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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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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一前一后行走着两道人影。
佛者独自一人走在前方,风拂起玄色的袈裟,却不如平时的悠然。
而少年默默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若不是对方握紧了双手,他几乎庆幸佛者并未动气。
而此刻,他只恨不得自己能凭空消失。
忽然,佛者停住脚步,身后的人亦赶紧站住。
“你怎么了?被吓坏了?”他回首,在暗淡的月色下看着那人。
少年摇头,回视佛者,有些心虚的问道:
“一页书,你生气了?”
“并无。”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佛者沉默,然后说道:
“下次做事不可如此莽撞,吾不可能每一次都能刚好赶来救你。”
“你在担心我。”
“你想太多了。”
海潮正想争辩,忽然闻得小河上游方向一片欢声雷动,而后有如星如珠的河灯沿着水道一路蜿蜒而下。
放灯开始了。
那些河灯千姿百态,各擅胜场,映得水面光华大盛。
海潮顿时将方才之事忘到爪哇国,连忙跑到河边,目光紧紧追随河上点点的光芒,佛者亦不再多言,随他上前站定。
花灯满河,人潮涌动。
此情此景已有多少年未看过,他早已忘记,但此刻人间凡世的烟火正渲染著他的心情。
海潮看到心中欢喜之处,禁不住趴在河边,从水里捞起一盏精致的河灯起来。
佛者忙拦住他,说道:“不可胡闹,快放回河里。”节庆时分的河灯都是许了放灯人所愿,怎可以随意打捞玩耍。
“我不会弄坏的。”少年无辜的一笑,“我只是想看看他们许了什么愿望。”
佛者执拗不过,只得随他去了。
只是翻来翻去抓了几盏,上面写的无非都是官运亨通,名扬天下之类的冠冕字样,海潮正觉无趣,忽然眼前一亮,看到几盏不起眼的素色河灯,夹杂在那群声势浩荡的华丽灯火中。
“咦?一页书你来看这盏灯写的什么,我看不懂。”
佛者闻言步上前去,定睛一看。
但使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此乃诉尽阴阳相离之句。”
“什么意思”
“话本中曾有故事,情之所至,生而可以与死,死而可以复生,许下此灯之人,或有同等伤情。”
“生而可以与死,死而可以复生……”
少年暗自喃喃,然后抬头留意着佛者的神色,忽然发现对方亦侧头注视自己。
“你怎么了?”
佛者默然闭目,然后移开视线,注视满河的灿烂无匹。
“无事,只是忽然间……想起了一名故人。”
海潮唇间一动,他很想问佛者口中的人是谁,但终究没有追问。
夜里,佛者睡得不甚安稳,胡乱的做起梦来。
无非是那深埋心头那人的丝丝缕缕,然而方要伸手去探,便如顷刻白纱涣散,一梦了无痕。
醒来后,夜色如水,而佛者却倍胸中起伏难定。
于是他披衣起身,悄然打开密室之门,然后端起油灯,沿通道而下。
待那一点光亮渐渐消失在通道尽头,方才尚躺在床上熟睡的少年霎时睁眼,轻手轻脚的随行在后。
烛光摇曳中,密室比上次未有变化,四周空荡得让人心生不安。
海潮躲在远处,静静看着佛者伫立画前,如往常般沉静无言,但那眼神里却多出几分毫无掩盖的情意来。
良久之后,佛者才上前几步,轻轻擦拭画像上的落尘。
没来由的,少年心底闪过一阵痛楚。
他仿佛看到过往无数个夜晚里,这玄衣的佛者长久的独自注视这画中之人,眼里情绪难解,直到蜡炬成灰,东方破晓。
少手抚上胸口,禁不住后退一步,却听到佛者清亮的嗓音:“你出来吧。”
并无怒气,也无讶异,仿佛他早就知道那人在此。
海潮顿时有些丧气,悄然走到了佛者身边。
“一页书,这个人是谁?”
佛者目光未有寸移,只是沉声回答:“吾曾经一名挚友。”
“你和他发生过什么事吗?”
“你不必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把它藏在这里不让别人看?”
佛者闭目,双手背后:“是吾不愿见他。”
海潮的目光在佛者与画中仙人之间流转,他不明白明明是如梦美景,为何佛者却不愿看到,而既然不愿看到,又何必回顾流连。
“但你明明不是讨厌他的样子。”
佛者轻柔的一抚少年的灰发,说道:“你还不懂。”
不懂,无心,便可无喜无悲,也可无怨无尤。
如同许久许久以前,他同样不懂那人眼里的情衷不悔,亦不懂这拥有无法恒常。
然而缘如流沙过指,待他终究懂时,他已永远失去那个人。
佛者禁不住蹙眉,似有隐痛。
然后有人温柔拉起对方的手:“一页书,你在伤心么?”
佛者转身,看着神色认真的少年。
“你可知何为伤心?”
少年歪头,沉思了半晌,忽然想起更早时,他在江边见到的那盏河灯。
心中蓦然似清明开释。
莫非这就是那人曾教导的生死相离一词?
“就和那盏河灯上写的话一样吗?”
佛者笑了一笑,并不回答,而是转过身去,重新凝视画中之人。
世情翻覆兮如掌,死生更迭兮如轮,众生三千,无有尽头。
但此心此情,却是他这空明大悟之下,仅存的一点执着。
如同凡夫,无法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