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薮光）流光溢彩》1913的蚂蚁

10、第十章

　　伊野尾马上就准备离开东京了，结果母校明治大学掐准了时间点发来了邀请函，说请伊野尾慧先生去学校临时参加一个讲座。讲座晚上就要开始，上午才收到邀请，母亲认为学校这样的做法很失礼，脸一直沉着，伊野尾倒是笑了笑，说我难得回来一趟，的确应该去明治转转。反正是“临时参加”，自己只需要出个面就行。

　　学校礼堂里黑压压挤满了人，这次讲座的主讲人是日本的年轻建筑家白石，三十五岁，前不久刚在《EVOLO》杂志的摩天楼大奖赛中获了奖。这本杂志科赫也看，伊野尾还记得老先生不是太喜欢白石的作品，说他太死板——规规矩矩的建筑物谁喜欢？讲座开始之前伊野尾先后和十几位在校的老师以及教授打了招呼，大家回忆了一些往事，还有几位教授问起了科赫，问他是不是还是那副怪脾气？伊野尾笑着说越来越怪了。几位教授多多少少都和科赫有过接触，这位建筑界的“鬼才”年轻时就喜欢全世界到处跑，所以和同行见面的机会也多，近几年因为身体的缘故，他才乖乖地呆在苏黎世专心带起了学生。

　　白石开讲之后四平八稳的语速让伊野尾有些犯困，但他还是强打了精神笔直地坐着。白石谈的都是一些的建筑概念，绝大多数书本里都有，建筑系不少学生也郁闷地在座位上睡得七倒八歪。伊野尾身旁的老教授紧紧地皱着眉头，直到白石的讲说结束眉毛之间的疙瘩也未解开。到了学生提问的环节，几个学生懒洋洋地问了几个寻常问题，其实他们之前憋了一肚子的话想问，但这份激情在白石的演讲之后被漂洗得干干净净。
　　散场时几个教授都围在了伊野尾的跟前，伊野尾从人缝里瞥见了白石冲着自己露出了杀人般的眼神。伊野尾一个激灵，随后好笑地想到你看我干吗——又轻蔑地看了回去。教授拦着伊野尾还想多说些话，伊野尾却笑着摆了摆手，说：“老师，白石先生还在呢。”教授愣了下，然后压低声音说了最后一句：“希望下次能看到你站在明大礼堂的主讲台上。”伊野尾继续笑，笑得很含蓄：“谢谢您的赏识，只是我现在还没那份资本。”

　　出了礼堂，伊野尾居然被一个记者拦了个正着，对方不停地逼问道：“伊野尾先生，请问您知道中岛裕翔摄影作品抄袭的内幕吗？他是不是真的抄袭了作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
　　伊野尾对着对方翻了个白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没想到记者居然能追到这里，本来心情就不好，要是搁在以前，说不准他就直接一拳打上去了——这是高木教的。伊野尾噔噔噔地往楼梯下跑，没跑几步，就又听见了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光乖乖地坐在酒店里等了两个多小时等到了薮，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薮也不说，拉着他就风风火火地往外冲。快走到酒店大门时，光甩下了薮的手，酒店大堂内的侍应都看着，但光也顾不上这些了。薮耐着性子又改用单手抱住光的肩膀，但光却是下定了决心不往前迈步。光虽然瘦，但力气很大，他赖在原地不肯走薮还真没办法拨动他。薮一咬牙，弯下腰直接将光扛在了肩上，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酒店。
　　上了出租车之后光还在生闷气，薮知道他的倔脾气又上来了便不理他，抱着肩膀紧紧地贴着门坐。反正现在小光在自己身边，他要生气就生气吧，只要他安全就行。

　　上车后十分钟，光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闷闷的，就像是受了许多委屈：“你这算是什么意思？”第一句就是质问。
　　薮转过脸正是着光的眼睛，一脸严肃：“酒吧街出事了，你有危险。”
　　“佐藤？”光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些。
　　薮点头道：“我太过小瞧他们，被端了窝，不知道剩下来的人能做出什么事。”
　　所以你急急忙忙飞了半个日本就为了确保我的安全？光想问出口，但双唇蠕动着喉咙却始终没发出声音。他抬头看看了皱着眉头的薮，又低下头，再抬头……就在他快要被自己内心的巨浪般的情绪吞噬时，薮伸手，将他一下子紧紧地抱去了怀里。

　　光紧张地看了眼出租车司机，对方正在专心致志地开车，丝毫没能察觉到身后两人的异常举动。光轻轻的舒了一口气，然后靠在薮的胸口安心地闭上了眼睛。薮用手轻轻地梳理着光的头发，有节奏地拍着他的后背，然后又埋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此刻光的内心一片平静，他一直都知道薮是唯一一个能让自己感受到这份平静的人，就算是绫和二嫂出事后自己被二哥按在地上打时。那时内心的悲伤几乎将光整个人吞噬，那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叫嚣着要将光吸进去。那时薮突然冲过来，将光小心翼翼地藏进了怀里，就在接触到薮的体温的那一刻，光内心的黑洞合上了口，悲痛也如潮水般退去。
　　再往前，从小到大那么多事情，都有薮在自己的身边，失意也好开心也好，薮就站在自己的身后，退一步就能触碰到。所以光才能安心地往前走。没有薮，就没有光。光明白自己在这份感情里输得彻底。

　　就在薮以为光已经睡着了时，怀里的人突然发出了声音：
　　“我们可以把所有的话都说清楚吗？”
　　“可以。”薮应道。
　　“我收回我之前说过的那句‘你还没有遇到正确的人’，因为你对我来说就是正确的那个人。我没办法离开你，就算再狠再讨厌也没办法离开你，因为所有的负面感情加起来都抵不过我对你的爱。”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后座一眼，然后就收回了目光。
　　薮听得鼻子发酸，又将光往怀里搂紧了些。
　　光继续说道：“也许有的人真的能同时喜欢两个人——我没喜欢过，所以不清楚。从小到大我的脑袋都比不上你，上学啊玩音乐啊都比不过你，所以我只能用笨人的方法守住一份感情。我呆在原地，你要回来的话就回来，如果你要走也不必通知我，因为我会受不了，我肯定会哭着喊着拉着你，即使自己本意上并不想这么做。”
　　“我不会走……”薮将脸埋进了光的头发里，颤声说道。

　　“我喜欢你，喜欢到将整个自己都抛弃。”

　　光轻声唱到。
　　这是曾经他写给薮的歌词。

　　伊野尾转过身，盯了一秒之后一脸诧异地发现居然是慎太郎！慎太郎已经长得很高很壮，和自己离开时的小孩子模样完全不一样。伊野尾惊讶中透着喜悦，伸手拍了拍慎太郎的肩膀，笑着说：“这真是太巧了！”
　　慎太郎腼腆的笑了笑，说我看见了学校公告栏的通知，里面写了你的名字，所以下了课就赶忙跑了过来。
　　伊野尾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你是这里的学生？”
　　慎太郎点点头：“不过不是建筑系的。”

　　伊野尾和慎太郎一起在学校门口的店里吃了顿饭，两个人聊了近况。慎太郎小的时候并没有和伊野尾怎么说过话，那时候他都和哥哥龙太郎一起粘着薮。一开始两个人的交谈还有些拘谨和尴尬，但聊着聊着就放开了。伊野尾问了不少学校现在的情况，一边听一边发出感叹，在听说慎太郎所在的足球队前不久拿了冠军之后高兴地又帮对方加了一份鸡肉串。慎太郎好奇伊野尾在欧洲的生活，伊野尾也不吝啬，挑了有意思的部分说得眉飞色舞。两个人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最后还是被伊野尾母亲担心的电话给打断的。

　　临近分别了伊野尾还是在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慎太郎，内心暗自感叹这孩子现在长得可真高大，明明之前那么矮那么小。他看着慎太郎，迷糊中仿佛又看见了龙太郎。慎太郎被伊野尾这眼神看的有些手足无措，只是憨厚地笑着。
　　龙太郎可不会这么笑。伊野尾还记得龙太郎是个臭屁的小鬼，笑起来一定是一边嘴角吊着……他不敢在往下想了，不然刚刚好起来的心情就又要落下去。
　　而此刻站在他对面的慎太郎内心也悄然发生着变化，他想到的是薮。慎太郎不确定伊野尾是否已经知道了薮和酒吧街北边的一个孩子走在了一起，他知道伊野尾和光还保持着联系——之前的新闻上放了。慎太郎觉得薮和光的感情不应该会这么轻易被打破，也不该这么轻易被打破，他内心挣扎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把这件事说出来。说不准伊野尾作为好友可以劝一劝薮光二人……

　　伊野尾注意到了慎太郎表情的变化，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慎太郎吞了吞口水，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开口说出了之前自己在酒吧街看见的画面。伊野尾越听表情越严肃，他只知道薮和光之前的感情出了问题，但没想到居然牵扯进了“北边”。
　　问题果然出在薮的身上。伊野尾目光一凛，对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孩沉声说道：“我会好好找他们谈一谈的。”
　　慎太郎拼命地点头，然后一脸凝重地搭上了公交车。慎太郎的那个表情让伊野尾又怔了一下，他想对方真的是长大了，孩子是不会有那样的表情。

　　伊野尾打了电话回家，告诉母亲自己还有事会迟点回家。挂了电话他就径直往酒吧街走去。伊野尾没有薮的电话号码，而且他也希望能当面和薮谈一谈。

　　佐藤手下的人将酒吧街几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薮宏太，正气得跳脚，结果守在街口的小弟突然来了电话说发现了一个和伊野尾慧长得很像的人，问要不要把他抓起来。带头的中村捏着电话笑出声来，说难得有一个送上门来的，不抓白不抓！
　　手下的人难得见大哥这么激动，也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些什么，纷纷围了上来问是不是找到薮宏太了。中村笑道：“不是薮宏太，是他的老朋友伊野尾慧。”
　　手下一脸见鬼的表情道：“他不是不在日本吗？”
　　中村瞥了一眼缩在墙角正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水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都不看新闻的吗？他回来了都大半个月了。”

　　水树当然认得伊野尾，他也知道那是同薮很要好的朋友。在水树的印象中伊野尾慧是个聪明人，而且一直都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他不知道这样的伊野尾怎么会在这个关头往酒吧街跑。
　　中村刚推开仓库的大门，角落里的水树就喊了出来。中村一脸烦躁地回头看着少年，示意对方有话快说。
　　水树的手腕和小腿都被绳子勒得已经没了知觉，他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稳了下气息，开口道：“你们抓我没用，抓伊野尾慧也没用。”
　　中村笑道：“哦？”
　　水树的眼角突然向上扬了起来，声音也透出了一丝笑意：“你们有本事去抓八乙女光，他才是薮的心头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