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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郑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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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不到七点。骆桐拉开窗帘,经过弟弟房门,正待叩门,却见门上贴着张字条:已离家,不需你来当闹铃。房门钥匙在桌上,偶尔帮我打扫,泣谢。
骆桐微笑,进去看看,并不凌乱,带上门。弟弟嘴上调皮,做事却向来有条有理,从不给她这个姐姐添麻烦。
她到厨房拿电水壶烧水,一边刷牙。闹钟响了,定的是七点。骆桐走过去关掉,蓦然想到:七点,这个时候,他该在办公室了吧?
骆桐十点上班。她习惯早起,做点早餐,看看杂志,画几笔水彩。天性适合宅的人,兴趣也多,倒不觉得闷。
以前她妈在家常说:“小时多培养点兴趣好。要不然,男的上了四十岁,除了吃喝嫖赌,啥都不会;女的更惨,老得快,只好在家打牌煲电视长剧,整个人等着发霉。”
这还算比较好的境遇呢,骆桐想,现在有多少四十岁的人,真正过着吃喝嫖赌的霉变生活?
唉,早点上班去吧,不赚够钱,五十岁都过不上打牌煲剧的清闲生活。
到店里,换好工装去洗手间,碰到朱迪朱副总正对着镜子补妆。
朱副总从镜子里也瞄到她,粲然一笑,红唇杳然欲滴:“早啊骆桐。你今天的发型很别致。”
骆桐顺手摸摸发鬓。齐颈短发柔亮顺泽,她把左侧编成辫子别到后面,右侧自然垂下,清爽秀气。她对着镜子里的朱迪笑笑:“谢谢。”
“听说昨晚406的客户,你交给燕蓉跟进了?”朱迪补好妆,拉了拉西装下襟,转过身来。
“嗯。这家单位,应该算优质客户,我想由专人跟进更好些。”
“专人跟进?”朱迪咬着这几个字,“我不是交代过,由你关注吗?”她侧头看着她,语气低下来,力度却增加了很多:“骆桐,告诉我,你不想往上升吗?客户就是我们升职的筹码。服务客户,成就自我。你是个有潜力的人,但缺乏专注和必要的野心。”
“副总,眼下你也知道,每个客户经理手上的客户数量很少,要是我们自家人还争抢,叫她们怎么撑下去?”骆桐咬着下唇,为难地答。
“想办法去开发呀,这是该你头疼的事吗?还孔融让梨呢。我只知道,谁有能力维护好客户才最重要。客户是靠争取得来的,不是互相推让的。你好像忘了,是客人有权选择我们在先!”
骆桐低下头。
“骆桐,这家店穿黑衣的人里头,我最欣赏你,不骄不躁,说话办事很有分寸。周聪媛也是个可塑之才,同事中人缘一般,但她工作的劲头一直不减。可惜结婚生子了,留不住。露露这人太软,对员工来说,是好上司,但对公司来说,却不是好领导,掌不了大局。客户部的几个也都是拿多少钱办多少事,每次开账龄会,来来去去手头就那么几个客户,也不见急。”她双手环胸,换了只脚站立,“你跟我一年了,你的品性能力,我很清楚。如果要培养未来店长,我肯定选你。不要让我失望。”
骆桐抬起头,咧嘴一笑,打趣道:“副总,你不怕升我上来顶了你职?”
朱副总也嫣然:“哈,那最好。没有人来顶我的岗,我怎么升?我想高走一步,当然要先培养好接班人,挪出位子喽。”
骆桐睁大眼睛,朱迪,她漂亮的女上司,这家店的直接负责人,今天真的见识了。
朱副总拍了下她的手背,“我打算先调你到预定台,了解客户类型,做下档案;最重要的,学着接洽大型宴会,这才是我们目前的盈利点。”她顿了顿,“多为以后打算,拼着一口气升上去。酒店这行,店总以下,都是服务员。再过两年,你就知道位低职卑有多不堪了。”
骆桐不禁怔楞。
中午的客情不大好。包厢基本空落。骆桐巡到一楼卡座区,也只得三五桌。服务员无精打采。
点菜员小王在吧台下菜单:“没劲,尽捡便宜的点,消费额上不去。”
“那你有无跟客人推荐?”骆桐问。
“一看就是工作餐或家庭便饭,推荐贵的肯定不要。”
“荐贵的当然不要喽。给他一个稍微贵点的选择,但重点是对菜肴的解说,让客人有尝试一下的欲望啊。三分菜肴七分吆喝,才能达到十分卖座的效果啊。”
“呵,我试试。”小王笑,“比方说,点糯米圆子的,就建议葛粉圆子,更养生;点鲈鱼的,介绍白丝鱼,肉更嫩,味更鲜;要点鸡肉猪肉的,也不忘推荐牛肉羊肉。”
骆桐点点头:“嗯,很好。给他们做参考,但不强行推销。”
小王很受鼓励,6号桌来了两位,他赶忙跑过去,热情递上菜谱,急着实践心得。
骆桐看着他,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家境一般,可天性乐观,认真做事,总得会有条出路吧?
世上哪来那许多高薪优差?先走好脚下的路,再抬头看天吧。
一只手在她眼前摇了摇:“发什么呆?”定睛一看,是凌志。
“怎么来大厅巡?包厢去不管?”他挨着她的肩,斜倚在吧台边。
“包厢有人跟进。我过来撒撒网,发发名片,捡点虾米。”
“想开发新客户?你倒比大佩她们还有心。”凌志挑挑眉,“这里倒有不少有潜力的。看,三号座的那位老伯,一周起码来两次,每次都点一份鲍汁辽参,一例海味清汤,涮点雪龙肥牛,加点蔬菜。五号桌那对夫妇,平时过来吃午餐,周末会带儿子来。”
这时,一位体型微胖,戴眼镜的中年男士走进来。
凌志一笑,俯下身侧头在骆桐的耳边道:“知道那是谁吗?朱副总男朋友,郑先生。”
骆桐吃惊地看了看。朱副总和一位有妇之夫交往多年,这件事在店里是公开的秘密。偶尔有受苛责的员工在背地里骂:“当小三还那么高调,真不要脸。”不过她只是耳闻,看副总工作表现优异,心下佩服,从不在意,以为不过中伤之词,没想到真的存在这么一位“郑先生”。
“不料错的话,十分钟后朱副总就会过来”。凌志嘿嘿笑。
骆桐忽而觉得这个俊秀的男生有点讨厌,让开一步说:“我去别处看看。”转身走开。
没几步,戴瑚瑚迎上来,“嗨,骆桐。刚和凌志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没什么啊,站那儿数人头呢,客这么少。”骆桐看出戴瑚瑚对凌志有意思。
“瑚瑚你可以直接去问凌志啊。”应燕蓉走过来,“老在他周边打转,当心转久了人家当你窝边草,懒得碰。”
“要你管。”瑚瑚向她吐吐舌头,“你还是先清理自家的窝边草吧。叫你弟别再守着宿舍门,快不敢进了。”
瑚瑚甩个头走了。燕蓉的脸色白了又红,一只手紧紧攥着,微微发抖。
“怎么啦?”骆桐连忙扶住她肩,“什么事,能说给我听听吗?”
“我弟,找我要钱,给他3000了,说不够,天天晚上在我们宿舍门口守着,半夜都不走,已经第三天了……”
“咦,没听你提过有弟弟啊?”
“同父异母。我爸妈在我9岁那年离婚,当时这个弟弟已经4岁了。去年爸生病,我去探望,认了这个弟弟,留了地址电话。前几天可怜巴巴来找我要钱,说爸又住院了,急用,我没多想就给了他。谁知打电话一问,爸好好的呢。是他辍学后不找事做,到处混,家里骗不到钱,跑来我这骗。”燕蓉的眼圈红红的,眼泪在框里打转,却强忍着不哭:“事不过三,今晚他再不走,我就报警。”
骆桐看着她,这个店里,她最亲厚的朋友,她了解她多少呢?燕蓉比她小两岁,经历的风雨却多多。想到自己平凡而幸福的家,父母和睦,姐弟相爱,真正算是好运。
快到午休时段。骆桐陪燕蓉到休息室,杨莹和陈赐已经在里面。
“过来吃石榴。”杨莹小孩子一样,脸蛋圆圆,一团和气。
“你们小两口倒会享受。”燕蓉已经换上一副没事人表情,坐下来,掰了一半石榴,递给骆桐一小块。“听说你们打算结婚了?”
“早着呢。先带他回去看我爸妈。”杨莹和陈赐是大学同学,毕业后都在店里工作,在一起快两年了。
“那你什么时候去看未来公婆?”骆桐问。
“没婆婆,只有公公,已经见过,过关了。”杨莹伸手拉了拉陈赐的手。这个话不多的老实男孩,此刻低下了头。
骆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嘴,装作认真剥石榴。
“嗨,骆桐我俩还没打下班卡呢,快走。”燕蓉笑着,“不介意我拿根香蕉吧?”
走到电梯口,燕蓉说:“小姐,看来你对同事的事一无所知啊。”
“发现了,”骆桐苦笑,“没想到每个人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陈赐老家安庆,弟兄三个,他是老小,妈妈病死的,家境很不好,”燕蓉语气恻然,浑然忘记半小时前自己也因身世伤怀,“跟杨莹,算是有点高攀了。”
“怎么说?”骆桐诧异。
“杨莹家只俩姐妹,姐姐是护士,爸爸是个包工头,收入应该不错。你想会把宝贝小女儿嫁到陈赐那样的家里去?陈家是不可能在城里买房的。”
也是关系到钱的问题。说什么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关键是没钱,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倒真是大问题。
唉……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照进来。她们面对的,是一个波光粼粼的人工湖,有个美丽的名字,叫做“天鹅湖”。真的会有一只只丑小鸭,变成天鹅飞走吗?骆桐想,也许是天鹅落下来,却变成了不会飞的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