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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杯酒流清 你们朱门人 ...

  •   一大方桌,一侧一筝,一侧一琴。面筝者立,面琴者坐。
      “在我还不知道‘筝’这个字如何写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弹它了,”随手拨动筝上丝弦,奏出两三声,掩弦道,“拿那三尺十三弦的小筝,大撮都没法子够着,只能胡乱摆些勾托抹托的小姿势。说来,也只练了十一年,不多啊。”
      “你是要气死世上九成九的弹琴人么,”对坐人慢言,轻拂琴弦,“我这琴习了近二十年,却还不如你三年功夫,更不必说筝。”
      “琴艺高低,哪是那么容易评判的。便如你与荛姐姐,孰优孰劣?一个是水下藏死气,一个是冰下埋杀气,各弹一曲判死生,谁顶得过谁去?”
      “她那琴,似乎更适合我。”名指在五弦上而又上,淡道。
      “你这琴多好,宁氏四大名琴中的‘尚留’,我都没碰过几下。荛姐姐那张‘意城’是把凶琴,义庄梁木斫的面,二八夭亡琴女椁板做的底,三百年还没过掉霉气——奉送你个信儿,据东庭的记载,自‘意城’从我家搬来东庭,弹过它的人,无一人得过善终姻缘,姨母和前任琴姬就是铁证。你若亏在这事上,我是万分过意不去的。”摘落指上义甲,柔珠光粉桃色真指甲无一片不歪斜,连着手指粗长,左弯右扭畸得触目。
      “我?姻缘?”掐起时用力过猛,指甲划过朱漆,留下一弧凹痕,“我几曾有过这二字了?”
      “哦……这就恼了。没有就没有,气什么,”慢慢捋下最后一管玳瑁箍银圈的义甲,放入银雕圆盒,扣进筝盒中,再以绿丝巾覆筝,少年道,“为什么你喜欢在和人聊天的时候弹琴呢,多没意思。”
      “此时意思,大抵是意思了。若再有什么意思,恐怕便没气力意思了。”
      “……绕弯绕半天,也不说个灵清话,完全听不懂,”少年转身坐到桌上,俯身瞧着名指直下徽外,道,“我姐和舅父都在圣京。”
      一拙之后,琴音长息,“什么时候。”
      “姐是廿一去的,舅父月前就到了。等到他二人过来这里……你明白的吧?”
      伤痕累累筋骨突起的十指压在琴面,手背的血管越发凸出,让人有种肌肤几要爆裂的错觉——“我知道了。”指头离弦,带起几声细碎。
      “舅父欠你的债,应该能还清了,”少年勾起嘴角,“对吗,殿下?”
      “都是商人,”四字吐露,眉目淡苦,“你们朱门人,都是商人。”
      “你若从小在朱门本家镜询山教着,就不可能不成为十成十的商人——朱门出来的人,就是没有通过‘压舱石’的失败者,都足以胜过世上大部分所谓商人。尤其是舅父大人,朱门暗主、朱氏之主,名副其实,不是么?”
      “你看来是名副其实了。”
      “多谢夸奖,我和舅父还是很相似的。”少年浅笑道。
      “容貌么。”泛音轻打,蜻蜓点水,碎萍沉又浮。
      “你见过舅父的真容?比如,真正的发色?”少年微笑加深,浓到骨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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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困啊……太没天理了……”
      路人但见一名衣冠楚楚的锦袍公子拿扇遮着脸庞遮不住嘴上发声,只当是纨绔夜戏归来,纷纷掩口侧身避过,姿势各个古怪别扭。
      陶歆频打着哈欠慢慢拖过大街,为保仪态,只得以扇勉强挡着看脚下行路,倒也没气力注意行人。夜间与方蕉玹那一场谈足足耗了两个时辰,回家睡了一个时辰囫囵觉就起床,一大早就去寻好友戚柳陌。家中敲了没人,看来是去质库中看生意了。
      踱到戚柳陌最常出现的一家铺子门前,陶歆频按惯例大摇大摆就跨进去,却在抬脚过门槛放下遮扇的时候滞住——“这儿何时盘出去了?”高柜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布匹堆成的山,三两女子在弯腰整理,将山的高度升而又降。
      “这位公子,小店昨日新开,惠顾客人,多多折价……”
      “我且问你,以前这儿典当的铺子,怎地没了?”
      “哦,小人确实不知。这位公子,要不要买些上好的布匹绸缎,圣京来的新……”
      “抱歉,借过。”陶歆频拨开堵路人,快步出铺,心下颇奇:柳陌兄这手,出得够准,只不知抛了多少,留了多少?
      走了临近几个街坊的四个原云素当分铺,陶歆频都见铺面非关即易主,也问不出什么缘由前后。本来按云素当在东都典当业中的地位,自家负责收集整理信息的老仆广叔不可能无所闻;但恰因戚柳陌与自己交情过深,梳理时便将这块遗漏,直到亲来找人才发现云素当转手之事。
      “明家血统么——”陶歆频暗暗道。他是知道戚柳陌那位在他一岁半就抛弃他父子离家出走的母亲大名,以及其出身天下第一古商门朱门四家之明氏本家的“显赫”身份的。他眼瞧着戚柳陌十岁便进一家质库帮忙做散活,十年余即挣得千金家产,若说为商资质,应也不逊于朱门所出,血脉家传,倒得有些道理。
      也不知道戚柳陌去了哪里,陶歆频信步走着,不知不觉到了结缚桥前。石桥拱峭,桥下水冻,往来行人倒有大半进了桥那头结缚楼。忆起两日前见到的某位飒爽女将,陶歆频不由微笑起来,一收折扇,也进得楼去。
      “一壶杨梅酒,一碟……”时候尚早,结缚楼中还空空荡荡的。陶歆频要了酒并几碟糕点果子,拣个街边位子坐了,持筷夹了粒松子送入口中,坐看行人去留——无聊打发,与其在家中与兄弟们斗个不清,不如跑出来看人吹冷风。
      大冷天饮杨梅酒,别有一番风味。喝到第四杯,嘴角咬着一颗已浸到无梅味的醉梅,陶歆频眼瞧着街上人渐多,忽一挑眉,伸臂一甩筷,将夹着的一颗杨梅扔下了楼。杨梅甩着小滴汁水,自二楼直飞街上一人——那人身形不动,拂袖拢去,似将杨梅裹在掌中,侧过脸冷冷瞟来。
      陶歆频愉快地挥手,弹指间,楼梯走上来高挑女子。紧扎长发,朱绣抹额,窄袖窄管的骑射装束,黑着脸——至少陶歆频这么认为——抬手一挥,圆烂杨梅砸进杏仁碟中,溅出三枚饱黄杏粒来。“元兄,又见面了。”陶歆频牢记荛姬之话,“姑娘”二字万不敢说。
      “哦,”元眉微显是因陶歆频的称呼一愕,转瞬回过神,“要道谢的赶快,没多时间给你。”
      “元兄行色匆匆,不知所为何事……啊,在下不是想扰元兄公干,只是有一事未明,想向眉微兄请教一二。请喝杯酒吧,在下对上次之事感激不尽。”陶歆频真挚笑道,另取一酒盏倾了大半杯,起身递给元眉微。
      元眉微接过杯盏,三口喝尽紫红酒液,道:“举手之劳。有何问题?”
      陶歆频张着双眸不眨不动,极认真地低声道:“请问元兄,你可是师从朱门?”
      “何以见得。”元眉微神色不变,放下杯。
      “杨梅。接杨梅不用手却用丝线,在下虽然于武学一道孤陋寡闻,但也知天下最快的运线之工,莫过朱门云络。”陶歆频抬指点了点碟中杨梅,一边已被碾烂,另一侧也是伤痕深重,一道压痕分开紫肉,翻出两面丝纬来。
      “你习的这扔物功夫,练得尚可。”元眉微道。
      “夸奖不敢当。在下问题已问完,麻烦元兄了。为表在下诚恳谢意,在下愿出一壶‘结缚’酒做谢礼……”
      “自己喝吧。”元眉微转身走,再不停留。走路时身正不斜,有如移松,不愧是军旅行伍出身——陶歆频眼前忽地掠过一物,直直奔向桌面,却是元眉微反手所发。忙回到桌边一看,烂杨梅上插着一截三寸来长缝衣细线,尾垂在盘中,全已被染成紫样颜色。
      既是元家人,却师从朱门,又入军为将,其中诸多关联,外人自难以揣测。陶歆频慢悠悠饮完杨梅酒,吐出两枚核子,起身走了两步,忽又返回桌上,招手道:“这儿,上一碗鱼片粥,切半斤牛肉。”
      “客官稍等。”有伙计应了,去备食物。
      陶歆频旋着筷子,听隔两桌的座上两人交谈。元眉微走时,那桌上只有一人,到己饮完酒时,另一人才姗姗来迟。他习武年份不少,无奈天资平庸,只得练些商人必备求生手段——步法,逃也;暗器,袭也;眼力,耳力,窥窃也。偷听本是不好,不过当他听到那二人所言话题时,却是决然非听不可了。
      “……就是新来的秃眉,跟着那位,啧,整日不见人。我们队里的兵,要能听她命令,还早着八百年呐!”
      “这可对了,胡大哥,我们陆大哥说了,到那个时候——有的你好处。”
      “嘿,什好处不好处的,陆大哥的话,咱兄弟几个,都是听的——包在我身上!”
      “大哥辛苦,小弟承大哥三番五次的情,完事儿了,定要好好谢谢大哥。”
      “说啥谢哟,都是一起混过来的,情分呐,早浓得和东海一样。这东海水,还能抽干了不成?”
      “大哥这话可说到小弟心坎里了,好个大哥!诶,不过小弟可是好奇,那位秃眉,究竟长个啥模样?东传西传的,没个准儿——不会真是女人吧?”
      “样貌是瞧见过,女不女可不知道,谁也没进过……”
      砰。
      那二人话音骤止的瞬间,陶歆频已窜到窗前,扒着窗框向外张望。嘈杂呼喝人声响起,随着不断叠加的惨叫声,几声尖厉喊叫如飞刀从空中晃悠悠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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