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挽歌》夏艾乂

5、父亲与孩子（下）

　　两年的时间很长，足够做很多事，比如杰特的父亲。
　　两年的时间很短，只够做一两件事，比如杰特。
　　在父亲利用各种方法，调查当年发生的每一件事的时候，杰特在练剑。
　　在父亲利用士兵的伪装身份，前往宫殿寻找救人机会的时候，杰特在练剑。
　　在父亲利用自己的剑术，偷偷帮助受欺压的平民的时候，杰特在练剑。
　　在父亲疲惫地回到家里，微笑着看着杰特的时候，杰特没有练剑，他在抱着父亲，用自己的方式，抚慰父亲一天的辛劳和奔波之苦。
　　整整两年过去了，父亲调查到了很多的消息，琢磨后再推翻然后再琢磨了好几种解救杰特妈妈的办法，帮助了很多平民免受克里斯心血来潮的迫害。
　　杰特只做了两件事：练父亲给的剑法，抱着父亲。
　　所以他的剑法练得很好，进展很快。
　　所以他抱着父亲的时候，两个人都越来越觉得温暖，不论什么季节，不论什么天气，不论赤城多么阴森，他们就这么温暖地依偎了两年。
　　“只要在你身边，我就不会迷失自己。”某天夜里，杰特守着因为太过疲惫而沉沉睡去的父亲，悄悄地说。
　　他知道父亲听不见，如果能听见，他才不会说出口。

　　父亲看着杰特一天天长大，看着杰特的剑法一天天变得熟练，总是会不自觉地错把他当做另一个人。。
　　他暗暗下了决定，然后走到杰特的面前，一边笑，一边看着杰特练剑。
　　杰特看到父亲走过来，很利索地扔掉了手里的木剑，小跑了几步，一把将父亲给抱住了：“爸爸，又要出去了么？”
　　父亲点点头，伸手搂住杰特的脖子，把他往自己的怀里又抱紧了些。
　　杰特把脸紧紧地贴在父亲胸口蹭来蹭去，因为贴的太紧，说出来的话都有点难以听清：“爸爸要注意安全，我等着你回来。”
　　父亲摇了摇头，然后才发现其实杰特看不到，就笑了笑说：“今天你不用等我回来，你跟我出去。”
　　杰特不敢相信地抬起头，仰着脖子看着父亲：“我……可以出去？”
　　要知道，父亲对杰特很好，无论什么要求都肯满足，除了走出这个院子。
　　父亲的理由很充分，毕竟杰特是被克里斯军队追杀过的孩子，贸然走出这个院子，难保会不会被军队的人认出来。
　　当然，还有一个不太好和杰特说出口的理由，难保他会不会看到军队的人，重新被仇恨占据了自己。
　　但是今天父亲居然同意自己出去？
　　父亲低头看着杰特一脸的期待和兴奋，就连收到生日礼物的时候，也没有这么高兴。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用搂着杰特脖子的手拍了拍杰特的肩膀：“是的，今天你和我出去。你已经十六岁了，无论是心灵还是□□，都经历了足够多的训练，今天我带你出去，给你铸一把剑。”
　　“铸剑？”杰特的眼立刻亮了起来，那闪烁的兴奋光芒，让父亲都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
　　“恩，铸一把属于你自己的剑。”父亲继续点头，接着发现眼镜又往下滑了不少，他想伸手推一下，却被杰特抢先了。
　　杰特伸长了手才勉强够到父亲的镜架，他轻轻把眼镜推了上去，然后在父亲的怀里跳了一下，发现自己够不到。
　　“爸爸，你蹲下一会。”杰特知道挑战父亲的身高是徒劳的，只好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说。
　　父亲也没有多问，很听话地蹲下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杰特，想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举动。
　　“么啊！”杰特狠狠地在父亲的额头亲了一口，然后再次抱住了父亲，“你不蹲下我够不到。”
　　父亲摸了摸额头，手指滑过，全是杰特刚刚亲过的痕迹。
　　父亲哈哈大笑，差点下了杰特一跳：“爸爸，你怎么了？”
　　“臭小子，你又背着我偷吃面包。”父亲一边笑，一边看了看手指上从额头抹下来的面包屑。
　　杰特担心地看着他笑，很怕他一会笑的肚子疼。

　　事实证明，即使再颓废的地方，时间久了也会发生变化。
　　杰特跟着父亲走出一直挡在自己面前的院门，来到了赤城的街上，他发现赤城变了。
　　变得更加衰败，更加萧条，更加破乱不堪。
　　所以说克里斯城主可以算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物，他总是能在你觉得生活已经最糟的时候，用实际行动告诉你，生活还可以更糟。
　　杰特跟在父亲身后，用畏缩的目光好奇地扫视着途经的一切人和物，毕竟这是四年来第一次见到除了父亲之外的人。
　　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疲于为了生计而忙碌的人们。
　　颜色和布局一点没变，但是却比以前更陈旧更残破的沿街建筑。
　　横行街道的士兵，不是手里拿着抢来的东西，就是拉着从哪家抢来的女人。
　　就连平时见惯了的太阳，都好像嫌弃这个罪恶的城堡，拼命地发散自己的热量，似乎这样可以把这一切蒸发掉。
　　看到的一切都这么熟悉，杰特忽然感觉有一种凭空出现的力量在疯狂地拉扯他，不是向着任何方向，而是向着某一个时间点。
　　杰特打了个寒颤，手开始发抖，一瞬间很想不顾一切地逃开，逃回那个与世隔绝的院落里。
　　父亲感觉到了杰特的不对劲，他握住了杰特的手，凑到耳边说：“别冲动，明目张胆地对付这些人，只会给平民带来更大的苦难。”
　　杰特被误会了，他才不是想打抱不平，作为一个死过的人，他很珍惜自己的生命，还没有愚蠢到为了不相干的人牺牲自己和父亲的清净。
　　不过他还是为了报答父亲的好意，轻轻地点了点头，任由父亲搂着自己继续前行。

　　“戴维，你今天休息？”迎面走来的士兵里，居然有一个人认识父亲，走过来亲热地打招呼。
　　“嗯。”父亲只是点点头，似乎着急打发这个人走。
　　不过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少不识相的人，那个士兵冲着父亲抱怨了半天今天运气不好没抢到值钱的东西，回去会被领导训之后，接着忽然把注意力转到了杰特身上：“这个孩子我看着有点眼熟。”
　　“我的孩子。”父亲轻描淡写地说。
　　“你的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啊？”士兵有点惊讶。
　　父亲扭头看着杰特，意味深长地说：“孩子长得像妈妈。”
　　妈妈！杰特听到这两个字心里一紧，低头看了一眼父亲腰里的剑。
　　父亲很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切，他用力地把杰特搂得更紧了，看着士兵说：“我要带我的孩子去买东西，你先去忙吧。”
　　士兵点了点头，走之前还不忘再抱怨几句：“现在的人真是给脸不要脸，非得动手抢才肯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爸爸，你每天就和这种给脸不要脸的家伙一起共事？”杰特看着远去的士兵，一脸嫌恶。
　　父亲拍了拍杰特的脑袋：“有的时候，硬碰硬只会造成更大的混乱。做人要学会妥协，学会变通，寻找最有效的方式克制邪恶。”
　　杰特点了点头，不再争执：“我懂了。”
　　“你不懂。”父亲叹了口气，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杰特，“你不懂，如果你懂，你就不会跑来赤城蹲监狱了。”
　　杰特费解地皱了皱眉，完全没听懂父亲的话。
　　父亲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摇了摇头，拍了拍杰特的头：“没什么，你懂就好，如果你能真的懂得这个道理，我也就知足了。”
　　“曾经也有一个人，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懂了，可是他最终还是选择用硬碰硬的方式解决一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这是不能强求的，有的人天生就是硬骨头，而有的人天生就会忍让。想要让硬骨头学会妥协，可能只有折断他的骨头才行的。”
　　“杰特……”父亲看着怀里的杰特，疲惫地好像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思想，“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懂了，但是我希望你懂。”
　　三十岁的父亲，唏嘘的样子，比面前这个上百年历史的老店还要沧桑。
　　杰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因为他知道父亲需要的不是他的回答。
　　忽然之间，杰特感觉很嫉妒，他不管怎么努力地亲近父亲，他和父亲之间都永远隔着一个人。
　　而且这个人，是一个辜负了父亲的期望，忘记了父亲的教导，背叛了父亲一直坚守的光明投入黑暗的人。
　　他有什么资格阴魂不散地挡在自己和父亲之间？他有什么资格伤害了父亲，还可以分享父亲对自己的爱？他有什么资格让我成为他的替代品？
　　杰特心里乱七八糟的，很不舒服。

　　面前，是一家没有名字的百年老店，没有醒目的招牌，也没有招揽客人的伙计，只在门的正中央挂了两把交叉的剑，显得格外的冷清。这就是今天的目的地，杰特知道，自己将在这里拿到属于自己的剑，陪伴自己一生的剑。
　　自己的剑将会是什么样的呢？杰特心里很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