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慧）路的尽头》1913的蚂蚁

6、第六章

　　伊野尾与父亲的矛盾逐渐激化，父亲不明白小时候那么乖的儿子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陌生，他呵斥伊野尾，以父亲的绝对威严告诉他钢琴肯定是继续弹下去的，而且只准弹钢琴，不准再偷偷跑去打篮球伤了手指，然后就是东大，必须得进东大。
　　伊野尾想告诉父亲自己小时候一副乖宝宝的模样其实是因为什么都没想过，没想过自己想要的，没想过自己的未来。但他觉得随着年龄渐长，自己已经忘记了如何去和父亲交谈。

　　顶尖高中不比初中，这里学生之间的谈资不是明星八卦时尚潮流，而是目标理想以及其具象化出的大学。只有薮不一样，一天到晚没个正经，作业永远是被老师批评的对象，上最重要的数学课和英语课居然能睡着甚至发出打呼噜的声音。他从来不关心自己的考试排满，唯一能让他两眼放光的时刻也只剩下操场上的足球。伊野尾从高一开始就觉得这人很有意思，于是渐渐地吃饭啊实验啊都凑在了一块儿。
　　“你真的不在乎成绩吗？”伊野尾曾经这样问过薮。
　　“我脑袋不好使，烦不了那么多。”薮笑起来时眼睛总是会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大白牙。

　　伊野尾羡慕他，羡慕他拥有敢于放下一切的勇气。
　　当然，关于薮自述的“我脑袋不好使”这一点，不久之后的一次考试就让伊野尾恍悟自己被这个眯眯眼的家伙给欺骗了——那次伊野尾发挥不错，考了年级第五，这是他第一次闯入长久以来由学霸军团占领的TOP5阵地，但是那次全年级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而是在那个空降到第一名的薮宏太身上。
　　看着伊野尾整个拉下来的脸，薮挠着脑袋继续招牌式的眯眯眼微笑：“不好意思啊，最近在忙着乐队的事情，所以考试的时候精神亢奋了些。”
　　“乐队？”伊野尾一听到这词立马提起了兴趣，也顾不上摆出一副凶狠样了。
　　“嗯，我和我一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组了个双人组合，最近我们想把组合扩展成乐队。”

　　那场唱歌比赛是伊野尾第一次听到薮光组合的表演，也是第一次坚定了自己想要玩乐团的信念。他没由来地相信以乐队成员身份站在舞台上的自己一定很耀眼，那时才会是自己真正发光的时刻。

　　高木将知念托付给房东奶奶之后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极道鲜师》的拍摄，之前他顺利的通过了为期一个月的试炼，从五个主角候选人中脱颖而出，其中亦不乏在演艺圈已经小有名气的偶像。到片场的途中，高木原以为自己会无比激动和兴奋，但取而代之的却是内心一派平静。能胡思乱想的东西他这一个月都想过了，所以现在对于他来说接拍这部戏仅仅是一份工作，背好台词，调整好情绪，此刻，对高木来说，演电视和送外卖、做酒吧前台、搬运货物等之前做过的工作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伊野尾再见到高木时，是在电视上。初中的同校同学突然打电话来说伊野尾君你现在在哪儿？赶快打开电视！语气十分急促，伊野尾吓了一跳，于是四处环顾之后钻进了一家商场，直奔电视机专柜，并且客气地请求店员将调了下电视频道。
　　娱乐新闻正在播放着新剧《极道鲜师第三部》的记者会。
　　“伊野尾君你看到没？那是不是高高高高木？”
　　“是。”伊野尾张了张嘴，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高二开始他们俩就没再见过面，发的短信也屈指可数，伊野尾知道高木为了生计忙着工作，但没想到他居然接拍了电视剧，而且是以主演的身份！
　　伊野尾看着站在聚光灯下笑得一脸温柔的高木，想到了那次歌唱比赛站在舞台上的王者。他想终究到了这一天，就像是初中时对方的突然的消失，高木永远不可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们也许一开始就是两条相邻的平行线，无限接近对方，却永远无法相交。

　　伊野尾紧闭双眼，耳畔是十几台电视机同时发出的声响，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正准备睁眼的那一刹那突然感觉到了手机的震动。伊野尾有些犹豫地掏出了手机，因为现在的他还无法以平静的心态来面对高木，但幸好——伊野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僵硬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了笑容——是薮打来的。
　　“小慧，我们的乐队有戏了，我和光找到了鼓手和吉他手，虽然还是两个小鬼，但技术不错。”

　　一个高个子的长脸男孩，和一个不爱的宽脸小眼睛男孩。这是中岛裕翔和冈本圭人给伊野尾留下的第一印象。两人都还是初中生，今年初二，伊野尾试着和两个男孩开始交谈。裕翔是个挺活泼开朗的孩子，他学了三年架子鼓，颇有天赋，一直希望能有上台表演的机会。
　　“你是没看过他打鼓，抓起鼓棒那疯魔劲儿顿生。”薮笑眯眯地拍着裕翔的脑门向伊野尾介绍到。
　　光对薮翻了个白眼，紧接着来了一句：“说白一点就是六亲不认！”
　　“欸——”伊野尾也眯起了眼，摸着下巴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
　　坐在一旁的光立马跳了起来，指向伊野尾的手指因激动而颤抖着，外带一脸痛心疾首：“小慧，叫你不要天天跟薮宏太那家伙混在一起，你们俩的表情都越来越像了！”
　　“喂，八乙女光你说什么呢？像我怎么了？”薮不服气地跳了起来，和光两人面对面，就像是两只炸毛了的狮子。

　　这种场景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伊野尾微笑着转过身，想和刚刚就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冈本圭人谈一谈，谁知他刚看到那孩子的脸，喉咙就突然被堵住了，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了下来。
　　那个长得挺结实，长相甚至有些粗犷的男孩正用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衣服拼命地抹着眼泪，肩膀一上一下不停地抽泣着，哭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伊野尾有些无语了，刚刚还处于决斗状态的薮和光也发现了情况，拽着裕翔一起围在了圭人的身边。
　　“冈本你怎么了？”薮颤颤巍巍地问道，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下的情景。
　　然后就是四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正在哭泣的圭人，但是回答他们的也只有啜泣声。
　　“不会是被我和薮吓到了吧……”光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我们是闹着玩的。”
　　“你们，你们不要打架……打架不好……”圭人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句话，每个音都带着浓浓的哭腔。

　　薮、光以及伊野尾同时抬头，对着老天爷翻了翻白眼，心想这下子好了，摊上了一个爱哭的小鬼，万一在演出过程中突然哭起来怎么办？
　　正想着，三人立马又将目光重新投射到了圭人的方向，却看到了更加令他们感到绝望的一幕——
　　裕翔拍着圭人的肩膀，一脸“妈妈式的慈祥”，嘴里还轻轻念叨着：“啊啊宝宝不怕，不怕……”

　　“这两个孩子你都是从哪里找来的？”伊野尾终于忍不住开始了对薮的质问。
　　薮嘿嘿地笑着回答道：“裕翔是自己主动跑来找我和小光的，圭人是我们在地铁站碰到的。”
　　“地铁站？”
　　“嗯，当时他正因为失恋而在地铁站出口处发疯，死命地弹着吉他，我就趁管辖大叔来之前把他带过来了。”
　　伊野尾看了看哭得伤心的圭人，怎么也脑补不出他站在地铁站出口处发疯弹电子吉他的画面。当然，拍着他像妈妈一样唱童谣的裕翔，怎么看也不像是打起鼓来就“六亲不认”的人。

　　然而，乐队的第一次合练就让伊野尾见识到了这两个孩子的厉害，不论是抓起鼓棒的裕翔还是拿起吉他的圭人，都完全脱胎换骨，彻头彻尾地转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就连薮和光都感觉到了这份巨大的惊喜，他们仿佛看见组团出唱片的梦想正一步步向他们靠近。

　　虽然只是第一次合练，大家能配合起来的曲目也屈指可数，但五个人练得十分开心。薮一开始是负责主唱，但唱着唱着就觉得不够劲了，拿起一旁的吉他开始和圭人对飙。裕翔的鼓声也愈发激烈，光几乎快把贝司的弦给扯断，伊野尾感觉自己心中有股炽热的洪流正四处乱窜，逼得他只能发疯般地去敲击琴键，否则这股温度会把自己燃烧殆尽。
　　弹着弹着圭人突然开始转变旋律，转到了自己随心所欲的创作上，这个碰到吉他就开始喷火的男孩正在用音乐诠释自己内心的狂热，其中也许还包含着失恋的失意，一切的感情都是那么浓烈。裕翔的鼓很快跟上了圭人的步伐，并且逐渐开始掌控住节奏。光第一次知道原来玩乐队这么爽，一边吼着一边跳着，手下拨动琴弦的速度却是在不断加快。薮也开心，他真正开心的时候是没有笑容的，满脸的严肃，他把自己的感情压抑住，然后再全部借由吉他喷发出来。
　　原来这才是音乐，这才是自己内心渴望的音乐！多少年了，除去一开始练琴的时光，伊野尾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音乐中聆听到自己的内心，并皆由此宣泄出一切自己想说而从未说出口的话。

　　不知道他们发了多久的疯。鼓声戛然而止，随即整个乐队都停了下来。
　　“那个，薮君，我今天鼓棒没带够，所以不好意思。”
　　伊野尾扭过头看着那个浑身早已湿透笑得一脸腼腆的高个子男孩，再看看满地断裂的鼓棒，忽的觉得，他们的乐队也许真的能成功。
　　所以人都在喘着粗气，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仿佛一个黑洞，拼命地吞噬着所有人的思绪。伊野尾感觉到自己的脑袋仿佛空白了那么几秒。
　　“圭人，别告诉我你原来是弹民谣的。”薮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他抱着吉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双大眼睛直直的看着圭人。
　　“依子喜欢听……”
　　“依子？就是刚刚甩了你的……”流了一身汗的光脑袋突然有些短路，还准备说下去的时候被突然跳起来的薮捂住了嘴。光瞪大了眼睛顺着薮手指的方向看去，圭人那双小眼睛里不知何时又堆满了闪闪亮的泪水。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踩中了这个爱哭的小鬼的地雷。

　　互相道别之后伊野尾抱着自己的琴偷偷溜回了自己的房间。电子琴是自己瞒着父母买的，他知道凭现在的自己还不足以说服父亲。洗了澡之后浑身舒畅，伊野尾用毛巾裹着湿漉漉的头发，直接仰面躺倒在了床上，开始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回顾这今天的乐队合练，想到了圭人即兴带着大家演奏的那首曲子，想到了裕翔咬着下唇拼命敲击鼓面的样子，他觉得这两个孩子真的很有意思。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空旷的卧室突然被这笑声撕碎了宁静，伊野尾的笑容下一秒就突然僵住了，因为他想到了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穿着正装笑得一脸温柔的高木雄也。

　　《极道鲜师》，伊野尾即使再对这些不感兴趣也知道这部剧的影响力。
　　高木雄也，你还真是乱来。
　　伊野尾将脸埋在了柔软的被子里，笑得鼻子发酸。
　　和父亲对峙的升级总有一天会到来，但也没想过是为了你。伊野尾一个翻身又变成了仰躺的姿势，他伸出手挡住了刺眼的灯光，暗自下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