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挽歌》夏艾乂

6、铸剑

　　“你自己的剑不会有什么样子，如果你继续这样，你不会有自己的剑。”说话的人是一个中年铸剑师，他站在铸剑台前，精裸着上身，坚硬的肌肉上肆意地流着汗。
　　杰特从出了院子就开始期待自己的剑，却没想到得到的会是这个答案。他不知所措站在原地，战战兢兢地接受着铸剑师的审视。
　　“你不会有自己的剑。”铸剑师再次重复了一遍，不再看杰特一眼，低头挥舞着锤子敲敲打打，显然不想再理杰特。
　　杰特求助地看着父亲，却发现父亲正在惬意地环视屋子的布置，完全没有在意这一切。
　　杰特也跟着父亲的目光扫着了一边这个铸剑屋，屋子很简陋，砖墙上的漆已经大片大片的脱落了，即使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剑，也没能挡住这些尴尬的斑驳。房顶是白色的，但是靠近火炉的那里已经被长年的热气熏得漆黑。
　　“我想要买一把自己的剑，虽然我只有一只手，但是我可以用剑，请不要看不起我！”杰特固执地再次要求。
　　铸剑师很不耐烦地抬起头：“我都说过了，你不会有自己的剑，你再说一百遍，我也是这个回答。小鬼，滚回去问问你老爹，想要自己的剑需要有什么，你就知道自己的差距不是一根胳膊可以填满的。墙上这些虽然都是普通的剑，但是挺锋利的，你买一把回去算了。”
　　铸剑炉里的火烧得很旺，烤的杰特脸都红了，确实，他只知道今天是来铸剑的，但是铸剑需要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他无奈地走到父亲边上，扯了扯父亲的袖子，一脸可怜地求助。
　　父亲笑了笑，只说了一句话：“我们是来铸剑的，不是来买剑的。买剑很简单，有钱就可以了，铸剑需要的不是钱，而是更珍贵的东西。”
　　杰特愣了一下，转身跑到铸剑台边上，对铸剑师坚定地说：“我要铸一把剑，一把属于我自己的剑，哪怕因此丢掉性命也甘愿！”
　　铸剑师放下锤子，用一种看笑话的眼神看着杰特，看得杰特脸上直发烧。
　　“我不要你的命，你的命对我来说一文不值。”铸剑师甩了甩疲累的右手，“你老爹说的没错，我要的是更珍贵的东西。铸剑需要的是什么？是你的信念，你的心。剑是买不来的，你不用真心和信念去求的话，你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剑。”
　　“拿着！”铸剑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截半成品，塞到杰特的手里，“紧紧地握着这把剑，我敲打再用力也不许放松。然后用你那个没长大的小心脏，告诉这把剑，你想要的是什么，你是为了什么而需要它成为你的武器。”
　　“就这么简单？”杰特惊讶地问。
　　“简单？”铸剑师咧了咧嘴，说实话笑的一点都不好看，“知道墙上这些数不清的废剑是怎么来的么？曾经握着这些剑的人，也觉得这事简单。”
　　杰特点了点头，看来不是足够深的信念，是无法铸造出自己的剑的，那么自己的信念是什么呢？
　　杀了克里斯，为父亲报仇，杀光克里斯的走狗！
　　杰特一阵气血上涌，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挥舞着利刃，屠戮了克里斯的走狗，然后站在克里斯面前，一下一下地砍死这个禽兽。
　　“咳咳。”父亲的咳嗽声惊醒了杰特，他扭头看了一眼父亲，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永远不要让仇恨占据这里。”
　　父亲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是杰特还是隐隐约约地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杰特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用一声大吼告诉了铸剑师，告诉了父亲，告诉了手里的剑，自己想要坚守的信念：
　　我要和爸爸，永远在一起！我需要这把剑，我要保护我的爸爸！
　　父亲吃了一惊，然后一脸欣慰。
　　铸剑师也吃了一惊，赞赏地点了点头。
　　似乎连杰特手里未开锋的剑都吃了一惊，变得更沉更厚实了。
　　“准备好了就握着剑放到台上，我只需要五锤就可以把剑铸好，但是你要保证五锤之内不能松手，不能有杂念。”铸剑师一脸严肃。
　　杰特环顾了一下墙上挂着的各种废剑，他知道这件事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又看了父亲一眼，义无反顾地把剑放到了台上。

　　第一锤。
　　杰特感觉手里的剑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一股滚烫的气息顺着剑身一路涌进了他的全身，剧烈地灼烧感让他忍不住想要松手。
　　我要和爸爸，永远在一起！
　　逃亡的时候，烈日在烘烤我，风在奚落我，连树叶都不愿意给我提供一点阴凉。
　　士兵打我的时候，士兵踩烂我右肩的时候，士兵打算直接把我踩死的时候，我只能躺在地上感受这个世界的冷淡。
　　就在全世界都遗弃我的时候，爸爸救了我！
　　杰特狠狠地握住了剑，没有松手。

　　第二锤。
　　还是那股滚烫的气息，杰特有了心理准备之后，并没有第一次那么措手不及。
　　我要和爸爸，永远在一起！
　　他把我带回赤城，保护我，锻炼我，还计划着帮我营救妈妈，而他做的一切，没有图过我一丝回报。
　　他每天都疲惫不堪的回家，我却只能看着什么都帮不到，我要分担爸爸的压力！
　　杰特任凭灼痛疯狂地肆虐了全身，手一直紧握着，没有一点松动。

　　第三锤。
　　连续的冲击和精神压力，让杰特终于知道了铸一把剑是有多么困难，没有信念的人，一定是挺不住的。
　　我要和爸爸，永远在一起！
　　他孜孜不倦地教育我，希望我能够忘却仇恨。
　　他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剑法传授给了我，希望我能够变得强大。
　　他无私地给了我一切！
　　杰特咬了咬牙，握着剑的左手不但不松，反而握得更紧了。

　　第四锤。
　　连续不断的冲击，一次比一次凶猛的灼热，让杰特差一点就崩溃了。
　　我要和爸爸，永远在一起！
　　我和爸爸越来越亲密，我们的感情就像亲父子一样。
　　爸爸搂着我的手……
　　爸爸被我亲过的额头……
　　爸爸那总是往下滑的眼镜……
　　我们是最亲密的人，除了……
　　手里的剑一阵剧烈地跳动，险些就从杰特手里掉了出去，杰特打断了想法，用力攥紧了剑柄。

　　第五锤。
　　杰特等了半天，锤子也没有落下来。他想抬头看一下，可是却动不了。
　　为什么第五锤不敲了呢？杰特不知道。
　　我和爸爸是最亲密的人，我一定可以顶住的，除非……
　　除非什么？
　　铸剑师高高举起了锤子，扭头看着一边一脸担忧的父亲。
　　父亲发现杰特的心里出现了动摇，他不知道这个动摇有多大，会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但是已经到这一步了，不走下去实在说不过去吧？
　　父亲皱了皱眉，点了点头。
　　铸剑师得到了父亲的同意，终于狠狠地砸下了最后一锤。

　　一股可怕的热流，比前四股加起来还要汹涌，一下子冲进了杰特的心里，冲破了他心里的疑云。
　　除非……
　　除非爸爸会为了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人抛弃我。
　　爸爸是我最亲的人，但是我是爸爸的什么人呢？他为什么总是把我认错成那个人？为什么那个人伤害了爸爸，背叛了爸爸，爸爸还对他念念不忘？为什么我那么努力，还是没办法去掉挡在我们之间的那个人？
　　爸爸在救我逃亡的时候救了我，但是我为什么会逃亡？因为克里斯。
　　爸爸每天那么疲惫地奔波，是因为什么？因为克里斯，也因为那个辜负了爸爸的混蛋。
　　爸爸希望我忘记仇恨，可是我忘了仇恨，克里斯就会放过我么？我忘了仇恨，亲生父亲就会复活么？我忘了仇恨，妈妈就能回到身边么？
　　我要除掉克里斯，我要除掉那个背叛了爸爸的人，我要杀光他们，这样我才能和爸爸永远在一起！
　　杰特的眼睛，仿佛被炉火点燃了，染满了一股古怪的红。

　　“啪！”
　　杰特脸上一阵火烧似的疼，猛地清醒了过来，他知道自己没能熬过最后一锤。
　　打他的是父亲，杰特低着脑袋，捂着被打的肿起来的脸，不敢吱声。
　　父亲并没有太多的责怪他，只是淡淡地说：“你醒了就好。铸剑失败了，看来是我太心急了，你还没做好准备。”
　　杰特得知了预想之中的结果，一瞬间被失落和羞愧充满了全身，他抽了抽鼻子，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随时可能掉下来。
　　“不，没有失败，铸剑居然成功了！”铸剑师惊讶的大喊打破了父亲和杰特之间的尴尬，“这样居然也能成功！不过这剑有点古怪啊。”
　　“古怪？这把剑的能力很邪恶么？”父亲皱了皱眉，他宁愿杰特没有剑，也不想杰特接触一把黑暗的剑。
　　铸剑师摇了摇头：“不，能力不邪恶，确切地说，这把剑根本没有能力！”
　　杰特失望地笑了笑：“没有能力，不就和墙上那些废剑一样了么。”
　　“不不不！”铸剑师连连摇头，像个拨浪鼓似的，“铸剑师特有的能力，就是可以在剑出炉的时候就得知这把剑的能力。可是奇怪的是，我看不到这把剑的能力，但是所有的现象都告诉我，这把剑铸造成功了。”
　　父亲推了下眼睛，思考了一下：“也就是说，并不是没有能力，而是看不出来，至少现在看不出来？”
　　铸剑师点了点头。
　　父亲笑了笑，拿起了那柄剑，递到杰特面前：“杰特，还记得我说的么？有的时候，过程比结果要重要，自己探索比接受指引更容易发挥你的实力。拿着吧，这把剑是你的伙伴，就由你来亲自探索它的能力。”
　　杰特点了点头，接过了剑，顾不得剑身还有些烫，直接抱在了怀里。
　　这是我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