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挽歌》夏艾乂

2、黑暗与光明（下）

　　“狗腿子们，给大爷我来扫地！”狱卒们等了一个多月，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他们熟练地操纵机关，锁上了卧室的门，又远远地看了看卧室里的雷斯特确实老老实实地坐着，才打开了鬼屋的门。
　　“死神清理这个垃圾怎么用了那么久？”两个狱卒走了进来，其中一个皱着眉头问。
　　另一个显然不在乎这些，他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看了看插在尸体上的骷髅剑，无所谓地说：“管他呢，也许他心情不好吧。这小子肯定死透了，咱们赶紧扫地就是了。”
　　第一个狱卒点了点头，两个人抬起尸体，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卧室里，艾德疯狂地开动了。
　　挖！这是艾德现在唯一想做的事，他没有工具，就用双手挖，一时间卧室里尘土飞扬。
　　艾德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不知道雷斯特有没有解决狱卒，他只能相信那个人，那个掌握了监狱里所有人生死的死神，包括狱卒的生死。
　　土地很硬，艾德挖到手疼，挖到指甲都翻开了，却什么都没挖到。
　　难道雷斯特又玩了自己一把？其实雷斯特知道别的逃生方式，所以他骗我替他被锁在这间卧室里，自己被抬出去？其实他只要出了鬼屋，就可以杀了狱卒逃生？
　　想到这里，再想想雷斯特平时的表现和今天的反常，艾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万念俱灰。
　　不对……
　　艾德想起了雷斯特的那个拥抱。
　　艾德想起了他走进卧室之前，和雷斯特的那番问答。
　　“第一步就豁出自己的性命，你就那么相信我么？为什么不让我充当尸体？”
　　“别开玩笑了，小猫咪，现在的你连我八十岁的奶奶都打不过，如果她还没死的话……”
　　“她怎么死的……”
　　“克里斯……父母，克里斯……妻子，克里斯……儿子，女儿，克里斯……家里的火，克里斯……”
　　乱七八糟的答案，可是艾德知道，这是一份账单，一份用血和泪写成的账单，正是这份账单，让雷斯特忍辱负重，担任侩子手的身份，整整五年。
　　“杂种，我再信你一次！”艾德狠狠的骂了一句，扑到地上又开始拼命挖掘。
　　没过多久，卧室的门“哐当”一声开了，雷斯特拿着染了血的剑靠在墙上，看着屋子里的艾德。
　　艾德也终于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盒子，他把盒子捧了出来，再小心打开，里面果然是他们逃生的希望——两件军服。
　　艾德笑了，雷斯特也笑了，雷斯特一边笑，一边兴奋地挥着剑：“小猫咪，没看错你啊，虽然你很虚，但是猫的爪子刨土果然快，”
　　艾德撇了撇嘴：“杂种，你现在也挺虚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开始放肆的笑。
　　自由，就在不远处。
　　赤城，克里斯监狱，最深层，鬼屋之中，杂种与小猫咪。

　　换上军服之后，虽然没有恢复力量，艾德还是挺直了腰板，因为他知道，自由，复仇，在向他招手。
　　可是他走出门，却发现雷斯特没有换衣服。
　　“问你个问题……”雷斯特没有理会艾德诧异的眼神，自顾自地说，“失去了力量的你，能不能走好军步啊？”
　　“废话！你为什么不换衣服？”
　　雷斯特摊了摊手：“赖谁啊？要不是你刺我的时候因为太虚弱没有力气，手抖了一下，我至于伤这么重么？我伤这么重，怎么假扮士兵？你以为克里斯派了一队瞎子来巡视啊？”
　　艾德默然。
　　“小猫咪，你叫什么名字？”雷斯特看着艾德的眼，郑重的问。
　　“艾德……”
　　雷斯特点了点头，打断了艾德的话：“好的，艾德，记住我的名字，雷斯特。现在，你把我绑好，就说你发现我要越狱，杀了两个狱卒，你把我打伤了，抓了回来。”
　　艾德瞪大了眼睛，不停地摇头：“别开玩笑了，我不是那种人。”
　　“你现在必须是！”雷斯特大吼了一声，接着平静了下来，缓缓的说，“这样你能更安全的出去。我没有说我要留在这里等死，记住我的名字，艾德，一定要记住。如果有一天你看到我的名字出现在了赤城斩首的名单上，记得来救我。你知道的，越狱，杀狱卒，克里斯不会放过这个杀鸡儆猴的机会的。”
　　艾德还是摇头，他知道这样没错，但是他下不了这个狠心。
　　“拜托了，艾德。”雷斯特抓住了艾德的肩膀，“我们不能都死在这里，你出去我们还有机会！拜托了，我还有大仇没报！”
　　艾德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雷斯特释然一笑，忽然向前一探，在艾德的额头亲了一口，接着就倒坐在地上，不再说一句话。
　　艾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蹲下身开始绑住雷斯特，他知道自由来临了。
　　重见光明……
　　赤城，克里斯监狱，最深层，鬼屋之中，逃犯与军人。

　　艾德恢复了自由，重见光明，甚至趁乱取回了自己的剑和铠甲。
　　圣十字军的剑士，高傲而又坚强。
　　可是艾德在赤城等了几个月，却一直没有雷斯特的消息，他开始犹豫了。
　　睡在软软的床上，鲜亮的盔甲，锋利的十字军之剑，自己又是那个高贵的圣十字剑士了。
　　如果为了救一个黑暗骑士团的剑士，与赤城城主作对，自己的战友们会怎么想？会怎么看自己？
　　为了一个邪恶的剑士，和帝国的城主作对，无论这个剑士做过什么好事，无论这个城主做过什么坏事，都是不被允许的。
　　这是圣十字军的铁律。
　　背弃光明者，堕落黑暗者，圣十字军再无此人，凡我军之人遇见，皆可当场斩杀！
　　艾德打了个寒战，对于没有父母，没有亲人的他来说，圣十字军就是自己的家，战友们就是自己的亲人，失去了他们，自己将一无是处。
　　值得么？
　　再想想雷斯特在鬼屋里对自己的欺辱，对自己毫不留情的虐待，自己可能只是他的一个逃脱工具而已。如果没有出现意外，很可能两个人刚逃出来，虚弱无力的自己就会被雷斯特杀死。
　　因为雷斯特是杂种，因为雷斯特是黑暗骑士团的剑士，黑暗骑士团，只信奉武力，只关心自己，为了这样的人失去亲人……
　　值得么？
　　“等我救你出去，你愿意弃暗投明，加入圣十字军么？”艾德看着绑住的雷斯特，严肃地问。
　　雷斯特笑了笑，摇了摇头：“身处光明的人厌恶着黑暗，身处黑暗的人也不会去向往光明。等你救我出去，我们就分道扬镳，继续各自的生活。继续，你的光明，我的黑暗……”
　　如果救了他，他可以继续他的黑暗，我却连光明都无权触摸了。
　　艾德终于决定离开赤城，回到王都，回到王都中心的广场，回到广场角落的教堂，回到军队里，回到自己的战友身边。
　　15日，王都，在他进城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消息：赤城城主抓到一名黑暗骑士团的剑士，向国王邀功。而国王在重赏了克里斯之后，下令三日后处以绞刑。
　　艾德听到这个消息，只是无奈一笑，没有任何表示。
　　当他走进教堂的大门，久违的战友们迎了上来，斯洛，他最好的朋友，狠狠的给了他一个拥抱。
　　这个拥抱，让艾德心里一紧。
　　“啧啧啧，看看，又有一只可怜的小猫咪被扔进来了。”
　　“呦呦，看来还是一只不安分乱抓人的猫咪。圣十字兵团，帝国的精英，王都的守护者，代表正义和光明的高等剑士，是怎么沦落到赤城监狱的，恩？”
　　“所以我就是这个监狱的死神，掌管你们的死亡。”
　　“又到了15日了啊。”
　　“把地上的两个馒头和你刚才吐出来的那些捡起来吃了，我给你一个机会，配合我逃出去。”
　　“你能不能信任我？我能不能相信你？”
　　“为什么不能？”艾德在斯洛的怀抱里哆嗦了一下，轻轻地说，“你连军服都准备了两件，不是么？”
　　斯洛松开手臂，奇怪地看了艾德一眼：“艾德你说什么呢？我没听明白。”
　　艾德没有回答他，转身跑出了教堂，他匆忙地牵了一匹快马，像是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广场。
　　斯洛看着艾德远去的背影，忽然有一种这是永别的错觉，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堂，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光明之神，发现光明之神的目光也正好朝向艾德离去的背景，里面……满是惋惜。
　　艾德紧紧地攥了攥剑柄，那里是个十字的纹章，但是有一次，那里是一枚骷髅。
　　“啧啧啧，看看被吊着的这是谁啊，你很狼狈啊，杂种，我都说了我是狮子了，猫咪是救不了人的。”艾德砍杀了所有的士兵，一步一步走到绞刑台上，看着上面吊着的雷斯特，向左歪了歪脑袋说。
　　是啊，我连救你时的台词都想好了啊！
　　但愿能够来得及吧！艾德想。
　　时间，这个无情的巨手，它会给你这个机会么，艾德？
　　快马，疾驰，自东，向西，目标，赤城……
　　“那么……”雷斯特向着艾德张开了双臂，“来吧，小猫咪。”
　　曾经，赤城，克里斯监狱，最深层，鬼屋之中，黑暗与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