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海）百年》流云落月

3、画

　　已有许久。
　　他不曾在清醒的意识中，听别人唤起过这个名字。
　　佛者独居在此已近百年，天下间除了几位至交，无人再知晓百世经纶的身份。
　　而岁月如沙，从不提起，从不在心，他也便忘了自己是谁。
　　直到那一日，这谜样的婴孩穿越千重时光的落尘来带他身边，像是不允许他忽视什么一般。
　　一个人会有许多面相，虽说他通常都冷静自持，但那些曾刻骨铭心的一切，纵然被压抑消磨到近乎消失，却不会一转首就可以烟消云散。
　　但凡曾经存在，便无可抹杀。

　　清晨，佛者一睁眼，约莫三四岁模样海潮正趴在他的胸口，睡得甜美无比。
　　他推了推那人：“下去。”
　　无比不情愿的动了动，孩童打了一个哈欠，又重新睡了过去。
　　“海潮，听话。”又伸手继续推了几下。
　　被打搅了美梦的小人动了几下身躯，喃喃说道：“不好。”
　　他看不到，佛者的双目眯成一条危险的缝。
　　抬手，运气，拧起对方的领口，轻轻往旁边的被褥里一丢。
　　“呜……”抱着温暖的被子滚了一圈，一对灰色的眉挤得惹人怜惜。
　　“一页书好过分……”
　　闻言佛者的眉梢又是一抽。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一页书。”
　　“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是一页书。”
　　“我就是知道，一页书一页书一页书……”
　　佛者无奈，他本听不得这般吵闹，便一手捏了小孩的脸，颇不耐烦的训道：“再多说一句，今日没有早饭吃。”
　　小海潮呜咽几声，委屈无辜写了满脸，挣扎了几下，终于安分下来。
　　佛者隐隐松了一口气，他起身，披起衣服，开始打理今早的膳食。
　　片刻，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一盘香喷喷的薄饼就摆到了海潮面前。
　　“一会儿我还需下山一趟，你好好看家。”
　　“你不带我去。”
　　指了指对方露出衣服大半的手臂和小腿，佛者面无表情的说道：“你没有合适的衣服出门。”
　　要求被驳回，满心不甘却又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娃儿闷闷扒完了粥，独自躲到一边去摆弄佛者的经卷。
　　佛者淡淡的看着这存心跟自自己赌气的孩童，也不知为何就笑了一下。
　　他轻轻带上门，一边默念着要采购的清单，一边下山去了。

　　把佛者的经卷拧着跑了一圈，又逗了一会儿窗台上飞来的小鸟，小海潮守在屋内，从这头走到那头，从地上爬到床上，终究百无聊赖。
　　然后他决定了——他生气了。
　　因为他生气了，所以要去佛者的密室里玩。
　　其实所谓密室，只不过隐藏在屋内一面墙壁之后的房间，但他曾有几次见过佛者趁夜独自进入，却从不曾听他提起过那间房间的用处。小海潮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由得生出好奇。
　　他在那墙壁上摸索，学着记忆里佛者曾经的模样，按下其中一个凹槽。
　　然后那面墙无声无息的滑开，露出一个深邃的洞口。
　　海潮往下看了看，心里有点犯寒，但他觉得自己既然生气，就不该怕什么。
　　一页书都去得，我去不得？
　　小海潮心下一定，便取来一盏油灯，小心翼翼的进入了。

　　走过一段窄窄的通道，他来到了尽头，然后失望的发现，一页书的密室，似乎只有一间不大的房间而已，只一盏油灯，便一览无余。
　　而地下的房间里如地面的一样素净，并无他想象中的趣味，地面空空如也，唯有正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
　　为什么一页书会把这幅画藏在这里？他心中不免疑惑，端着油灯又走近了些。
　　然后他终于看清，那是一张人像。
　　虽然陈旧，但并未落灰，装裱也甚是精细，像是有人常常打理的模样。
　　细心勾勒的画中人身影飘渺如烟，立于一棵花树之下，灰白的长发披肩，明眸微垂，却是在直直看着自己。
　　烛光荧荧，画中之人仿佛正在对他勾唇，绽出一抹笑容。
　　他的目光顿时一恍，呆呆的回望，神智却有些错乎。
　　脑中瞬间生出诸多熟悉之感，他再凑上前去，仔细端详着那画中的男子。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与自己，如此之像？

　　时至傍晚，同样带着一身包裹的佛者才回到了家。
　　甫踏进房门，便看到平日里玩闹得起劲的孩童正安安静静的坐在窗前，托腮看着一片又一片的红叶飘落下来。
　　“你怎么了？”
　　他摇头。
　　“那便算了。”佛者继续收拾此次购得的物品，不再理睬。
　　孩童顿时心急得出了声，见他回头，却只咬着唇不知从何问起。
　　佛者亦不心急，他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着垂头思索的娃儿。
　　“一页书，你是我爹亲么？”
　　佛者不明所以，“非也。”
　　“那你认识我爹亲？”
　　“也非如此。”
　　“那我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半月之前，我在海边捡到了尚是婴儿的你。”
　　“你撒谎！”
　　孩童气鼓鼓的瞪着佛者。“地下屋子里的那个人，明明长得像我……”
　　佛者全身略微一动，他放下手中东西踱步而来，向来沉静清澈的双眼里，此时却隐含了几许复杂的深邃。
　　他在孩童面前站定，没有任何情绪的问道：“你进去过了？”
　　“你……你又没说不能去。”
　　“下次记住不许再进去，还有……你不像他。”
　　佛者屈身，捏了一捏那人圆润的脸蛋。
　　“尚欠些风骨。”
　　“什么叫……风骨？”觉察到佛者怒气已消，小海潮顺嘴问道。
　　“你还小，自然不懂。”佛者松开手，顺便拿起旁边一棵白菜，说道“去外面玩吧，记得回来吃晚饭。”
　　“好啊！”到底是稚子心性，海潮如得大赦般满心欢喜的跑出门，把方才的心事尽数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山风顿起，千重松涛，如浪过境。
　　佛者看着那人渐渐跑远的背影，眼里隐有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