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挽歌》夏艾乂

9、深夜·暗巷酒吧

　　永远隐身的人？只有打开手中的伞，才能被人看到？
　　艾德从最初的惊愕中缓过神之后，很感兴趣地打量着面前的老翁。
　　满头白发，身材瘦小，举着一个很大的黑色雨伞，越看越觉得滑稽。更有意思的是，这个黑暗骑士团的团长，居然没有佩剑。
　　“亚当老爷爷，你多大？”艾德忍不住问了一句。
　　“六十。还有……”亚伯会长很不满意地皱了皱眉，“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说错我们的名字，过于骄傲不愿意去记别人的名字。但是，至少注意你的礼仪，孩子。”
　　礼仪？艾德想起了进门之前雷斯特对自己说的话，他有些不情愿，但是为了不被人耻笑，还是回忆了一下，然后摆出那套礼仪动作。
　　双手贴胸，左手盖住右手，双臂举起与肩膀持平，艾德分毫不差地摆出了这套动作，昂着头看着亚伯会长。
　　亚伯会长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艾德奇怪的姿势，接着开始不约而同地大笑。
　　“这……这是什么啊？”杰里笑的最夸张，说话都说不清楚了，“这像野鸡一样的姿势，是……是圣十字团的军礼么？哈哈哈哈，真是……真是太符合你们的身份了。”
　　艾德看着哄堂大笑的三个人，被搞得一头雾水，他眨了眨眼，疑惑的问：“这不是你们黑暗骑士团的军礼么？”
　　安德鲁用手捂着嘴，一边笑的停不下来，一边冲艾德摇了摇头：“可能你误会了，我们黑暗骑士团的军礼不是这样的，确切的说，我们没有军礼。”
　　艾德脸红了，他低着头不敢再与三人对视：“可是，雷斯特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啊！”
　　“孩子，首先……”亚伯会长笑的伞都在不停地抖，但是他还是伸手拍了拍艾德的肩膀，“你可以不用保持这个可笑的姿势了。”
　　艾德如梦初醒，几乎瞬间就把双手垂下了。
　　“其次……”亚伯会长努力止住了笑，伸手在嘴边咳嗽了一下，“雷斯特的话，永远要当假的听。不过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所有的人，包括我，都被雷斯特那小子耍了不是一两次了。”
　　杰里还在笑，不过他说的话却明显友善多了：“对啊对啊，有一次我被他骗的光着身子就去见吉安娜了，结果被当做臭流氓赶了出来。”
　　安德鲁也摇了摇头，苦笑着说：“我曾经扛着鱼竿跟着大家去登山，因为雷斯特告诉我要去湖边钓鱼。”
　　“至于亚伯会长……”口无遮拦的杰里似乎想起了亚伯会长被骗的糗事，结果被亚伯会长狠狠地瞪了一眼，就打住了。
　　“欢迎加入黑暗骑士团，艾德。”亚伯会长盯着艾德看着，缓缓地合上了雨伞，整个人消失在了空气中。

　　“然后呢？”雷斯特端着酒杯，悠闲地坐在艾德对面问。
　　“然后？我拒绝了。”艾德看了看雷斯特，又看了看被叫来陪着喝酒的壮汉达加和一身黑衣的克鲁斯，耸了耸肩。
　　“为什么拒绝？你瞧不起我们黑暗骑士团？”身高足足有两米，壮实得像头熊的达加拍了一下桌子。
　　艾德看着达加那只足以抱住自己整个脸的大手，摇了摇头：“我是圣十字的剑士，永远都是，无论他们是否还承认我这个人，我都不能背叛圣十字军。”
　　“愚忠。”克鲁斯说话永远冷飕飕的，而且字数少的可怜。
　　“这不是愚忠。”艾德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接着又给自己倒满，“这是归属，我八岁的时候就失去了我的父母，被带到了圣十字团，我在那里生活了十年，那里有我的老师，有我的兄弟，曙光教堂就是我的家，圣十字的士兵们就是我的亲人。他们不承认我，是我做了对不起他们的事，但是我不能背叛他们。”
　　“那你准备去哪？”雷斯特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盯着艾德问。
　　艾德笑了笑，环顾了一下酒吧的环境：“哪也不去，就留在这里。我不会加入黑暗骑士团，但是我会留在这里。”
　　“随你高兴吧。”雷斯特笑了笑。
　　艾德看了雷斯特一眼，忽然站起身，紧紧地盯着他说：“喂，雷斯特……”
　　“恩，怎么……”雷斯特还没有说完，酒杯艾德一甩手，泼了一身的酒。
　　“这是你骗我出丑的惩罚。”艾德哼了一声，又倒了一杯酒，对着脸上湿淋淋的雷斯特举了下杯，一饮而尽，“这是你带我来这里的感谢。”
　　雷斯特用手指摸了摸脸上的酒，笑的很开心，他很干脆地抬起手，也回泼了艾德一身酒：“这是你在刑场上叫我杂种，踢我脸的惩罚。”
　　说完，他向左歪了歪脑袋，把杯放在了桌子上：“至于你救我这事吗……你自己也说了，是你答应了我应该做的，我就不谢你了。”
　　满脸是酒的雷斯特，胸前盔甲洒满了酒的艾德，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哈哈大笑。
　　达加在边上拍手叫好，克鲁斯只是撇了撇嘴，显得很不屑。
　　“既然你决定留在这里了，那喝完酒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天我们出发。”雷斯特忽然止住了笑，看着艾德说。
　　艾德愣了一下，不知道雷斯特说的是什么意思：“出发？去哪里？”
　　雷斯特冲着艾德眨了眨眼：“艾德，我们是黑暗骑士团，可不是酒鬼团，天天窝在暗巷酒吧喝酒怎么行？整个托米尔郡的平民都需要我们保护，所以明天我们出发，巡视托米尔郡。”
　　“保护？”艾德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帝国最邪恶最黑暗的骑士团，居然会提到保护两个字？我没听错吧，杂种。”
　　雷斯特没有急着回答，他拍了拍满脸怒色的达加和不动声色却已经站起身的克鲁斯，示意他们不要冲动，才慢悠悠地看着艾德说：“喂，把你那小脑袋里的幼稚想法给我清一清。圣十字军代表的是光明，而不是正义。同样的，我们所代表的是黑暗，而不是邪恶。作为光明的使者，需要保护的是繁荣昌盛，而我们作为黑暗的使者，需要保护的，是一份宁静和平淡。我们所代表的黑暗，不是为了吞噬什么，而是为了让所有托米尔郡的平民，不会陷入噩梦。”
　　艾德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这和我以前听到的可一点都不一样。”
　　雷斯特向左歪了歪脑袋，眯着眼说：“生活在白昼的人，怎么可能知道深夜的梦有多珍贵？是吧，圣十字军的小猫咪。”
　　艾德毫不示弱地握了握拳，直勾勾地盯着雷斯特的脸：“生活在深夜的人，怎么可能知道白昼的笑又多幸福？是吧，黑暗骑士团的杂种。”
　　针锋相对的两个人，互不相让地对峙着。
　　冷漠的克鲁斯不发一言，似乎像亚伯会长一样凭空消失了，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体型庞大的达加这时候格外羡慕克鲁斯，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块头太大了，在两个人身边显得很尴尬。

　　暗巷酒吧的边上，就是黑暗骑士团的几个高级剑士的住所，暗巷之尾。
　　黑暗骑士团人很多，但是可以住进暗巷之尾里的人，只有七个。
　　举着比自己还大的雨伞，会凭空消失再凭空出现的会长亚伯；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其实已经年近五十，每天只知道酗酒和睡觉的会长夫人凯特琳；永远打扮得花哨亮眼，情人遍天下的花花公子杰里；语气温和，谁都不会得罪的老好人安德鲁；崇尚暴力解决一切，站起来像是一座山的达加；永远穿着紧身黑衣，能说一个字绝对不说第二个字的克鲁斯；永远没有个正经样，谎话张嘴就来的雷斯特。
　　现在又多了一个人，住进了暗巷之尾，就是这个黑暗的托米尔郡之夜里唯一的一点光明——艾德。
　　艾德不太习惯新环境，居然失眠了，于是就坐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发呆。
　　曾经被光明所环绕的他，如今身处于无尽的黑暗之中，这让他很不适应。
　　严格的纪律，规律的生活，单纯的信仰，是他在圣十字军学到，并一直经历的一切。
　　但是到了托米尔郡，他接触到的确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这里的人不需要用正规的礼节打招呼，不需要一本正经的交谈，不需要做什么事都按照固定的标准，不需要对着某一个神起誓祷告。
　　在曙光教堂里，艾德接触的是军人。
　　在暗巷酒吧里，艾德接触的是人，各色各样的人。
　　艾德很不适应，不适应这里过于黑暗的夜，不适应这里自由散漫的风气，不适应这里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也不适应投身于黑暗的自己。
　　“圣十字军还会承认我这个染指过黑暗的人么？”艾德问自己，然后他发现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他其实知道答案，可是不忍心告诉自己。
　　艾德看着外面无尽的夜空和夜空下安静的托米尔郡，心里想着在圣十字军的日子，忽然又变成了想着和雷斯特一路走来的故事，忽然又变成暗巷酒吧里奇怪的人们，忽然又变成了以后遇到圣十字的战友会是什么情景。
　　心很乱，完全静不下来。
　　艾德无奈地看了看铺好了却没福气去享受睡眠的床，叹了口气。
　　看来今晚是彻底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