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慧）路的尽头》1913的蚂蚁

8、第八章

　　但是当天晚上伊野尾就选择了离开，知念紧紧地抱着电子琴不让他走，伊野尾最后干脆连琴也没拿，只拎了个包。其间不论知念拽着伊野尾弄出多大动静，高木都埋着头不声不响地吃着自己的饭，没有抬头，更没有开口说话。
　　伊野尾疾步走在闷热的夏夜里，将只住了一晚上的屋子狠狠地甩在了身后，他的脑袋里一团浆糊，混乱的不知道该去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能去想些什么。他似乎在生气，但气的好像只是自己。

　　走到灯火通明的路口时，伊野尾才猛的停住了脚步，忽然想起现在已是深夜，自己还能去哪里呢？薮的姐姐结婚度蜜月，薮作为小尾巴也跟着跑去了夏威夷。光一家六口人，非凡的热闹让伊野尾光想想就头疼。那么还有谁呢？还有谁能收留自己呢？
　　伊野尾掏出手机，开始翻阅通讯录，手机的亮光刺得他眼睛发胀。因为父亲的关系，伊野尾的手机里存了一大串号码，但很多是伊野尾想都想不起来的面孔，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名字在那里，提醒着自己曾经和他/她交换过联系方式。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一个人。
　　“你TM什么时候才能对我说实话！”
　　高木的怒吼还在脑海中回荡，被揍了一拳的脸也在隐隐作痛，伊野尾蹲在身子，紧紧地抱住了包，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冈本圭人从电话里听说伊野尾要来自己家借宿，兴奋地从床上蹦了起来，穿了条裤子就往楼下跑去。正在书房里看书的冈本健一被儿子吓了一跳，从门后探出脑袋正准备询问详情，却连儿子的背影都没抓住。
　　“伊野尾君你就站在那个路口，我来接你，我家不太好找……嗯嗯，我知道在那里，放心吧，没关系的，家里只有我和我爸……他很好说话……”
　　圭人右手抓着电话，左手费力地打开了家里的大门，然后往伊野尾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他心里面那个开心啊，虽然不知道乐队的前辈怎么会突然提出要来自己家住，而且他们只是见过一次面，但这是从英国回来之后，圭人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可以被依靠的朋友。

　　除了“吉他弹得很好”，“爱哭”，“刚被女朋友甩了”这三点之外，伊野尾对冈本圭人一无所知，但乐团合练时他碰巧记下了圭人的号码，而且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了过去，没想到对方在电话里欢呼雀跃了好久，激动地像个孩子。
　　不过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看着因奔跑而满身是汗，一脸抑制不住的兴奋的男孩站在自己面前，伊野尾也露出了笑容。

　　“伊野尾君放心，我们家的客房经常打扫，所以住起来很舒服……到了，进来吧。”男孩行了标准的绅士礼，迎着伊野尾走进了家门。
　　说实话，伊野尾第一次见见到圭人时，就从他的衣着推断出了他肯定是个家境殷实的小孩，但不曾想到他的家境何止是殷实，根本就是富裕。这片别墅区他从小跟着父亲经常来，知道住在这里的人都是非贵即富，然而眼前的这个孩子却又有良好的教养，不像许多富人家的小孩那般难相处。
　　伊野尾被勾起的好奇心在看到圭人的父亲时，全部转为了震惊。
　　“爸，这是我们乐队的前辈伊野尾君！”圭人兴奋地挥着手，冲着站在二楼的父亲大声叫道。
　　“我知道啦，你小声一点，吵醒了邻居怎么办……”被叫到的男人虽然一嘴的责备，但眼神依旧充盈着笑意。

　　伊野尾一开始没敢认，但定神看了几秒之后，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冈本健一，曾经大热的摇滚乐队男斗呼组的吉他手。
　　伊野尾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看站在二层的中年男子，又转过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圭人——说实话，父子俩并不太相像，也许圭人长得像他的母亲，就和自己一样。震惊久久不能平静，虽然圭人姓冈本，但他从未想过他居然会是摇滚明星冈本健一的儿子！

　　“伊野尾君在乐队里是什么担当？”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面前的冈本健一忽然开了口，并带着一脸慈祥的笑容。
　　“额，我是键盘手。”伊野尾有些局促地回答了问题，说完，他还偷偷地抬头看了眼健一，但只一秒钟就匆匆的收回了目光，与这位曾经的摇滚明星对视总让人觉得底气不足。
　　“那正好，圭人，你把伊野尾君的行李送去客房，然后就来练团室找我们。”
　　“欸？今天要练团？和爸爸还有伊野尾君？”圭人一双小眼睛瞪得圆溜溜，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惊喜。
　　什么？练团？和冈本健一？一旁的伊野尾这里也是惊得掉了下巴。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说实话，他才接触电子琴和摇滚不久，很怕出了什么差错丢人。如果是薮和光他们的话还好，因为是同龄人，而且知道自己原来只接触过古典乐，但现在站在身旁的变成了冈本健一，那个冈本健一啊！
　　伊野尾整颗心七上八下，他突然有些后悔刚才自己说自己是键盘手了，就自己这三流水平，算什么键盘手啊。

　　“快去快去，我先带伊野尾君去试试看键盘。”健一对着傻愣在原地的圭人故意摆出了不耐烦地表情，然后又回头嘱咐伊野尾跟着自己，便迈步朝二楼走去。伊野尾想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于是一脸快哭的表情乖乖地跟在了健一身后。

　　专门的练团室，隔音效果以及练团设备俱全，如果薮和光在这里的话估计得两眼放光贴在墙上。伊野尾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手脚仿佛被束缚住了站在门口不敢动。
　　“伊野尾君先试试看键盘。”健一的低沉的嗓音突然想起，将一直魂不守舍的伊野尾惊醒了几分，他咬了咬下唇，坐在了一架双排键电子琴面前。自己偷偷攒钱买的是普及型的电子琴，因为眼前这种专业的立式比较贵，而且携带也不方便。但他最初在乐器行玩的就是这种电子琴，他每次都能深切地感觉到只有坐在这种电子琴前，自己才是在玩乐队，在玩摇滚，才能想象到那种万人之上的舞台上的光芒。伊野尾小心翼翼地按响了一个音，在短暂而单调的声响中，一直紧张不安的心终于舒缓了下来。

　　“伊野尾君原来是弹钢琴的吧？”
　　突然被提问的伊野尾吓得收住了手，转过身愣了一秒，回答道：“嗯，是的。”
　　“看样子就像。”健一拿着匹克开始随意拨动吉他的琴弦，埋着头继续说道，“也许你不知道，从小学弹钢琴的人转行来玩乐队没问题，但一直玩乐队的人想去弹钢琴就有问题了。”
　　“为什么？”其实伊野尾不用问，他知道。
　　“因为气质啊，像是你，如果让你来玩摇滚，不论是朋克还是英伦，甚至是斯堪的纳维亚，我都能把你培养出音乐本身所需要的那股劲儿。但如果叫我去弹钢琴，那绝对是不伦不类。”
　　“投入进去就好了，所有的音乐都是这样。”也许是健一的语气让人感觉不到距离，所以伊野尾轻声地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健一抬起了头，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透亮的少年，眼神有些复杂地笑出了声，：“嗯，也许是这样吧。不过伊野尾君，我以前辈的身份给你几条建议——键盘不比钢琴，摇滚也不比古典音乐，玩乐队讲究的是一个团体，而不是钢琴的独奏，你把自己和其他人看做一个整体。还有就是钢琴的演奏讲究连贯性，而键盘重在节奏，玩乐队要干净利落，就像是弹钢琴的那个……？Maksim？不，他也不算，Jon Schmidt，对，就是他！你听过他的曲子吗？”
　　“没有。”伊野尾摇了摇头。
　　健一点点头，示意没听过也没关系，然后将吉他抱在怀里，坐了下来。伊野尾回想起圭人抱吉他的姿势，和他的父亲简直一模一样。
　　“Jon Schmidt是古典乐世家，他从小也是学的古典乐，但真正让他成名的不是古典乐，而是和Nelson的合作。Nelson用大提琴玩打击乐，Jon Schmidt也跟着他玩，用钢琴玩打击乐。”
　　用钢琴玩打击乐？伊野尾有些听呆了。
　　“当然，那不是摇滚，但也是音乐，也是玩出来的，虽然有人说他毁琴……”说到这里，健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扯得太远了，那种音乐没人和你配合是玩不出来的，而且你的性格似乎也不适合。你看过圭人的表演没？”
　　“啊？”健一突然话锋一转，让伊野尾明显措手不及。
　　“说来你可能不信，他最开始学的吉他是佛朗明哥……”
　　“啊？”震惊像排着队一样，一个紧接着一个。

　　“圭人，别告诉我你原来是弹民谣的。”伊野尾想起了那次练团结束后薮曾经对圭人的置疑。原来那次薮就听出了圭人吉他里的不对劲，但他也没猜准。

　　“爸，赶快开始吧！”圭人的声音突然破门而入，也许他早就站在门口了，只是没忍心打断父亲和伊野尾之间的谈话，但这次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因为害羞或是别的什么才会迫不得已走了进来。
　　“好好好……”健一也意识到自己今天的话多了些，所以连忙收了口，招呼圭人在架子鼓前坐下来。
　　“架子鼓？”伊野尾不解的盯着圭人，又转头看了看健一。
　　健一不说话，安静地抱着吉他，闭着眼，仿佛瞬间沉入了自己的世界。明明之前还和自己在滔滔不绝的谈论着音乐的，怎么一下子就……伊野尾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圭人和裕翔在练团时的巨大转变，其实不仅仅是健一前辈，圭人或是裕翔，就连薮和光也会在演奏时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伊野尾忽然明白了，原来只有自己还未能完全投入进去，他开始有些明白为什么健一前辈和自己扯了那么多看似无关的事情。

　　“那个，我会打架子鼓，只是没中岛君打得那么好……”圭人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腼腆地笑道。
　　“嗯，那就交给你了。”伊野尾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和的笑容。

　　圭人深呼吸，高举鼓棒，敲击起来。
　　吉他声紧随着开始嘶吼。
　　伊野尾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抛下了一切，心脏的跳动只应着节奏，除了节奏，自己的身体力、思维中已是空无一物。他弯起嘴角露出好看的笑容，手指轻巧而又有力地按响了第一个音。
　　【投入进去就好了，所有的音乐都是这样。】自己刚才还真敢说出口，明明什么都不懂！
　　乐队对伊野尾来说也是一个无法掌控的东西，但他却并未像往常一样因此而烦躁，他想要进步，想要有一天能完全驾驭这支乐队，这些乐曲。他还远远不够，但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能够掌控住聚光灯下的舞台，这份突如其来的野心迅速膨胀着，伊野尾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但感情抑制不住，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