牌已无，如何回魂到家？只得哀泣死无其所，徒伤命运不公而已。
　　“都记下来了？”元眉微瞥一眼正询问一名哀伤妇人的军士。
　　“是，都记了，留待查证。”鹤翼军属下道。
　　“好好瞧着，别诈了尸，错了数目。”元眉微挥袖抬帘，留了句道。
　　“属下省得。”
　　快步前行，拐过一角，迎面有人牵马走来，挥手道：“元将军，完璧归赵。”
　　“请教大名？”元眉微看着自家爱马与那人状甚亲昵，不由也露出少见微笑，伸出污渍盘留犹带石粒的掌，接过那人手中窝的鹤翼军正将令牌挂到銙带上。
　　“郭十七。”守库厢兵服饰的军士直视元眉微，正色道。
　　“你可愿入我麾下？”元眉微平视对面看来不过双十年岁的青年，问道。
　　“求之不得。”
　　“可会治伤包扎？”接过缰绳，元眉微一边走，一边问道。
　　“正从忠和堂来。”
　　两人相视会意，一路小跑抵达忠和堂。堂前已是人聚成团，伤员遍布，或坐或站三两交谈。忠和堂位于府库紧邻的怀远坊，乃是离爆炸场最近的大医馆，事发不久便被元眉微以太子名义谕令征为公用，治疗伤者、安抚受惊的老人孩童。
　　朱门建筑，质量牢靠有保障——重重两掌拍在进门立柱上，随意敲出个凹洞，元眉微才跨槛入内，环视一周，眉肌微动。“人又多了。”郭十七随后也踏进厅，立刻拐到一个角落，查看几位同样衣着的厢兵伤情，先关怀同伴去了。
　　“元将军。”弯腰正与一老妪交谈的官员瞟见元眉微，却因腰酸不能立刻起身回应，只得捶着腰慢慢立起，转身拱手道。
　　“岳通判果在此处，” 元眉微抱拳还礼，“陆提刑和宋提举，想来也在近处。只不知留守司军中，却是谁来管顾此等大案？”
　　“吉都统制却是派了个幕僚前来查探，本官实也摸不透大概。”岳通判愁眉道。他本居冒用任云赫身份的居雪霎之下，就是无甚大才干也勉强混得过去；如今任云赫陡然失踪、太子也出城去，却将这等大事压在他身上，不禁冷汗层层冒出，擦也擦不干净。
　　“那人在何处？”元眉微问道。
　　“我带你去吧。”门边窜进来个人，脸面打理得干干净净，招呼的手也是清爽无灰。
　　“好。”元眉微应道。
　　陶歆频盯着满头汗的岳通判探出只鸡爪一般的手挠空两下，似乎是在表示“再会”二字，却思及雀音院那一场莫名其妙的抓捕发生时围观团中也有此人舞爪的场面，心底暗暗发笑。
　　“我却还未问元兄，是如何摆平那事呢。”陶歆频紧跟元眉微疾走步伐，悄声问道。
　　“任云赫失踪，有什么可难为的。”元眉微道。
　　“于是便当成朱门寻仇报复了？”陶歆频试探问。
　　“蒙混谁都用不着这个理由。”元眉微冷然道。
　　“这倒是……”平民百姓自不知雀音院是朱门产业，任云赫失踪只当是闹鬼荒谬讳莫如深，谁有胆敢触及官场之事；知雀音院真身的几方势力，又岂会把这事真当做朱门所为？
　　陶歆频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见元眉微脸上霜结成壳，只好讷讷收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