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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团光宴越 尘灰漫天, ...

  •   “姬华朝齐衡三十年腊月廿四巳初,宣仪府西军械库爆,殃及素民,死伤数百。”
      这一场爆炸,在五十年后的筑采朝开国皇帝、安和帝相清荼敕令修撰的《新姬华史》中,用了仅仅三十个字便匆匆带过。
      “姬华朝齐衡三十年腊月廿四,宣仪府军械库爆。”同时重新修订的宣仪地方志中如此记载同一事,笔墨更省,前后不叙。
      天下的编年史,除了朱门存档,其余的都可以当做废柴废纸烧掉——后来继任朱门史者“朱笔”,更名枝蒲砂的宁八公子宁蒲染提笔写《浮笙历九九一年纪·腊月廿四篇蒲砂注·宣仪府事》时,铺至三万字方才停笔,有感而发道。前因后果诸般轮转,岂是三十字可以尽叙的?不过掩尽民不知,粉饰成各自相安而已。
      时,朱门建立,兼朱门通用纪年浮笙历第九九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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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柱彻天。
      眨眼间,四扩膨胀气流冲倒百千房屋,吹倒纸张般容易。朽屋抑或新宅,但无一丝一毫气力能抵。人祸,但如天灾般不可抗。
      尘灰漫天,障目蔽日。
      爆炸产生的黑烟团在半空滚滚升腾,尚有余力侵探四方,爪虽无锋,鲸吞天净却是绰绰有余。人在街上奔逃惊泣,或有迷途稚童坐地大哭,或有将息老者伏地待毙,金银瓷玉掉落一地,无人捡拾。冬日仅存的鸟雀纷纷坠地,间杂乱窜的猪、狗、马等,踩踏时有发生,杂声万叠,已然无一者能分辨。
      “小心!”再次从街上两尺余宽的裂缝旁扶住一个满头是血的少女,丝巾包头只露一对眼睛的少年道。“谢谢。”少女捂着额头,血已糊到眉眼,勉强睁眼道。
      “你头上伤口要好好治,到怀远坊找忠和堂刘伯,就说是九让他救的。拿着,擦擦血。”一块丝巾塞到少女手中,少年轻推少女道。
      旁有女子逆流反行而上,既无丝巾遮盖头脸,亦无湿布遮掩口鼻,却没有半点灰粒落在身上,直过到少年身边,才以丝绸捂口闷闷道:“离离,坏事了。”
      “是啊,你可不知加了几十倍的量。有备着没?”
      “有是有,只是那边关节,怕还是有些麻烦。这里就交给你了。”
      少年哼了一声道:“你本来就不用来,八哥……”
      “看着点,小九弟弟。”
      “知道啊。”一记弹指敲在少年后脑勺,女子冲入逃难人流中没了踪影。
      “人为……呵。”沿街向爆炸中心缓缓步去,越见越是惊心怵目。断木、碎瓦、断肢、破衣,躺了一际灰沉沉,遍是凄凉。也有许多个不走的,在瓦砾间刨拉,为夺财还是为救人,一望而知。
      “小哥,小哥!求你了,搭个帮手!我官人被压在下面!”满身黑的大娘在瓦砾中哀号道。过路的,即使是一条狗,也是有挽留的价值的——“求你救人哪!”
      四五根灰黑的尺余径梁木之下,播出微微的呼救声。交错缝隙中依稀能见到半张脸,黑,血,全一色。大娘和两名少年试图搬动最上一根圆木,然而人少力薄,兼之被爆炸吓软了手脚,竟是不能移动分毫,徒然四顾寻求帮助。
      “加上我也是抬不动的,你们还是再等等吧。同他说说话儿,提个神,就不会死了。”踏到大娘身边望了望被压之人,隔着蒙面丝巾,少年话音冷峻如冰。
      “你……怎地这般说话?”一少年与大娘样貌相似,闻言怒瞪眼道。
      “我说出口的话,我从来都是负责的。”少年淡然道,背着手走开。
      “你——太过分……咳咳……”瞪眼少年恼喝道,却于说了一半被一阵扑面强风掐断出声,吸入粉尘呛咳不止。
      “好好说话吧,别管东管西。”少年远行走,抛下一句话。不识好人心啊——何必在上前探查时,多发两针给不相干之人提神醒脑,还是顶顶金贵的朱门特制暗器雨线细银针。一路上边走边送,袖袋存物已将近空了。
      “九公子,前面就是军械库残骸。”蒙面人潜到少年身旁,轻声道。
      “看这么多兵,应该错不了。这等混乱,连平民都不如。”少年冷笑道。想是长久未经过此等突然变故,守库军士自是死伤无数,连带包裹军械库的米粮、钱钞、甲衣仓守卫也是混乱不堪。逃走不顾同僚者占了大多数,剩者茫茫然不知所措,用手刨砖瓦木堆的有之,胡乱喊叫却手足僵直不动者有之;只有极少数人头脑清明,自救、救援丝毫不乱。
      “那个人。”少年忽然抬下颌。观服饰衣着,不过是普通守库兵士,却能组织一队十余人用刨挖出的弯曲铁兵器移开巨木,趴在碎瓦上敲听底下动静,不一会儿便拉出一个人来。“幸好没有浇点油什么的。眉微呢,还没到?”
      “什么事给耽搁了吧。”
      “水,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必定眼珠子乱转,每次都一个样。”少年笑道。
      “风那闷嘴炉子,说话表情都没有,自然也是一样的。”
      “一样才看着舒畅……他们到了。”
      远远可见一群骑士驭马奔来,破烟揭尘,气势惊人。为首者仅着轻骑装,面貌无遮掩,正是太子近卫首将元眉微。身后诸骑兵也是轻装上阵,只用布巾蒙住口鼻,骑马拖着敞顶厢车;下得马来,便从车中摊出绳索、钩子、铁棍、木架台等撬人用物事来。
      “本将是鹤翼军正将元眉微,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救援。受伤人等,一概向南行去,已有医士等候!无关人等可以参与救人,但有碍事者,一律以冒犯太子殿下之罪处置!”元眉微高声道,一边已带领众人登上废墟堆,先朝有人扒挖处走去。
      “是!”零落响起应和声。守库厢兵地位低微,名义上隶属东都宣仪留守司军治下,与太子近卫全然无关,却又如何敢担“不敬太子”的罪名,只得唯唯应了,各去各处不提。
      鹤翼军到底是太子近卫,装备精良,军士勇健。只可惜人数有限,元眉微匆忙间召集带来的不过八十余人,虽已派人去唤其余兵士,但尚须些时候才能抵达;残留在现场的厢兵也只百余人。而理应最快做出反应的东都留守司军却至今不见动静,却不知是信差吓破胆或是受伤了,还是根本没人去通知理会?
      “你,骑上马,拿着本将令牌,立刻去报知都统制!”元眉微扫视一周,立刻发现了一名与众不同的厢兵,指着那人道。
      “遵令!”厢兵没有任何迟疑,干脆接过元眉微抛去的令牌,奔去骑上元眉微那匹名马“雪踏墨”,如同马主一般拔马跑远。名马理应认主,而却容这小小厢兵骑乘,可见已感知此人非寻常物了——元眉微眯起眼,轻翘了嘴角。继续屏气凝神,用耳寻找遍地残骸中传出的轻微呼救声。
      “这边下面有人,注意了!”挥舞铁棍移开半块牌匾,元眉微喊道。她师从朱门暗门主朱尘絺,以朱门“云络”之功可以轻松穿透木石将人卷出,但如今这身份尚须对某些人保密,只能按捺下急躁之心,叫人来抬压物。
      乱木碎片一层层除去,揭出两个拥在一起的人来。一成人曲身将一幼童抱在胸腹间,自己却无手可护颅面,颅侧上有一大洞凹进,脑浆红血涂了黑发,眼见得是不能活了。众人七手八脚,先将活人抱出碎砖洞,再将死人也拖了上来。
      “活着就叫声!”元眉微喝道,一巴掌呼去。乍一瞧幼童没什么外伤,吓晕倒还好,若是脑伤就难治了。
      “痛……”孩子迸声,随后哭起来,扭捏乱动十分可怜。
      “你给我跪着,好好向你父亲叩个头,你这一辈子欠他的!”元眉微一手提起幼童,又将他压到死人面前。幼童手足挣扎不肯跪下,元眉微叹气道:“到底是不懂。”手一挥轻扔下孩子,又踏到西面拱起的一堆瓦片前,静静听了,再走向下一处。
      “这里,挖。”指了指一个隆包,元眉微话音刚落,眉上肌肤一动。她抬眼望去,却是一大帮人各扛铁锹、铁锨、箩筐等农具匆匆跑来,足有五六百人,居中一人跑得最快,一边挥手一边喊,舞动手上已染成灰色的一把素面扇:“元将军,缺人手吗?”
      陶歆频?元眉微一愕,眼瞟向斜后方一块大石,应道:“多谢诸位乡亲了!”
      有人帮手,总也有些益处。元眉微隔着烟尘见陶歆频带着人在五十步远处犹东张西望,不由走前几步,大声道:“各位为救人而来,还请保护自己,免受连灾。”
      “省得!”“自然!”“谢了啊!”笑答传来。
      这些人中,只怕有不少趁乱打劫掠财之徒——元眉微摇摇头,谁管呢。瞧着陶歆频终于跑到面前,呼哧呼哧直喘粗气,不禁扔出句话:“在我面前,喘得厉害给谁看去?”
      “那不是没调过来么,我去那边看看。”陶歆频嘻嘻一笑,满面尘灰中蹦出一口银牙,转身向人多处走。几步后,和一名少年擦肩而过——“诶?你?”
      “叶尽君影,朱门宁九,随便你叫。我来找我家眉微。”灰丝巾包头的少年歪头看他,摆明了承认身份。
      “哦,君影公子好。”陶歆频也不觉惊讶,正色道。
      “眉微,你把那些……”陶歆频踏步向前,宁九宁蓠染的声音越来越轻,渐近于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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