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海）百年》流云落月

4、梦

　　夜深如幕。
　　佛者站在梦境的黑夜之下，注视一个白衣胜雪的背影，流光似幻，如雾隔千山。
　　微微风中，只听到那人柔声问道：
　　“你可还记得我？”
　　眼中迷离，心亦迷离，佛者握住那个人微凉的手，说道：“我从不曾忘记。”
　　低语呢喃，惹起千重情孽，是柔，也是惑。
　　这是红尘迷障，是爱欲执着，纵然百世浮沉，最后所能够牢牢抓住的，仍旧是只属于那个人的回忆。
　　佛者多年来持戒守心，从不曾有过这样的纵情，但如此漫长的时光里，他想要的，仅仅也是如此而已。
　　仅仅如此而已。
　　那么，他还需要顾及什么？
　　于是他轻易的一步跨过理智的界限，将他此生唯一想要留住的人拥入怀里。

　　天明，身边一阵清冷。
　　蝶梦一夕，云雨易散，转眼间，温软已如指间沙，徒留余香。
　　佛者幽幽转醒。
　　他惊觉，自己竟然做了这样一个荒唐的梦。
　　擎海潮，这百年你从不曾入梦而来，而今却……
　　这莫非是因为吾执念更深了么？
　　他恍惚许久，终于以手抚上双眼，发出了绝对无法用动听两个字来形容的笑声。
　　一对明亮的眸子悄然靠近，不意对上佛者的双眼，
　　不知是否因为梦境绮靡尚未退却，他顿感这少年竟然与梦中之人身影重叠，恍若一人。
　　不可多想。
　　佛者闭目稍稍稳住心神，再睁开，镇定的问道：“你怎么这么早起？”
　　海潮认真的看着佛者的神色，似乎很好奇的问道：“你刚才做梦了？”
　　“不要胡说。”
　　“你又骗人。”
　　海潮蹙着眉，略有不满：“我刚刚明明听见你叫我的名字。”
　　佛者双眸透出危险的光，刹那间推压反转，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受惊不已的人，气势逼人。
　　眼看对方双眸一暗，又准备用拿手方法解决问题，佛者当机立断，捂住少年的嘴。
　　“你已经不小，不许再哭。”
　　海潮张嘴，果然发不出哭声，顿时气急，张嘴对准佛者的手背狠狠咬下一口。
　　佛者始料不及，吃痛的缩回手，少年趁机逃之夭夭，还不忘回头摆了一个鬼脸。
　　“哼！撒谎还不承认！”
　　佛者看着自己手上的齿痕，再看看跑远的少年，默然闭上双目。
　　餐食依旧简单，海潮端着粥，来到闭目打坐的佛者面前，左蹭蹭右看看。
　　“你想说什么？”终于，佛者禁不住他的厮磨，认命的睁眼。
　　“一页书，最近山下好热闹啊。”
　　佛者心中默默算了时日，然后说道：“中秋节快到了。”
　　“中秋节好玩吗？”
　　“民间习俗，三秋之半会齐家赏月，集市上也会放河灯。”
　　“河灯？”听完佛者的解说少年眼里瞬间燃起感兴趣的光芒，“我想去看。”
　　佛者面色不动：“那要看你听话不听话。”
　　明显对这答案不甚满意，少年嘟嘴抗议：“这不公平。”
　　“那你可以不用去。”佛者起身，踱步来到书案前，拿起一卷经书，径自读了起来。
　　小海潮看着对方泰然处之，毫不在意的神态，黑而明亮的眼珠一转，想到了一处佛者的软肋。
　　“一页书？”
　　“又怎么了？”
　　“我不去也可以，不过你一出门我在家就无聊，你要许我经常去看他。”
　　“哦？”佛者饶有兴致的看了少年一眼，“他？”
　　“就是地下，画上的那个人。”
　　佛者眉梢一挑，重重一下把书放在案上，少年禁不住的一抖，心想果然捋虎须这种事以后还是少做的好。
　　“你跟我来”他看了少年一眼。
　　“做……做什么？”小海潮心虚的看了佛者一眼，不情愿的提步跟上。
　　“试试上次的衣服还能不能穿。”
　　“啊？”
　　“明天下山。”

　　车水马龙的集市上，人声鼎沸。
　　小吃叫卖，古玩摊贩，杂耍卖艺，在在都令身边的少年眼花缭乱。
　　“一……”少年刚想惊呼，随后的两字被佛者一眼瞪回了肚里。
　　暗自抱怨了几句，小海潮的目光马上又被一路上各色人物所吸引去了。
　　随后，像发现了什么十分感兴趣的东西一般，他两眼放光的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佛者只觉眼前一晃，刚想拉住那肆意跑走的人，却被随之而来的人流推挤往相反的道路而去。
　　人潮如织，如同漩涡。
　　集市的一角，一名富家子弟拦住了路中央卖糖老妇的推车。
　　任凭老妇如何哀求，男子仍是掀翻了推车，拿了几包糖果揣在怀里就要离去。
　　第一次下山的海潮分外喜欢这名送了自己不少糖吃的老妇，现在眼看如此情形，一下便生出了许多怒气。
　　于是他神色凛然的拦住那人的去路。
　　“你道歉!”
　　围观众人本碍于富家权势不敢多言，眼见一名少年也敢如此，不免纷纷为他担忧。
　　这名男子起先也是讶异，随即顿住脚步仔细看眼前这人。
　　虽然只有十来岁身形的少年，却清秀出众的，他眼中不由得泛起邪光。
　　男子嘿嘿笑道：““本公子真是眼拙，既然是你求情，我也不是那么不好说话，来来来，你我到旁边慢慢详谈。”
　　嘴里说着，伸手就要去拉海潮。
　　“你……”尚未听清少年说了什么，男子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已飞离人群数十丈，落到了齐腰深的池塘之中。
　　众人均惊讶无比，再回视时，才看到眼前除了老妇和少年之外，多了一名玄袍黑发的佛者。
　　那人轻声问少年：“你可无恙？”
　　少年木木点头，佛者替他整理了一下因方才的拉扯而凌乱的衣衫，又转过身去，搀起了老妇。
　　这时，终于挣扎着站起身来的男子指着佛者怒吼：“哪里来的和尚！也敢坏本少爷的好事？”
　　佛者双眸淡淡扫过，然后冷言道：“痴愚之人，无可救药。”
　　“你……你说什么！？”
　　佛者毫不理睬，他牵起身边少年的手，说道：“我们回去吧。”
　　“好。”
　　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流里，围观之人也慢慢散去，徒留水中一身狼狈的男子狠狠道：
　　“我认识你！不就是山上的那个野和尚么！得罪本大爷，有你的苦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