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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烈火 ...

  •   夜,火光冲天,尸骸盈野,苍白的荒野如同泼上了污秽的血墨,颜色红的刺眼,天空被撕裂,大漠的雄鹰哀叫盘旋,巨大的翼展投下不祥的阴影,宣告着这血染的末路,一切走到了尽头。
      “司华绫!你还不降!”武将的暴喝在城头响起,八面士兵围了过来,个个手持长剑,银亮的反光几乎晃瞎了司华绫的眼。
      司华绫惨惨一笑,苍白却绝美的脸上沾染着敌人的鲜血,她傲然持剑而立,月白的战袍早已染成了猩红,她的脚下遍是尸体,敌人的,自己人的,血腥味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几乎压抑不住心底的愤怒与疯狂。
      “李安,身为大夏之臣,你竟降了北律的鞑子!你忘了那年本座救你性命,与你作约,要你还本座以天下清平吗!”
      敌方武将的眼神有些躲躲闪闪,“舞阳将军,有句古话,良禽择木而栖……”
      “我呸!”司华绫冷笑一声,不屑地一口啐在地上,“你这背主家奴忘恩负义也就罢了,还好意思来本座面前找借口,还不滚去叫你的主子来?哦,哈哈,本座倒是忘记,你不过是条不入流的狗而已,偏偏你这狗还不忠心,哈哈哈哈,怕是连流龙倾那厮也容不得你吧?”
      那武将脸色兀的很难看,司华绫这一刀直挺挺地捅在他伤口上,把他那可怜的遮羞布捅了个通透!
      他恼羞成怒,大手一挥要命士卒上前斩了这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的女人,哪知司华绫陡然美眸圆瞪,一双漆黑的瞳子里仿佛有火山熔岩在咆哮,她阴惨惨地冷笑着一声暴喝:“谁敢动!”
      声若惊雷,凡其目所指处莫不惨叫惊退,一时间围着她的士卒竟倒退出数十米,生生让出了一大片空间。
      此情此景让李安又惊又怒,果然常言道的好,虎落平阳威犹在,司华绫再落魄也是将军,是大夏不世出的栋梁,她镇压北境十余年,边境之民对她莫不叹服,连关外第一大国大律也不敢轻易捋其虎须,若非大夏夺嫡之乱常年未解,国内四分五裂,又得几个皇子外通大律意图获得强援,因而暗中断了北境的粮草,否则就算有高野之鹰流龙倾亲自出马,也难从司华绫手下夺得半寸河山。
      李安一张脸阵青阵白,但司华绫那微微颤抖的手映入他眼帘,他陡然醒悟过来,这女人早就耗光了力气,现在恐怕是色厉内荏,而他这里人多势众,就算是靠人命去堆,那也能堆死这个曾经的大夏神女!
      李安脸色阴晴不定了一会儿,他终于下定决心,目中掠过狠辣的神光,猛然挥手怒喝:“都给我上!谁敢退后一步老子先剐了他!”
      众士卒犹豫了片刻,只听后面传来噗嗤一声,众人惊看去,竟是一名士兵颈喷鲜血面露不可置信之色缓缓栽倒下去,那喷溅的鲜血红的刺眼,再看李安,正一脸冷笑阴郁地盯着众人,他的长剑上,还没落尽的鲜血正顺着剑脊飞速滚落。
      “还不快给我上!”李安又是一声暴喝。
      惊惧的士卒咬了咬牙,疯狂地呼和着朝司华绫冲了过去。
      包围圈中央绝美的女人惨笑着扬起头,闭上了那双美的惊心动魄的眼睛,她一直紧抓在手里的紫微帝剑也在“哐当”一声脆响中坠落于地,众士卒后的李安见后大喜,这女人是真的放弃了抵抗准备引颈就戮了!
      “都快点给我把她杀掉……”李安神经质地大喝,没人知道他的想法,他甚至比流龙倾还要急于杀掉司华绫,大律的高野之鹰只是感叹这女人怎样都不肯投效大律,北律霸业在前,不得不除,而对于李安来说,这个曾经赐予他新生命的女人是他心上一道永恒的破绽,她不死,他就永远摆脱不了心灵深处时时的拷问和煎熬!
      就在兵锋直逼女人颈上时,忽然众人之后响起一个柔和的声音,“我有说过,抓活口吧?”
      这个柔和的声音比李安几百次暴吼都管用,所有的人都仿佛被定格了时间一样瞬间僵在那里,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司华绫在这一瞬陡然睁开眼睛怒目视去,而刚刚还在因为可以杀掉司华绫而产生一种变态快感的李安却在这时脸色惨白。
      “殿……殿下……”李安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僵硬地转过身去,入眼是一个风姿卓绝的年轻男人,黑发玉冠风神俊秀,面容和大夏人有一些不同,鼻梁高挺五官深刻,多了几分鹰隼的凌厉之感,格外令人难以忘怀的是他那双翡翠绿的眼睛,邪魅的如鬼火一样,让人不由自主想起鹰或者猫和狐狸一类的动物。
      他并非此次领兵围困陵安城的统帅、号称高野之鹰的流龙倾,而是比高野之鹰还要可怕的——桑央大雪山上走出来的第一皇子流龙城。
      流龙城微微一笑,如春风融雪般温和,他缓缓步过李安,李安陡然毛骨悚然,正急欲解释,却陡然颈上一凉,随后,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远去,他眼睛里的生机迅速褪去,最终嘭的一声,李安飞出的头炸成了一大滩碎屑。
      “你杀他?”司华绫冷笑,“他虽是条狗,却也是条知道我大夏北境三州五十四城布防的大狗,大律现在才不过拿下五座城,你哪儿来的那个自信不靠他也能吞掉北境?”
      “做狗就要做条本分的狗,不听话的狗,还不如不要。”流龙城淡淡地说着,走近司华绫,士卒自动让出了一条道路,沉默地列队站着。
      司华绫何等地想用剑把眼前这男人捅个对穿,但看流龙城那似笑非笑盯着她的神情,她也知道那是妄想,且不说流龙城本身的武力值,就算他真的那么容易杀掉,她也没有了力气,她是陵安城最后的活人,她杀到最后的力气都用完。
      司华绫嘲讽地笑笑,“留本座活口做什么呢?你看上了本座的什么?帝剑?本座的武力?还是本座脑子里那些大夏的秘密?”
      “没有那些我也能拿下大夏,你看着吧,不出三年,我必让大夏灭亡。”流龙城摇了摇头,遗憾地看着司华绫,目光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所以你不稀罕李安那条狗?”司华绫漠然地眨了下眼睛,却不待流龙城回答,便冷笑道:“那殿下留本座活口作甚?”
      流龙城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司华绫的胸口,然后顺着那诱人的弧线开始下滑,最终轻轻勾住了司华绫战裙的腰际线,司华绫的呼吸有些急促,她漆黑的瞳孔中尽是炽烈的怒火与羞愤,什么时候她也可以让人这样轻薄了?!
      不过,她知道流龙城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流龙城指尖轻轻一勾,将她扯至面前,随后俯首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冰冷的笑意:“我很好奇,舞阳将军你在床上的时候,是否还能如此神武?”
      司华绫恼羞成怒,反手就是一掌朝着流龙城的脸抽了过去,哪知她实在无力,威势猛烈的一击早在流龙城的意料中,他稳稳地拦下了司华绫的手,然后紧紧攥着,让司华绫动弹不得。
      “我听说将军有句话,‘我拿上武器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女人’,我只是想试试将军所言是否为真……”流龙城忽然眯起眼睛压低了声音,“就算将军已经被夜离缺那妖孽近水楼台先得了月,我也不会介意的,如果将军愿降我大律,我许你无上荣耀,你若喜欢夜离缺,我甚至可以破例把他也娶了……方便将军作乐,如何?”
      司华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突然,她的怒火消解大半,她陡然想起流龙城话里透露出来的一个信息——“那个杀千刀的在你手上?!”
      “嗯。”流龙城点了点头,“自从北境开始陷落,你的消息也渐渐不明,他竟然单骑闯入了你们大夏五皇子的地盘,要他转告我,放你一条生路——为了这个他什么都愿意做。”
      顿了顿,流龙城耸了耸肩微笑道:“当然最后面那句话,凭他的骄傲是说不出口的,但是,意思就是那样了,你那位五哥当场要他跪下,他也照做了。”
      流龙城忽然听见司华绫近乎咬碎银牙的声音,女人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在颤抖。
      “放了他。”终于,司华绫抬起头,漠然地盯着流龙城冷冷地说。
      “为什么?”流龙城歪了歪头,神情却很平淡,“他可是一条大鱼,只比你差一线而已,还是说……你爱他?”
      “我只想杀了他。”司华绫冷笑。
      流龙城耸肩,“那正好,我可以替你杀了他。”
      “我欠他的。放了他。”司华绫一字不动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冷的彻骨。
      不待流龙城继续说什么,司华绫高傲地扬起精致的下巴,冷笑道:“放了他,我就是你的。”
      流龙城捏了捏下巴,竟皱着眉头真的考虑起这个荒谬交易的可行性来,一时间,城楼上一片死寂。
      良久,流龙城突兀地笑了起来,他点头,“好,我放他,换一个你还算值得,明日早晨我就会放了他,但是明日晚上,记得洗干净等我。”
      司华绫的呼吸瞬间沉重起来,流龙城清晰地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
      “合作愉快。”司华绫简短地说。
      次日,司华绫被押解至大律进攻大夏的大本营、原大夏北境的前沿城市孟都,流龙城把她软禁在别宫行馆里,祁水关外秋如冬,还不到十一月,一株老梅在院里静静地开,皎白的瓣儿傲对寒风,内里血泪似鲜红的蕊儿时不时颤抖,司华绫倚坐窗边懒懒俯视那株风中老梅,安静的像失去声音一样。
      流龙城对这场交易无疑重视的很,他确实放了夜离缺,也缴了司华绫所有能当武器的东西,那匹跟了她多年的龙马烈血被他生生斩了,就怕这神驹忠主会把司华绫救走,而那柄天下闻名的紫微帝剑,流龙城当着司华绫的面将它折了,没有一点点的犹豫。
      那一刻起,司华绫就知道,她逃无可逃。
      正神游天外,忽然帘外有人说故人求见,不等司华绫答应,一个俊伟的汉子就闯了进来,他刀甲全被卸了,只余一身勇力强行掀帘进来,得看清司华绫的脸容,汉子不由得大喜。
      “将军!”
      “阶下囚而已,不是甚将军了,”司华绫懒懒一笑,眼里死寂,“倒是你,竟没死?我当你也同李安那狗扒皮的一样,投了北律呢,你可是那一批里最痞的一个。”
      大汉整肃形容正色道:“将军,我王易波就是渣滓,那也是大夏朝的渣滓,活是大夏人,死是大夏尸,区区关外北律,也配我降?只是我辜负了将军的期望,失手被北律的鞑子擒了……”
      “嗯,胜败乃兵家常事,我都被关在了这里,你又能如何呢?”司华绫淡淡道。
      王易波疑道:“将军不思逃脱,竟如此……”
      司华绫默默看着这旧部一脸不解的神色,将苍白的手伸了出去,“自己看吧。”
      王易波如同隐约想起了什么,脸色陡然惨白,他犹豫半晌,却没有伸手摸司华绫的脉象,只是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东西?”
      司华绫收回手,别过头去不答话,她沉默地注视着院里那株老梅,眼神死寂。
      王易波勃然色变,“那个王八竟然敢这样对您!那是断人经脉的剧毒!将军,你等着,我出去把那狗贼斩了……”
      “拿什么斩?”司华绫冷笑一声,“他就是要折断我的翅膀把我当作金丝雀养在笼子里,我自己都没能斩了他,你凭什么本事斩他?”
      “可是将军……”
      “够了。”司华绫喝断王易波的话,她回头注视着一脸不甘心的大汉,淡淡问:“易波,还有谁没死的?”
      “青骑营都在,雷公甫那小白脸不肯死战,硬要我们全部放弃兵器,青骑营保下来了不错,可是……”
      “他做的对。”司华绫冷笑,“再战也是送死,不如留待日后。你,现在立刻出去,去找公甫,让他找流龙倾,然后你们一起滚,滚回大夏去。”
      “将军!您……”王易波震惊地盯向司华绫,后者却有些不耐烦,“出去!你还是不是男人?不要给我婆婆妈妈的,还把我当你的将军,就立刻给我出去,然后跟着青骑营滚回大夏,永远不要再回来。”
      王易波一个九尺高的猛汉盯着突然决绝起来的司华绫,竟眼睛里水光微闪,哽咽起来,片刻,他一言不发地跪下来,砰砰砰朝司华绫连磕了三个响头,磕的满头是血,然后,这刀枪入体都不曾掉泪的壮汉猛擦了一把眼泪,沉声道:“将军,易波去了。”
      “嗯。”司华绫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似乎望在了极近的地方,又似乎透过空气看见了极悠远的东西,一阵恍惚。
      不久,屋内安静了下来,但是很快,司华绫皱起了眉,“还没有到时间,你来做什么。”
      流龙城俊美儒雅的身影出现在屋内,他微笑着不答话,只是细细地打量着司华绫。
      王易波的眼睛里只有他的将军,却看不见其他东西,而流龙城却看的是司华绫这个活生生的人。
      她一身漆黑滚暗金边的改式宫装,秀美明晰的锁骨如同鸟儿纤细的翼骨一般展开,绣了冶丽牡丹的抹胸衣勾出一道美好的弧度,她懒懒地倚在窗槛边,风姿雍容,长裙下摆肆意地垂落于地,犹如即将晕开的墨迹,她平时用玉冠束起的黑色长发倾泄在腰后,加之因为拒绝进食略微有些苍白的肌肤、那双明艳不减却多了几分沉郁的黑色美眸以及这些日一直笼罩在她周身的淡淡寒意,她如同失足落入凡间的神女,淡漠而疏离地独立于红尘之外,不食人间烟火,比之过往战无不胜的女武神形象,却额外多了一丝深藏着的脆弱与柔美。
      流龙城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怪不得有人称你大夏神女,可惜啊可惜,那些愚蠢的东西只把你当作能征善战的将军,真是暴殄天物!若你平时多以这种模样示人,恐怕我大律铁骑还没打下城池,就尽数被你的美色诱引过去。”
      “你休要辱我。”司华绫漠然转过头去。
      “不错,倒不自称本座了,不过按你们大夏的规矩,未出阁的女子,似乎称妾更合适?”流龙城柔柔地笑着走近司华绫。
      司华绫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正常的红色,她微咬了下牙,强压下恨意,只作没听到。
      流龙城却不会轻易放过她,他俯身靠近司华绫,捏着她的下巴逼她转过头来,他力道之大,令司华绫直皱眉头。
      “知道么,你那位定昌将军刚刚来找过我,他把你们大夏的九龙玺抵押给我,要求我放青骑营离开,不过呢,你也知道,九龙玺在,不过多一个名正言顺而已,我大律已经是攻入大夏了,就算有这名正言顺,也起不了多少作用,关外的鞑子总是被你们这些九州正统鄙弃的嘛,所以……”流龙城笑着,故意停了下来。
      司华绫胸口一阵起伏,她的眼神冷的像冰一样,最终,她仍然只能低下她的头,低声道:“妾身求殿下放过青骑营。”
      流龙城哈哈笑了起来,他满意地拍了拍司华绫的脸蛋,随后轻捻着指尖回味着女子肌肤滑腻冰凉的触感,向外高声道:“传令,放青骑营走!”
      “是,殿下!”外面有粗犷的男声响起,随后是甲胄摇曳的金属摩擦声,窗边的司华绫看见有一个亲卫模样的大律人快步走出行宫别馆,他带起的风激的老梅上花瓣一阵轻颤,随后零落下几瓣来。
      司华绫忽然惨惨笑了一下。
      “殿下,妾身有封信与定昌将军,算作饯别之礼吧,求殿下恩准。”
      流龙城眯着眼睛看了司华绫两眼,也不问信里会不会有什么密谋,便点了点头,“好。”
      信自司华绫袖里递出,似是早就写好了的,却一直犹疑至今方才决意送出,无瑕的雪白信封上还染着女子淡淡的体香,如梅花一般幽深清冽。
      信在流龙城手上没有过多停留,他回身唤进来一个侍从,淡淡吩咐了两句,那人就疾步向外跑去,追青骑营去了。
      流龙城知道司华绫恨不得生啖他血肉,因而也没有多留,对于即将到手的东西,他从不在乎朝暮间那一点点可怜的时间。
      司华绫待屋中彻底静默时,便再度注视起窗外院里寒风中那株傲立的老梅来,她狠狠地盯着,仿佛要用目光把自己的灵魂都揉入那无瑕的皎白梅花中。
      默然到黄昏,一直无事。
      然而就在夕阳即将没入地平线时,正在外城处理军务的流龙城接到了一个消息,就算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也在听到那事的刹那陡然震惊,顾不得随从一行,他捏着一张回营帐开始就再没放开的薄薄信笺冲进马厩,兀自取了马狂奔了出去,人人都能看见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怒。
      此时,行宫别馆已在一片火海之中,焚天的烈火用成缸的水来也泼不灭,噼噼啪啪的木梁爆裂声成了死寂现场唯一活跃的音符,烈火烧的半边夜幕都透红,没人出来,整座楼,整个院子,一切都付之一炬,即将成为一抔焦土。
      “这是怎么回事!这么明显的火怎么没人早点发现!”马的嘶鸣传来,随后流龙城暴怒的喝声响彻,震的馆外众军耳朵发聋,他匆忙抓来的那匹马竟跑的四腿抽搐,流龙城刚把它甩开,这可怜的畜牲就一头栽倒下来。
      “殿下,司将军似乎用了秘法屏蔽了行宫别馆,等火都烧到外面时我们才发现不对……”
      “那给我灭火啊!愣在这儿你们找死?!”
      “殿下,这火……”那胆子大点敢于站出来回答流龙城问题的偏将犹豫了一下,道:“这火灭不掉,恐怕是司将军……用命烧的。”
      流龙城如遭雷殛,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瞪着那冲天的火,连旁边人喊他都听不到。
      良久,平时最得流龙城信任的骁骑将军武定国轻推了流龙城一下,附耳道:“殿下,末将在别馆后巷发现一名被人打晕的侍女,已确认是别馆内的人,似乎是火灾前被司将军丢出来的,方才她已醒了,说司将军有信给您。”
      “信!”流龙城猛然转头神情阴郁的快滴出水来,他伸手,“拿来!”
      那是一张朴素的信笺,墨迹还未干透,上面是一行银勾铁画的字,大气磅礴狂放不羁,一切的刀剑相杀、金戈铁马都在其中,仿佛有万载沧桑虬劲的霸气直透纸底,然后再如猛虎出洞苍龙横空一般直扑而出,煞的人险些惊骇地丢开那张又薄又轻的纸!
      这要何等的气魄才能写出这样的字!
      这行字的内容也足够人惊骇——
      “流氏小儿,尚能笑否!”
      流龙城紧紧攥着那纸,耳旁是烈火吞噬一切的爆裂声,他仿佛能看见一个疯狂的女人站在火中仰天长笑,如同凤凰自焚,高傲的不可一世。
      “流龙城!你给本座听好了,本座这一辈子为大夏卖的命也够了,人人都道司舞阳屯兵北境欲称王,连那几个蠢猪一般的皇兄长也怀疑本座的忠心,他们难道不知我司华绫一日在世,则大夏一日不亡?好嘛,明知如此,本座也乐的给人当看门狗这么多年,可这些王八蛋却还一个个地往本座身上泼脏水,本座受够了!这大夏,本座赏给你了,你要屠城屠国都再与本座无关。好好收着这封信吧,流龙城,等你哪天落魄的不行,把本座这幅字卖了也够安稳活完下半辈子,本座的字可有人估过,万两黄金不在话下!哈哈,本座今日当真高兴,本座平生最爱两物,一曰火,一曰梅,今日真巧凑齐了,这破地方做本座的埋骨之所也够资格了,吾心甚悦!你呢,你又怎样,流龙城,你高兴吗?你高兴吗!”
      信上没写的,如魔魅一般,流龙城也用耳朵听到了。那女人的声音肆意疯狂,他神经质似的死死盯着那株在熊熊烈火中染的血红的老梅,仿佛看见了那个穿着漆黑宫装的女人。
      黑与白,流龙城陡然攥紧拳头,指甲掐着那张信纸直陷入肉里,他都丝毫未觉。
      他知道那女人换衣服时为何执意要选那身漆黑如夜色一般的宫装了,那是死丧的颜色,衣的黑,梅的白,司华绫她早就准备好了自己的葬礼。
      而那张一直被流龙城抓在另一只手里的信纸却在这时逃离了流龙城的掌控,在烈火鼓动的气浪中打了几个转,飘落在地。
      武定国心细地发现了那张纸,他匆忙捡了起来,下意识地一眼扫过,纸上是另一种字体,运笔秀巧风格秀媚,那是典型的女子的字体,优雅中透着女人独特的哀愁,上面是一首词书——
      使君平安否?
      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
      行路悠悠,国老家贫从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
      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
      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
      久道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谁知我,苦寒难受。
      我亦飘零久。
      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潺僽。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
      曾与君,共些时,冰霜摧折,难再相守。
      碧落黄泉穷尽否,但愿得、河清人寿。
      贪得骸骨归乡日,把空名料理传身后。
      言不尽,观顿首。
      署名三个字,司华绫。
      收信者一行,陵安定昌将军雷信德公甫。
      武定国执信长久无言。
      良久,流龙城空洞的笑声传了过来,“好,好,好,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朕,定国!”
      “臣在!”武定国手一抖,条件反射地跪了下来。
      自发兵以来,流龙城一直以第一皇子的身份示人,只有少数几人知道,什么狗屁皇子,他就是律帝,御驾亲征!
      流龙城淡淡吩咐道:“给朕记着,追赐司华绫王族武姓,封昭烈夫人,等火熄了,拢了她的遗体护送到北冥天池,找一处安静地方候着,等朕回来,朕要亲手葬了她。”
      “陛下,这……夫人的遗体恐怕……”武定国看了看烧的不成样子的行宫别馆。
      这种不灭之火往往是武者引爆生命点燃的,一旦熄灭,即意味着生机覆灭,再强大的躯体也会在以灵魂为燃料的烈焰中湮灭。
      流龙城一指那株烧的快要焦黑的梅花,“那就把那株梅花烧干净了,把香灰带上,护送回去。”
      “那陛下您……”
      “朕去收了这她赏朕的大夏!”
      流龙城疯狂地笑了起来,随手勾来一匹高头大马,翻身而上一骑绝尘,那背影令人心胆俱寒,顿时,黑压压的一片尽数跪下,以火光为背景,喝声沉重——
      “恭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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