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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廿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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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窗户的草舍屋子里,半多的地方挤满了莺莺燕燕,屋子里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霉气,数十个模样娇美的女子蜷缩着面色惊慌悲戚,几个胆子格外小的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搂抱作一团呜呜地小声哭着,另有一些脸上尽是麻木空洞的神情,一室凄凉。
在墙角跟处,一个年轻的少女正哽咽着抱住身旁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像只受惊的鸟儿一样瑟瑟发抖,可惜那稍长些的女子却不能给予少女安慰,她早就昏死过去。
“姐姐,姐姐,你醒醒啊!”少女颤抖着轻晃着怀中的女子,她一张俏丽的脸蛋早已惨白,樱红的小嘴也丧失了血色。
少女痴愣了一般连连低声喊着,也不知是不是她呼唤的太急切,她怀里那披散着头发衣衫有些凌乱的女子眼睫动了一下。
少女一直死死地盯着女子的脸看,女子这一动自然被少女捕捉到,一直惊慌失措的少女面色一喜,陡然提高声音哀哀地呼道:“姐姐!”
女子黛眉微微一蹙,一声浅浅的嘤咛,她猛然睁开了眼睛,那目光却不是方复苏的人应有的迷离与茫然,反而有一种凌厉的慑人气魄深藏眸中,她警惕的目光如同谨慎的狼。
入目处却是一片泪人似的美娇娘,女子微微皱眉,目光陡然移向身旁的少女。
少女一副惊呆的模样,被她明艳璀璨的漆黑眸子盯的不敢动弹,许久后,女子略微露出惊疑的神情,这少女才犹犹豫豫地试探着唤了声:“姐姐?”
“姐姐?”司华绫怔了一下,她从没有妹妹,在她被过继给皇帝之前,她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她的两个姐姐,一位名唤司华缨,一位名唤司华绯,显然都与眼前这陌生少女毫无关系。
“你是谁?”司华绫皱眉问。
眼下这情形极奇怪,她记得她应该是死透了的,却不知现下这是怎样状况,再看眼前之景,倒像哪个破落草莽间废弃已久的老宅,其中关押着的一众美人,却不知具体是怎么回事。
少女很明显一呆,随后哀哀道:“姐姐,你怎么了,莫不是那些人……”
司华绫心中一动,揉着眉心,这是她惯常的小动作,这时候她能更好地思考。
司华绫做出头疼的神情道:“我确实不记得你是谁了,你叫我姐姐,与我同宗吗?”
少女表情更哀切了,“姐姐,我是璎儿啊,你忘了我吗?”
“璎儿?”司华绫愈发奇怪,这显然不是阴曹地府,她确信她还活着,这个叫她姐姐的少女是哪里跑出来的?她现在待的这个地方又是哪里?总不会有人冲进不灭之火里把她救出来。
别说这种办法的可行性,就算救出来了,想让流龙城那厮放她离开也是不可能的,流龙城宁愿把她杀了也不会愿意她逃离他的掌控,那无异于给大夏重竖主心骨,是给大律找麻烦。
忽然,司华绫想起一事,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不是那身华美的漆黑宫装,不过也是极漂亮的,长裙有十褶,层层叠叠一层一层笼着,不同的层由里到外依浅绿到墨绿的色晕染,如水波荡开,渐变的色彩令人惊叹,只是有些沾灰。
司华绫微微动了一下腿,忽然脸色微变,陡然怪异起来,她又看了看自己一双白皙无骨似的手,指节下没有她熟悉的趼子,她怔忡了一下,神情愈发异样。
“璎儿,我的名字是什么?”司华绫看向不知所措的少女,沉静地问道。
少女呆了片刻,才疑惑地道:“姐姐,你姓秦,乳名唤作舞阳,你出生那年武昭烈不愿投降自焚而死,伯父感叹昭烈夫人的烈性,便以昭烈夫人的表字做了你的名字,后来伯父的好友定康太守孟征孟守山大人为你取了个表字叫凤卿,你连这个都忘了吗?”
司华绫听得少女言语,心里虽早有准备,却仍然怔了半晌,少女话里那些陌生的词语,譬如武昭烈之类,她想了想便知那恐怕是流龙城给自己追封的名号,毕竟表字舞阳又是自焚而死的女人,普天之下九州之内恐怕只她一人。
让她惊的是,这果然不是原本的她——或者说,类似借尸还魂一样,在这个叫秦舞阳的女人的身体里,她活了过来。
片刻后她才道:“你叫……秦璎?”
少女摇了摇头,“你是我表姐,我母亲与你母亲是亲姐妹,我父亲姓白,我叫白璎。”
司华绫环顾一眼四周,“那我们现在是?”
白璎似乎已经接受了她表姐丧失记忆的现实,她乖乖地不再发问,只是回答着,而听到司华绫这个问题时,她脸色陡然惨白,樱唇颤抖半晌也没能说出只言片语来,司华绫知晓不对,耐下性子循循善诱,几番纠结,司华绫总算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原来她二人现在正在一伙山贼的寨子里,秦舞阳本是扬州建宁人氏,而白璎家在扬州定康,正逢阳春,白璎便同母亲来建宁寻妹夫家的女儿游乐,小住了几日,定康传来消息说有贵客上门,白璎的母亲,秦舞阳的姨母张氏便先回了定康,白璎多住了几日,便邀与她关系最好的秦舞阳去定康玩,哪知去定康的路途上遇到这伙凶残的匪徒,杀光了护卫,把财物都抢了,又把两个女人绑了丢进了这里。
司华绫陡然想起自己似乎忽略掉的一件事,她问道:“璎儿,我今年……多大?”
白璎一怔,道:“姐姐,你是庆安八年秋生的,第二年初当今圣上入主九州,改年号昭武,如今是昭武二十年。”
司华绫瞬间愣住,她庆安八年末落入流龙城手里,现在居然已经是二十年以后了?!
白璎见司华绫神情不对,脸色微微一白,犹犹豫豫地道:“姐姐,你怎么了?”
司华绫轻吸了一口气,随后吐出,摇头淡淡道:“没什么。”
就在这时,紧锁的大门被人粗鲁地撞了开来,几个靠近门口的女子一声尖叫哆嗦着往里面逃去,一时间所有女人都挤在屋子最里面的阴暗中,惊惧地盯着门口。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衣衫破烂的壮汉,他撑着门一双凶光毕露的吊三角眼睛朝里面一扫,冷哼了一声,像挑货物一样随手点了几个,“你,你你你,还有你,快点给大爷滚出来!”
这男人进来的一刹那,司华绫手臂陡然一紧,原是白璎猛地抱紧了她,小女孩恐惧地战栗着,竭尽全力把身子缩到司华绫的身后,司华绫不动声色地用身子挡住她,然后低下头垂落目光,作出低眉顺眼的样子,在一群女人里,她不算显眼。
可哪知,那凶悍的山贼点完人竟没走,却径直瞪着司华绫二人所在的墙角,大喝了一声:“秦舞阳,出来!”
司华绫一惊,白璎在她身后一僵,攥紧了司华绫的后襟。
司华绫拍了拍白璎的手,低声抚慰:“别担心,我会回来的。”
白璎呜呜哽咽着拼命摇头,司华绫叹了一口气,眼神陡然锐利,平静道:“璎儿,放手。”
白璎被她目光吓到,蓦地放开手,司华绫拍了拍她的头起身向门口走去。
那山贼汉子一直眯着眼睛盯着她,直到司华绫低着头到了他近前,他才返身往门外走去,几个面如死的女人也磨磨蹭蹭地跟着向外走去。
屋内屋外是完全不同的景象,阳光明媚春光融融,树林环抱,满目郁郁苍苍。
常年在北境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中度过的司华绫微微恍惚了一下,有多久没见过这种令万物勃发的春光了?她十七岁到北境,直至身死,女人最绚烂的十多年时光全部耗费在北境最北那寸草不生的蛮荒之地,她的长姐司华缨在她十八岁那年嫁为人妻,安心地相夫教子,她的二姐云游九州,大律入侵之前一直定期与她通信,司华绯在信里说着山河的壮阔,那般的自由闲适令她羡煞。
司华绫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崭新的人生,没有责任也没有压的她喘不过气来的家仇国恨,对那些她熟悉的人们来说,她已经是二十年前的过去式了,像流龙城那样不择手段达到目的的枭雄,恐怕已经把她忘记了。
仿佛放下了什么,司华绫缓缓吐了一口气。
这时她才四下里扫了一眼,观察起自己的现状来。
被点出来的女人们脸色煞白地走着,脚像灌了铅水一样步履缓慢,那个把他们点出来的山贼壮汉时不时斜着眼睛往身后觑两眼,眼神淫邪,司华绫微微皱了一下眉,心头一阵冷笑。
山贼窝里的女人能有什么下场?
她初到北境时北境三州流寇肆虐,她走马上任时只是顺路就端了十多伙土匪,这都是些亡命之徒,抢钱抢女人抢粮草,只管着眼下活的痛快,东西到手就是一把大火烧的天地通透,然后躲进某个深山老林,钱共享,粮共享,女人也共享,司华绫甚至旁观过几场露天的无遮大会,女人们嘶叫哭闹,男人们兽性大发,轮流个几回下来,哪个女人不是活来死去又死去活来。
司华绫暗自看了身后女人们一眼,方才看那山贼点人似乎习以为常,女人们又惊慌成那样,她心思一转便知这些女人恐怕就是山贼们这一批玩物了。
她的待遇倒又有些不一样,那人竟点了她的名字,也不知她的定位算什么。
司华绫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禁哑然失笑,该不会她是给山贼窝里哪个头领特别准备的礼物吧?
顺着山路往上,眼前是一片破落屋子,还有一间特别高大的祠堂,走在前面的山贼汉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冷笑着往那祠堂一指,司华绫看了看身后女人们,一群梨花带泪的美人拼命往后缩,好像那祠堂里有恶鬼一样。
那山贼有些不耐烦,暴喝一声:“不进去等爷爷我请吗?”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年轻的女孩尖叫一声就往回跑去,那山贼一声冷笑,大步迈开几下就追了上去,他粗鲁地一把揪住女孩的头发,像拖麻袋一样狠狠扯了回去,那女孩尖叫一声猝不及防跌在地上,哪知那汉子却不停下,活活拖着一路回到祠堂前,然后抓着女孩的头发就往里丢去,祠堂里忽然窜出一个人,嘿嘿□□一声扫了众女一眼,便径直接了那女孩往里拽去。
一众女人脸色惨白挤在一起,那山贼又是一声冷笑,“怎么,真要爷爷我来请?”
女人们骚动了一下,最终挪动脚步往祠堂走去,刚要跨进去,忽然祠堂里传来先前那女孩的一声惨叫,众美人哆嗦了一下,却被那汉子一瞪眼,只得木然继续往里走。
司华绫立在原地,那山贼见女人们都进去,遂将注意力转移到司华绫身上,他的眼神仍旧很扎眼,但是已没了初时那种淫邪的色彩。
“你就是秦舞阳?”那山贼走近她,绕着她转了两三圈,细细地把她全身都打量遍了,这才停下脚步道。
司华绫思量了一下,觉得还是以弱示人较好,便揣摩了一下尽量改变自己素来强硬的说话语气,低下头道:“是。”
“知道为什么你会在这儿吗?”汉子又问。
司华绫略有些疑惑,难道这还有些隐情在其中吗?她压下疑虑道:“不知。”
山贼眯眯笑了起来,但这笑挂在他那副阴冷凶残的尊容上就显得格外瘆人了。
“想知道吗?”汉子问。
司华绫一怔,便低头道:“愿闻其详。”
山贼哼了一声,“爷爷我看那两个小婊子很不顺眼,索性就让你明白点,以后也莫怨我狠毒。”
“是女人?”司华绫皱了皱眉头。
“是你那姐姐秦舞兰和你二姨娘赵念恨你,便找上我要爷爷我把你处理了。”山贼哼哼两声道,“你是个聪明丫头,爷爷我不想那俩小婊子顺心,所以放你一命。”
司华绫一挑眉,她何其聪明的人,心念一转便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无非是她碍了某些人的眼,或者阻了某些人的财路,便要用这些下三滥手段除掉她。
但是,这山贼要放了她倒是很奇怪。
“为什么放我一条生路?”
汉子觑了司华绫一眼,饶有兴味地道:“聪明人脑子就是多几道弯弯,换了别人能离开早都乐不可支了,你这娘们却问题多!”
司华绫抿唇轻笑,“您不遂那二人的愿,想必是要我活着给那二人找些麻烦,您想我这么做,必是和那二人有怨,这怨也不是平白来的,要说您天生看不惯她二人,这不合情理,我那姐姐与姨娘也该是有些姿色的,那么莫不是那二人许了您好处……却没有兑现?”
听完司华绫这一席话,那汉子陡然眯起了眼睛,他露出赞赏的表情,“不错,我便道你是个聪明丫头,比那一双婊子伶俐多了。”
司华绫听他这赞扬总觉得很不是味道,要说起来,她过往便已经二十七八了,若再加这莫名其妙的二十年,她的年纪恐怕不比眼前这人小,此刻她却在听一个小辈对她的智略品头论足,这真让她不免有些想笑。
不过此时身在他人屋檐下,司华绫摇头道:“聪明又如何,还不是落到如今这般下场,却不知您要拿我怎样?”
“换两个银子,你这小美人生的俏,爷爷我已经找来了漱春院的老妈子过来收你,不过你倒安点心,我送过去的人,不会受那样大的苦,能不能回你的家还要看你自己本事,你现在去把自己洗洗。”说完,山贼一指南边,“那儿有条山溪,半刻后我要见着你站在这里,你是聪明人,该知道逃是个怎样下场。”
漱春院?
听名字像是烟花巷里的地方,司华绫心中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恭顺至极,假意作出欲言又止锁眉犹豫的模样,慢吞吞地往南边挪去。
那山贼也不理她,便由着她往南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