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慧）路的尽头》1913的蚂蚁

7、第七章

　　《极道鲜师》播出的第一天晚上，高木打开门，看见了抱着电子琴站在自家门口笑得一脸灿烂的伊野尾。
　　“不好意思，我离家出走了，借你这地方住两天。”伊野尾还没等高木搞清楚状况，就脱了鞋抱着琴拎着一个大包直接冲进了屋内，然后不出所料地一把接住了像是导弹般扑过来的知念。
　　“伊诺酱……”
　　糯糥的童声忽然在耳畔响起，伊野尾手一抖差点没抱住琴，他满脸诧异地将知念的脑袋从自己的怀里刨了出来，瞪得老大的眼睛直直的注视着这个孩子，喉咙像是被灌入了奇怪的东西，发出了奇怪的，断断续续的声音：“知知知念？”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知念开口说话，而且居然还是喊自己的名字，这个惊喜未免太巨大了！

　　高木走过来把知念从伊野尾的怀里抱了出来，然后一脸鄙夷地看着差不多已经处于石化状态的伊野尾，哼了一声。
　　“这，是知念第一次叫我。”伊野尾大脑有些空白地解释道。
　　高木嘴角上扬，一脸抑制不住的骄傲：“哼，知念经常叫我哥哥呢。”
　　被高木臭屁的神情惊得回过神来的伊野尾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决定转移话题，因为他知道高木“弟控模式”又开启了。

　　“你怎么回事？”
　　“嗯？哦，就是和家里闹掰了，所以翻墙离家出走。”伊野尾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高木身后的电视屏幕。
　　高木看着伊野尾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皱起了眉头，抓过遥控器直接把电视关了。
　　“哎你干吗？你难道不用看自己演成什么样了下次再改进吗？”伊野尾不满的嚷嚷起来。
　　“伊野尾慧！”高木吼出了他的名字，“你看着我。”
　　伊野尾收回目光，和高木四目相对着，一脸平静。
　　“你爸又打你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跑出来？”
　　“我玩乐队的事情暴露了，他老人家正在气头上，所以我出来避避风头。”
　　“就这样？”
　　“就这样。”

　　然后，是片刻的沉寂。
　　也许是察觉到了气氛异常，知念一直默不作声地正坐在高木身旁，低着头，每隔几秒就小心翼翼地抬头扫一眼坐在对面的伊野尾。
　　高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起身，背对着伊野尾：“这里比较小，睡觉时可能会不方便，早饭也没有保障，所以明天你可能要饿着肚子去上学了。”
　　“没关系。”伊野尾笑着应了句，然后将知念招呼到自己的跟前，“知念，我来教你弹电子琴吧。”
　　知念乖巧地点了点头，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晚上睡觉前知念将自己的床铺和伊野尾的连在了一起，高木想把它拽过来，最后却又被知念气呼呼地拽了过去，高木有些哭笑不得。
　　“就让知念跟我一起睡吧，没关系。”伊野尾洗完澡一手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手覆在知念的脑袋上，轻轻地揉了揉。
　　高木看着满目温柔的伊野尾，心底不知怎么的突然升起一股怒气。一翻身直接把自己裹在了被子里，背对着伊野尾和知念。他想伊野尾你肯定有事情瞒着我，但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逼你，我才不会为了你的事心烦意乱。第二天还有拍摄任务，高木努力想让自己赶快入睡，但事与愿违。直至半夜还未睡着的高木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烦躁，坐起来将自己的头发揉成了鸡窝，他转过头，黑夜中伊野尾熟睡的面庞清晰可见，而知念则紧紧地抱着他，半个身子都挤进了伊野尾的被褥里。夜的宁静让高木有了时间停止的错觉，他突然想到如果日后的日子也一直这样平静该有多好。伊野尾的睡颜让人安心，但高木的内心却愈发狂躁，像是置身于闹市区时耳畔有千万份喧嚣扑面而来，铺天盖地，令人窒息，高木有些绝望地重新躺了回去。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如此强烈的不安。

　　第二天一早高木就出门去了片场，等工作结束已是夜幕笼罩，华灯初上。高木在自家门口见到了一个垂着头独自徘徊的老人，不知为何，直觉告诉他这位老人是来找伊野尾的。
　　“您好，请问……”高木首先走过去开了口。
　　老人先是一惊，然后露出了稍显尴尬的笑容：“不好意思，我是来找人的。”
　　“您要找的是不是伊野尾慧？”
　　老人原本微闭的眼睛猛地瞪圆，抬头打量了一番高木，然后点点头。
　　“那就进去吧。”高木倒是很平静，迎着老人准备开门。但刚走没两步就被老人拦住了。
　　“那个……”老人局促地搓着双手，“我刚刚见过那孩子了，他脾气倔，从小就这样，我劝不了他。”
　　高木停住了脚步，静静地听着老人的叙述。
　　“我是他的钢琴老师，这孩子已经好几年都不愿再碰钢琴了，刚开始教他的时候我就担心过，因为他实在是太安静，让人难以琢磨。他和伊野尾先生之间的矛盾我知道，毕竟孩子还处于叛逆期，但之前他们俩吵一吵也就算了，这次居然直接断绝了父子关系……”
　　“什么？”老人的这句话仿佛一道晴天霹雳，让高木一脸不可置信，但更大的冲击还在后面。

　　“你是伊野尾的朋友吧，你知道这孩子从父亲那里拿了一千万要去做什么吗？”

　　高木走进家门的时候正看见伊野尾坐在一桌烧好的饭菜前，单手托着下巴，目光凝视着窗外。他觉得的脑袋快炸了，原来这次并不是简简单单的父子间的吵架，是断绝父子关系！而且伊野尾居然还从他父亲那里拿走了一千万！高木绝不相信伊野尾是贪财之人，但就像此刻一样，伊野尾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让人无法看透他在想什么。
　　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就这样。
　　每次伊野尾笑的时候，高木都会担心他是不是真的开心；每次伊野尾沉默不语时，高木又会担心他是不是在难过；还有那次——高木想起了那个坐在钢琴前，满脸泪痕的少年。

　　“你和老师谈过了？”伊野尾突然开口，但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窗外。
　　高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应该是刚刚自己和那个老人交谈的地方，所有的一切从来都瞒不过伊野尾的眼睛，他总能看透其他人，同时懂得如何不让其他人看透自己。
　　“嗯。以后你有什么打算？”高木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伊野尾回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弯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我现在正在外面教小朋友钢琴，时间短不耽误学习，而且工资还不错。”
　　“那一千万呢？”
　　“什么？”伊野尾没料到高木话锋一转居然还谈起这个话题。
　　“你从家里拿了那么多钱要干什么！？”高木抓起头上的帽子，狠狠地砸在了地上，一脸愤怒和不解地直视着伊野尾。
　　“我需要钱，我们现在乐队刚刚建立起来，在有公司愿意签我们之前肯定需要大笔的钱……”
　　“你骗人！”
　　“我自己也需要钱，我过惯了那样的好日子，单凭自己在外打工挣钱我养不活自己……”
　　“你TM什么时候才能对我说实话！”高木一个箭步冲到伊野尾跟前，狠狠地拽住了对方的前领，并且从对方平静如水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充斥着怒火的眼睛。

　　高木有些懊恼的松开了手，然后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去。
　　他知道他逼不了伊野尾，认识了五年又怎样？眼前这个人面对着自己时总是带着面具，原来自己一直都是可笑的外人。居然还对他发火？还想动手打他？就算打死他又怎样？自己对他来说依旧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路人。
　　你永远也走不进他的世界，他早就对你关上了门。

　　“高木雄也，你还真是幼稚。”
　　头顶传来的清冷的声音让高木机械地抬起了头，再次对上了那双让他无比恐惧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伊野尾也蹲了下来，让自己和高木的视线持平。
　　“你现在接拍了这部剧人气大增，接下来就会是各种番组、广告、电视剧、电影找上门来，你会越来越忙越来越火，以后你一定会成为炙手可热的大明星，至少我是一直这样相信着的。”
　　伊野尾的目光很真诚，娓娓道来的声音渐渐平息了高木心中的怒火。高木看着他，听着他的声音，感受着他所说的那句“至少我是一直这样相信着的”，但不知道他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高木雄也，你的未来绝对不止一千万。”
　　“什么？”高木还是无法想透一千万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伊野尾站起身来，背对着高木，沉默了一会。
　　“我把那一千万给你爸了，让他签了一份和你断绝父子关系的协议书，也找了律师进行公认，也就是说从此之后不论你火成什么样，都和他毫无关系。”
　　“你个混蛋！凭什么帮我擅自做决定！”巨大的冲击让感情上无法接受，但身体已经提前做出了反应，高木就像是一只愤怒的野兽，猛地将伊野尾扑倒在地，同时将右拳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伊野尾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和可怖起来，那种突然爆发出的气势让高木的第二个拳头僵在了半空。
　　“你才是混蛋！幼稚的混蛋！你懂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的品行，你真以为每个月寄点钱给他他就能知足了吗？你才接触到这个圈子多久？我跟着我爸从小看到大，形形色色的人都看遍了！等你以后真的火了他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缠住你，到那时就不是一千万能解决的了！他只会让你身败名裂，而且最后受伤害不仅是你，还有知念，你想过知念没有！知念这个样子，没了你怎么在社会上活下去？你真的能照顾知念一辈子吗？你能保证你爸不会丧心病狂到毁了你的人生之后再毁了知念的吗？你真的以为这个世界那么简单那么美好吗？你真的以为我说乐队缺钱是骗你的吗？你真的以为我愿意低身下气地问我爸要钱吗？”
　　空旷的屋子回荡着伊野尾的怒吼。

　　高木颓废地呆坐在地上，事实太冲击，让他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伊野尾伸手摸了摸自己被揍肿的脸，然后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的表情。他起身走进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张白纸。
　　“高木，明天我就能拿到我教钢琴的工资，房子我也租好了，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搬走，感谢你收留了我一天。”
　　伊野尾微笑着将签着高木父亲名字的协议书放在了桌子上，随后弯下腰，正对着高木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