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千秋》花间凰

4、第三章 淮阳

　　建康与建宁、定康同属扬州大城，不过与近年在律帝流龙城手上才慢慢靠商业发展起来的建宁、定康两处相比，建康早在大律尚未入主九州之时便已经闻名于世，过去又叫过东都，素来与大夏国都燕京并称北燕南都，后来大夏最后一任皇帝司临宏怕东都分去燕京王气，勒令东都更名，变成了今日的建康。
　　司华绫想起往事故人，不由略有些惆怅，听白璎说，这末代皇帝不是死在与大律抗争的战场上，而是被几个觊觎皇位的皇子活活用毒拖在了龙床上，最终大喊着“逆子”手指苍天而死，死不瞑目，后来在没了司华绫这个北境边军上将军的阻拦后，大律铁骑长驱直入，神速到达燕京脚下，原本图谋皇位的皇子们各自逃难，将司临宏的尸体抛在荒野里，若非流龙城好心命人按先皇帝的礼数葬进了大夏皇陵，这前九五至尊的尸体恐怕要蒙受奇耻大辱。
　　司华绫想起那个自己也曾叫过几日父皇的男人，也不知该恨该忧，最终只能轻叹了一声，当初若不是司临宏，她不会从洛阳王手上被过继到皇室，也不会成为什么上将军，更不会因为他一句话守了北境十多年。
　　最后，白璎一声略带惊喜的呼声将司华绫唤回了现实，“姐姐！那可就是淮阳河？”
　　司华绫向车帘外看去，驰道旁一条玉带蜿蜒而过，波光粼粼绕入城中，俗话说建康灵气八分淮河，这淮阳水千百年来不知给建康注入了多少生机，使这座古城经久不衰，如今更焕发起新的生机来。
　　而在这建康城中、淮阳水边最繁华的地方，则非十八里巷莫属。
　　十八里是个虚指，不过是说十八里巷中的寻欢场很多罢了，仗着淮阳河联通东西南北，建康吸引来了许多行商与墨客在此驻足，有这些人的地方自然有妓院，可以说江南秀色尽在这淮阳十八里巷中。
　　“是啊，那就是淮阳河。”司华绫点头，望着淮阳河的清水出神。
　　淮阳河边行船极多，有画舫也有草船，即便是最常见的乌篷船，在这淮阳河畔，在这建康城中，也多几了分洒脱潇然之气，数不清的人流在河岸边的石板路上往来，杨柳垂依在风中模糊了行人的面容，还有那些在花楼前挥洒水袖俏脸含笑的女子，这江南的画卷是那样的美。
　　司华绫一时甚是羡慕这些醉生梦死在繁华中的人们来，她内心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她在北境和北律耗费的那么些年中，她到底做过些什么？记忆好像有些不真切了。
　　“姐姐，你在想什么？”白璎脆生生地问司华绫。
　　司华绫回神，莞尔一笑，抚弄白璎的发顶，“姐姐在想，什么时候得了空，就把你送回定康去，你还小，不该来这种地方，璎儿应该乖乖在家等你的如意郎君。”
　　白璎的小脸霎时红的滴水，她揪弄着衣角弱声道：“姐姐你说什么啊……”
　　司华绫笑着拍了拍白璎的脑袋，便撑着下巴望向窗外不再说话。
　　又看的淮阳河的河水曲曲折折绕了几道弯，外面的马忽然希律律一声嘶鸣，车厢震了一下停了下来，车帘掀起，莺哥儿那张谄笑的脸探了进来。
　　“司镜姑娘，到地方了，您请下来吧！”司镜是司华绫的化名。
　　白璎眨着眼睛略带疑惑地看着莺哥儿，从韩毒龙的地界上下来没多久，司华绫同莺哥儿有一次夜谈，这半老徐娘不知被司华绫灌了什么迷神汤，打那以后就把司华绫像公主一样伺候着，不仅好吃好喝地供养起来，还特地换了一架四匹马拉动的马车给司华绫代步，那本分老实的样子，真难让人以为她是个老鸨。
　　白璎也不是没向司华绫追问过，她这自幼就令人捉摸不透的表姐一如既往地露出柔和的微笑，几句话就将话题引向了别处，等聊天结束许久，白璎晕乎乎地细细回想时才发现，她想知道的，司华绫半分都没有透露。
　　司华绫先一步出了车厢，莺哥儿主动凑上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司华绫下了地，司华绫抬头观望，周遭是一条静谧无人的小巷，眼前是两扇厚重的朱红木门，透过那高高的围墙，数座别致的雅阁矗立院中，往前还有诸多建筑，比后院的雅阁辉煌明亮许多，那些花楼的阁廊间都用薄而透的红纱笼着，隐约有许多人影在其中攒动，层层声浪模模糊糊地传来，有种梦幻又迷离的性感味道。
　　“这里是哪儿啊姐姐？”白璎随着司华绫从马车上跳下来，弱弱地问了一声。
　　这种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天生有一种敏锐的直觉，白璎刚下了马车就往司华绫的身后缩去，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有些畏惧地盯着那些红纱轻拂的花楼直看。
　　司华绫有点后悔当初没让韩毒龙直接送了白璎回定康，那时一来不放心韩毒龙的人品，二来白璎总是畏惧离开司华绫身边，司华绫便想带她来建康后再考虑送还的事，哪知此时却有些束手束脚，万一将白璎一人送回了定康，她的小姨妈家里岂不是要向白璎追问她的去向？
　　白璎这丫头单纯却也不笨，必然是会向白家告知她的所在的，那之后，可真是可怕了。
　　自大夏开始，民风就惯来奔放，女子至多可到二十五岁成婚，某些特定官爵也陆陆续续向少数女子开放，到了北律鞑子入主中原后，这份奔放演变的更加厉害，可再怎样，女子终究不能在烟花之地流连，传出去，这就是毕生的污点，司华绫可不想因为这样的传闻败坏了她的打算，所以暂且只能委屈白璎这丫头，让她先同她在这十八里淮阳待些时日。
　　两个护院绕过来敲开了朱门，司华绫先扫了一眼院内的大致布局，便当先一步走了进去。
　　莺哥儿踩着碎步紧追着她，一边打探着司华绫的神情，一边小心翼翼地提起一件事。
　　“司镜姑娘，凭您的口信，我在荣升商会确实提到了东西，不过，那儿的当家似乎有些好奇，跟我说，想见见持有口信的人。”
　　“有缘自会见他。”司华绫不冷不热地否了。
　　莺哥儿不太看得出司华绫的心思，有点为难地想了想，“姑娘，我说的当家可不是分会的当家，而是……”
　　司华绫斜眸扫了莺哥儿一眼，“难道还是总当家不成？”
　　“姑娘您就是聪明，确实是总当家，说起来，这荣升商会的总当家是个女人，这姑娘也真厉害，居然把一个跑商的事儿做的滔天，您可听说过他们背后的靠山，那可是洛阳王那支，当今圣上眼前的红人，嘿对了，那姑娘长的还不赖……”莺哥儿忽然顿住，试探地多看了司华绫一眼，目光陡然奇怪起来，“对了，姑娘您还不知道吧，您和那位总当家，有几分相像……”
　　她话音还没落下，司华绫就冷着声截断了她，“莺妈妈，你这些日子车马劳顿有些厉害，看人居然也会眼花了。”
　　莺哥儿悚然一惊，顿时缩了缩脖子，望向司华绫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潜藏的畏惧。
　　白璎看莺哥儿的时候，只是觉得莺哥儿态度转变的太快，突然就变得谄媚了，只有司华绫自己知道，莺哥儿对她不仅仅是普通的奉承，更有几分深入骨髓的惊惧。
　　那晚她对莺哥儿倒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不过依着老办法，打一大棒又给了点糖，她上辈子到底是大夏无双的神女，曾在中原圣土白莲寺潜修数年，仅凭借一柄帝剑就让天下为她的武力折服，如今虽莫名其妙借了个江南弱女子的躯壳还了魂，但对武学的记忆仍在，深入灵魂的技巧也在，信手拈来地用上几招先把莺哥儿惊得三魂七魄尽数出窍，再用一点点能透露出某些信息的小甜头把她诱惑的神魂颠倒，也不愁一个敏感的鸨母不被她拿下。
　　至于那点足够甜、又足够给予莺哥儿一些暗示和警告的东西，就是另一人出了。
　　那个人叫司华绯，司华绫的二姐。
　　大夏灭亡后，因着所谓的“武昭烈”的原因，洛阳王成了律帝流龙城的丈人，在所有司姓大夏末裔被流龙城屠戮一空的时候，洛阳王一支反倒保留了下来，何况天知道律帝神一般的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不仅在司华绫自焚之后追封夫人，赐了武氏国姓，入主中原后对前朝遗老洛阳王恩宠不断，还在登基十五年后再次追封，将“武昭烈”从夫人直接变成了贵妃，加一个封号，全称是——梅贵妃。
　　也不知是不是某个寂寥无人的深夜里，这九五至尊心血来潮又想起了哪门旧事，这才不顾上下反对做了这么一件轰动朝野的事。
　　当年北律还未入侵中原时，这北律第一皇子和大夏神女之间就传过些许风流韵事，民间有些八卦精神的都说，皇上这是余情未了，时不时想起旧情人，就在旧情人的家人身上花点心思，也算爱屋及乌，弥补当年对司舞阳上将军的过错。
　　洛阳王一支也就这样经历了朝代的更替，却依旧好好地、甚至更胜前朝地发展了起来。
　　司华缨依旧安安生生地做她的好妻子好母亲，司华绯依旧云游四方暗中做着男人都不敢做的“大生意”，而司华绫，也即将开始她新的生活。
　　莺哥儿这时的笑里发着苦，她死活想不明白，和荣升商会的幕后老板九成有着血缘关系的“司镜姑娘”为何要到妓院里谋生活，她想起司华绫让她去荣升提的那件东西，心里就忍不住颤了颤，那东西当年司舞阳还是北境上将军的时候曾经天下闻名，而后律帝亲手折断成两截。
　　它叫紫微帝剑，莺哥儿怎么也想不出为何世上会出现第二柄帝剑。
　　“那东西明日就会送上门，由姑娘亲自签收。”
　　“知道了。改日你用我的名义去荣升再提一万三皇钱，莺妈妈，这笔钱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明白，往后在漱春院，你自己有些数，除去那燕京来人的事情，少让你手底下的人来招惹我。”
　　莺哥儿连声称是。
　　随后她挥退了几个护院，自己像个贴身仆妇一样替司华绫打理好了一切，又把白璎安顿在了司华绫隔壁，再三询问了司华绫还有什么吩咐后，她才松了口气走开忙碌其他事情。
　　却道这妈妈才出了后院雅阁往前庭花楼那儿招呼，一个人就勾搭了上来，邪气地一伸手轻佻地揽了莺哥儿的腰，狐狸似的眉眼笑的弯了起来。
　　“莺妈妈，好久不见，可还记得小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