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慧）路的尽头》1913的蚂蚁

9、第九章

　　伊野尾有些诧异圭人居然像普通孩子一样坐公交车上学，但再看着他那张总是带着傻气笑容的脸，也就没那么想不开了。

　　“其实我是个很任性的父亲，圭人刚在日本这里结交到了朋友，就因为不想让他牵扯到我和他母亲的离婚事件而把他送去了英国。你知道的，日本的英文水平有多糟糕，哪怕这样我还执意把他送了过去，只让一个会说英语的管家跟了过去。我知道这圭人在那里肯定没少受欺负，但他每次打电话回来却只说自己在英国遇到的好玩的事情，什么老爸你知道吗英国的超市里可以先吃东西再付钱，这里的社区活动很热闹之类的。”
　　想着健一先生昨晚和自己说的话，伊野尾挥了挥手笑着向圭人道了谢。个子已经和自己一般高的孩子则是朝着他认真地鞠了个躬，说道：“希望前辈以后也能经常来玩！”
　　伊野尾点点头，钻进了刚刚拦下的出租车。
　　这是一个阳光柔和的星期一清晨，伊野尾决定翘一天课。他现在正准备去领取自己教钢琴得来的工资，以及去打点自己租下的房子。

　　从此以后，就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伊野尾看着车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轻轻地叹了口气。健一先生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回响起来。

　　“后来一切又安定下来之后我再次没有征求他的同意就把他接了回来，我真是混蛋啊，十四岁的孩子，刚刚在英国适应下来，我就又把他接了回来。其实我是想他啊，每次看到别人家的父子一起在公园玩棒球的时候我就想他。回来之后这小子已经长得快跟我一样高了，结实的肩膀上背了一把吉他，头发竖着，毛茸茸的脑袋像个海胆。和印象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也不怪，都六年了，见到他的时候我才彻底明白自己是个多么失败的父亲，居然没办法陪着他一起成长，没办法见证他的成长。”

　　世界上总有至亲的人，出于保护你的心态将你推向远方或者圈起来，害怕你受到伤害，但无意中却在彼此之间筑起了一道墙。
　　伊野尾想到了父亲，想到了高木。
　　伊野尾一直明白初中时高木为何会对自己的避而不见，但高中再次找到他之后伊野尾却从未开口提及过此事，因为他什么都知道，问了也只是再次获得一个肯定。高木就是那个私自在他们之间筑墙的人，他一直盘算着把自己和知念圈起来，保护起来，不让自己和知念接触到这个社会的污浊。但怎么可能呢？
　　伊野尾贴在车窗玻璃上的嘴角微微扬起，一脸苦笑。
　　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一定有无法认同的事情，哪有人真的能和这个社会隔绝？不受到伤害呢？
　　所以，伊野尾慧做了和笨蛋高木雄也一样的事情——为了保护他，为他筑起了一道高墙。

　　因为手上的钱有限，所以伊野尾租的是一个很小的套间，除了小的可怜的浴室、卫生间和厨房之外就是一间房，正对着大门的床被用一个书橱隔开，算作卧室，而勉强能站下四五个人的客厅里就只有一张空荡荡的桌子。房东一再表示就这价格能租到这样的房子已经是极限了，伊野尾摆摆手说我知道，房子小但是好收拾，我挺喜欢的。
　　伊野尾随身带来的东西不多，但还是很快就填满了这个拥挤的小屋子，他特地留下了一块空地，准备有时间去高木那里把琴搬回来。只是最近恐怕都没有心思再练琴了，薮赖在夏威夷不肯回来，光则是为了应付期末忙得焦头烂额，自己也该收收心认真面对学习了，毕竟明治大学还是那个一直矗立在那里的梦想。

　　电视剧的收视率居高不下，高木每天在媒体的狂轰乱炸之后总是精疲力尽，回到家就睡觉。房东奶奶不知道高木是什么明星，只是经常嘱咐高木要注意休息，还这么小就为了工作拼命以后身子会垮的，并且经常做些有营养的饭菜喊知念带回家给高木。
　　拍摄其间放了个五天的小长假，难得休息的高木带着知念和奶奶一起去了趟冲绳。高木从小就喜欢大海，知念虽然水性不好，但见到海的时候也开心地扑了过去。奶奶则是对温泉情有独钟，一边泡温泉一边和周围同年龄的老人聊得十分投缘，还一个劲儿地炫耀说这次是我孙子带我出来玩的。

　　高木在海滩上偶尔会碰见认识自己的人，他难得放松下来心情也很好，和对方合了影握了手。知念怕生人，这时候的他总是躲在不远处眨着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一脸职业化笑容的高木，高木能瞥见他，他不敢猜测知念此刻心里在想什么。知念的眼睛和心都是透彻的，他总是能猜透自己的心思，但自己却不敢去妄加揣测知念的内心。
　　因为太纯净，所以不敢去触碰。害怕自己身上带着的黑色气息污染了知念。然而高木很明确，知念应该是讨厌现在这样的自己的。他无意识地伸手扯了扯自己的嘴角，回想着电视屏幕里自己那虚伪的笑容，内心翻滚出一阵恶心。

　　回去之后他又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后半部分电视剧的拍摄，忙得昏天黑地，其实高木是不敢让自己闲下来，因为闲下来之后脑袋就会胡思乱想。
　　自从那次自己打了伊野尾之后，两人已经两个多月没有联系了，高木看了看日历，发现已经到了临近期末的时候，想必他肯定也在忙。都在忙，谁还像小时候已经天天闲着没事黏在一起？也不知道他和家里怎么样了……
　　每每想到这儿高木就觉得怒火中烧，居然有这样的混蛋先用一千万和自己的父亲断绝关系，然后又拿来买断了别人的父子关系。这闹得算哪一出？
　　【你真的以为这个世界那么简单那么美好吗？你真的以为我说乐队缺钱是骗你的吗？你真的以为我愿意低声下气地问我爸要钱吗？】
　　印象中这是伊野尾第一次发火，声音居然高亢得骇人，高木那时完全被他震慑住了，直到伊野尾摔上门离开之后他才回过神来。

　　笨蛋。
　　当时的高木抓着筷子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喉咙被东西堵得难受。
　　笨蛋。
　　其实我最怕的就是你低声下气地去求人。

　　伊野尾走了之后知念用一块深蓝色的布把电子琴给罩了起来，高木每次回家也尽量不往放琴的那个角落看去。有一次高木回到家无意间撞见了跪坐在地上挺着腰杆小心翼翼按着键盘的知念，知念每按一次琴键都十分慎重，还透露着稚气的眉头紧紧的皱在了一起。高木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直愣愣的站在了门口，没敢走进去打扰他。他竖着耳朵大气不敢出，听了好久，终于听出原来知念是在弹一首儿歌。
　　知念很专注地盯着琴面，高木很专注地盯着知念，看着他那被扇子一般睫毛盖住了的眼睛。知念的侧脸肉乎乎的，像个婴儿。其实随着年龄的增长，高木明白知念不可能是自己的亲弟弟，他和父亲、和自己一点都不像，当然，高木已经忘记了知念母亲的模样。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去保护他守护他，因为知念是这样一个单纯而又美好的孩子。
　　高木被认真弹琴的知念治愈得心里面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温暖。

　　今天是电视剧最后一集的拍摄，只有清晨的几个镜头要拍，一切结束之后的杀青部分高木也红了眼圈，因为是校园剧所以这几个月以来周围一直都是一大堆同龄人，虽然名气高低不同，但这个年纪的男生一混即熟。大家都是很好说话的人，高木接过导演送上的花束时身后那一班还起哄喊着“主演！主演！主演！”高木对着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想，自己的演艺事业能有这样一个开头，真是天大的幸运。

　　导演拍了拍高木的肩膀，笑着说晚上聚餐男主角你可一定要来啊，高木点点头说放心，到时候就算叫我喝酒也行。导演笑得更开了，说臭小子还没成年不能喝酒，到时候别喝醉了最后被记者朋友抬回去！

　　高木心情大好，不仅因为电视剧的顺利杀青，还因为今天一早从自家信箱里发现的一张音乐会入场券。演出开始时间是下午两点，票面很简单，但上面用粗体标出了【JUMP BAND】的字样。高木知道这就是伊野尾和他那几个朋友组的乐团，也知道这张票是伊野尾放进自己的信箱里的。所以他高兴得不得了，他想这几个月的冷战也够了，他想见伊野尾，他只想见他，让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全都见鬼去吧！

　　高木顺风顺水的这几个月对伊野尾来说却是地狱，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是身无分文，这段时间只能靠自己教钢琴的报酬来度过，因为一口气接了五份工作，到了学期末学习也紧张起来，还要练团，伊野尾整日忙得像个陀螺不得停歇。而且为了省钱，也为了抽出更多精力对付这些事情，伊野尾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每个月更是要有好几天连续吃不上饭。
　　薮知道了伊野尾和家里闹掰的事情，于是经常喊姐姐多做一份便当带给他，伊野尾不肯要薮就直接塞进他的抽屉，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每次练团结束之后光也总是会带着伊野尾去吃拉面，裕翔和圭人可怜兮兮地望着光，光连理都不理，直接甩下一句“要是带你们两个小鬼去我肯定会被吃穷的”，然后就哼着小调搂着伊野尾的胳膊直奔自己最爱的拉面店。

　　伊野尾很感激薮和光对自己的帮助，从小到大他的身边没什么朋友，自己又是家里面的长子，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关照和爱护。伊野尾很感动，他将所有的感激都化为练团的动力，总是更加拼命地在已经混熟的乐器行里练电子琴。但不规律的饮食和过度操劳还是让伊野尾的胃出了毛病，一痛起来整个身体都会开始痉挛，汗水更是能湿透整件外套。薮带他去过一次医院，开了些药，后来伊野尾就再怎么说也不肯去了，他觉得自己能撑住，没必要再劳烦薮他们，当然，也不能再花他们的钱了。

　　第一次来到伊野尾租住的房子时，一贯好脾气的光指着一箱已经开封了的泡面愣是把伊野尾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什么你个混蛋本来胃就不好还吃泡面，这东西不能多吃你知道吗？伊野尾低着头嗫喏道我知道但是这个便宜。光当场炸毛，抱着剩下的半箱泡面就要往外扔，最后被伊野尾拦腰死死地抱住。光先哭了出来，说刚认识你那会你多好看，穿着价格不菲的衣服举止也总是优雅从容，薮告诉我你要玩乐队时吓了我一跳，总觉得这种事情不是和你，愁吃愁穿这种事更是下下辈子都轮不到你身上，现在呢？落魄得就像个流浪汉！你怎么这么倔啊回家和老爸低头认个错吧，你这样会把自己毁掉的……
　　伊野尾抱着哭得一塌糊涂的光，自己也红了眼圈，他说我知道你们都为我好，可是我不能回去啊，饿死也不能回去啊。

　　薮和光为了伊野尾的事情，原本的打闹也少了，休息的时候满脑袋想着帮伊野尾的事情，圭人因为对事情略知一二，也会时不时对伊野尾表示对关心，只有一贯傻乐呵的裕翔还被蒙在鼓里。其实，三个年长的也不希望这件事让两个年幼的成员来担心。

　　终于有一天，薮冲进练团室的大门，眉毛扬着满脸喜悦。
　　“我想到了，我们可以先在酒吧搞地下表演！这样不仅能赚钱还能提升知名度……”
　　“说不准还会碰上星探！”光紧接着跳着叫了起来。
　　然后没过多久，薮就凭借着自己神奇的人脉找到了表演的地方，居然还是会员制的酒吧，如果不是熟人带着还不让进来观看，有钱都不行。当下有不少乐队都是从这个酒吧走出来的，光听到薮的介绍之后惊喜的两眼发光，直抱着他大叫“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你还是有点用的！”，然后就是薮的满脸黑线。
　　圭人震惊的一时之间没了反应，最后还是被裕翔抛向天空直直落下的鼓棒给砸醒的，然后突然猛地抱住一旁的裕翔大哭起来。
　　结果全员呼啦一下又全都围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安慰起圭人。

　　伊野尾乐得笑出了声，他想自己能在JUMP这个团队里真是太好了，再难熬的困难，大家一起扛着就不会觉得累了。
　　然后他想起了高木，私下偷偷问薮要了一张入场券。薮知道是要给高木，但不知道伊野尾和高木闹翻了，还是一脸没眼睛的笑容调侃道：“高木那小子现在可是大明星了啊。”
　　伊野尾跟着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