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慧）路的尽头》1913的蚂蚁

5、第五章

　　这是一场某商场为搞宣传所主办的唱歌比赛，规模不大，但依旧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围观。参加比赛的一共有二十三组，高木抽到的比赛顺序靠后。伊野尾安慰站在自己身旁一直不停哆嗦的高木，说你别担心，除了第五组选手，其余人都不是你的对手。
　　高木转过脸，虽然因为灯光原因看不清伊野尾的表情，但依旧能隐隐约约见到他微微上翘的嘴角，心里面顿时有些感动。
　　“这好像是这么多年来你第一次夸我。”
　　“放心，一旦你搞砸了，我立马会装作不认识你。”
　　原本紧张到连呼吸都忘了的高木终于恢复了正常，还顺带给自己翻了个无力的大白眼。

　　第五组上台的是两个怀抱着吉他的男生，两个人都长得瘦高，其中一个上台的一路上一直挂着一脸不正经的没眼睛的笑，另一个男生则是一副标准的学生模样，大眼睛和稍微带些肉的脸颊显得很可爱。
　　“大家好，我是薮宏太。”一直笑眯眯的男生终于收敛了点笑容，但依旧是一脸和善地开口介绍到。
　　“我是八乙女光。”旁边长相可爱的男生将吉他抱得高了点，也跟着开了口。
　　在做简单的调整之后，两个男生同时转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又是同时拨弄起琴弦。名为光的男生开口唱了第一句：
　　【你的泪让花儿成长】
　　薮不紧不慢地接过旋律，柔情地唱出了第二句：
　　【你的笑让花儿盛开】

　　仅仅是这简单的两句，已经让整座舞台彻底安静了下来，吉他的旋律简单而又美好，两个男生用变声期特有的声线温柔地叙述着简单而又温暖的词句。高木自认为没什么音乐修养，而且自己平时就算听音乐也只会听一些摇滚，这样民谣般的歌他还是第一次听，但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吸引住了。坐在聚光灯下的两个人，让高木想到了初见时伊野尾的模样，他想有些人注定就是要站在舞台上发光发亮的。
　　正当他感慨着转过头去看伊野尾时，却发现对方竟然正高举着一条横幅，高木转过身凑近看清了上面的字之后差点直接哭出来。
　　不大的横幅上用十分端正的字体写到：
　　【薮&光最高！】

　　台上的两个男生唱完了开头，正一边弹间歇的旋律一边开口做着这首曲子的介绍，但高木却一点都没听进去。
　　被他一直盯着的男生似乎感受到了这道来自身旁的奇异目光，转过身来，微笑着解释道：“薮是我的高中同学，光是他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我今天来是帮他们加油的。”
　　那我呢？难道只是顺便吗？高木是真的欲哭无泪，但没敢问出口。
　　后来这组令人惊艳的组合是怎么表演完一首歌的，台下是怎么喝彩声雷动的，接下来的组合是怎么上台的唱了什么的，高木一概不知，只觉得脑袋一直在嗡嗡作响。待他缓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被伊野尾推着往舞台中间走去。

　　高木捏着话筒，手心湿漉漉一片。《蜘蛛の糸》喧闹的前奏突然响起来，高木咬了咬嘴唇，心中一横，想老子这次豁出去了！他在一瞬间清空了脑中的所有念想，伊野尾、奖金、薮光组合、台下的人群、知念……一切的一切，他将自己的思维重置为空白，微微地闭上了眼睛，紧握着话筒的手指也开始随着旋律微妙地动了起来。
　　音乐的节奏似乎融入血液，随着脉搏一齐跳跃着。
　　周围安静地不可思议，就像是站在无底洞旁，一切的喧闹都被吸得一干二净。
　　高木觉得这份宁静才是世界的本质。
　　鼓点声渐重，吉他声也越发嘶吼，整个音乐像是有力的悲鸣。

　　【四周如墓穴一般寂静，间或听到一些声音，也唯有罪人们的呻吟，因为坠入此处的人饱受形形色色地狱之苦，已没有了哭泣的力气。】

　　这是芥川龙之介在《蜘蛛の糸》中对地狱的描写。
　　正如同高木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时的感受。
　　地狱，只不过是人世间的另一面。其实最恐怖的，从来都是寂静，它能渐渐侵蚀你的愤怒，逼得你疯，逼得你只想寻死。然而死后也许只是进入另一个地狱，痛苦永不停歇。

　　高木猛地睁开眼，低沉的声音突然犹如蛛丝般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包裹住了台下的每个人，叫人不得动弹，只能在原地领略着由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台下的伊野尾恍惚中看见了站在舞台上的王，而且震惊之余感受到了莫名的惶恐。

　　“呼，吓死我了！”一路小跑下台的高木一边傻笑着一边往伊野尾的方向跑了过来。
　　“唱得很好。”伊野尾有些僵硬的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高木一如既往的组线条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笑容的异常以及话语里的颤抖，只是洋洋得意这是伊野尾今天第二次表扬自己了，真是个奇迹！
　　伊野尾静静地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一脸傻气的高个子男生，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疑惑：高木，究竟哪一面才是最真实的你？
　　这正是他之前惶恐的原因。其实伊野尾从小大有一点没变——讨厌“别人了解自己而自己不了解别人”的这种不公平。他讨厌掌控之外的东西。

　　那场比赛最后的冠军是薮光组合，主办方解释了半天，把高木吹上了天之后说还是薮光组合更好些，因为词曲都是他们自己一手包办的，而且是边弹边唱，所以在经过很长时间的慎重斟酌之后才做了此决定。高木获得了第二名，拿到了十万元奖金，他对这个结果还是很满意的，喜滋滋地拿了钱，想第一组反正两个人，分一下的话奖金也就和自己一样多。
　　“高木。”伊野尾出声喊住了他。
　　“嗯？你不用去你同学那里祝贺吗？毕竟他们是第一名啊。”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比赛结束之后的高木一直还等在原地没离开。
　　“不用了，我想去你家。”
　　高木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直到伊野尾一脸正经地站在自己面前时他才突然反应过来，好像自从自己表演过后，伊野尾就一直是这副严肃的表情。

　　这是伊野尾第二次来到高木的住处，也是第一次见到高木的弟弟——知念侑李。这是一个和高木完全不同的孩子，不论是外表还是气质都太干净，他的眼睛透亮的就像是四五岁的孩子。而且因为知念本来就很瘦小，所以他非常怀疑眼前的孩子已经十三岁了这个事实。
　　知念似乎很喜欢伊野尾，高木从未见过知念对哪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如此亲近——伊野尾刚进门知念就笑着扑了伊野尾满怀，害得本就没几斤肉的伊野尾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以前讨好过我弟弟？”高木斜着眼睛问道。
　　伊野尾擦了把汗抱住怀里的孩子，然后冲着高木翻了个白眼。

　　高木与知念同住的屋子很小，摆设也出奇的简单，不出一分钟，伊野尾便参观完了整个住所。但他觉得这里相较于一年前高木住的那栋大房子，更有家的感觉。
　　“这里的房东奶奶人很好，我平常出去忙的时候都是她在帮忙照顾知念，她很喜欢知念。”
　　伊野尾一边听着高木的絮叨，一边忙着把知念扯自己头发的小手给掰开。高木一开始说得还挺带劲，但没过多久语气就变了，最后干脆嘴巴一闭，直直的躺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伊野尾对高木突如其来的脾气有些摸不着头脑。
　　高木一个挺身又坐了起来，怒气冲冲地对伊野尾说：“知念明明是我的弟弟，为什么他那么喜欢你？你们这才第一次见面啊！”
　　伊野尾眨了眨眼睛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他居然在吃醋！
　　“你个弟控！”伊野尾脱口吼道。
　　“你才弟控！”高木也毫不让步。
　　“我没有弟弟只有一个妹妹。”
　　“那你就是妹控！”
　　“你凭什么说我是妹控？”
　　“我说是就是！”

　　知念就这样坐在伊野尾的怀里，看着两个大男生互不示弱地还击着幼稚的语句，咯咯咯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两个月后高木收到了伊野尾发来的短信，说他和薮光他们组了个乐团，他负责键盘。高木回复了一个笑脸的表情，想自己是不是也该找个时间告诉对方一声，自己开始做群众演员了呢？一个假期参演了五部剧，虽然只在其中一部剧中有两句台词，但他依旧赚了不少钱，也认识了很多似乎能带给自己出路的人。
　　高木雄也，十六岁，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他其实也梦想着能和电视上的偶像明星一样受到众人的关注和爱戴，但当明星这种事毕竟有些不切实际，所以他不好意思开口告诉伊野尾。

　　高木十七岁生日这天带着知念一起去店里吃了一次中华料理，因为知念从小就很喜欢吃饺子。高木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塞得腮帮子鼓起来的知念，笑着倒了杯茶递过去，有些宠溺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慢点吃，今天想吃多少有多少。”事实上知念的食量特别小，在吃了六个之后就把盘子往旁边一推，摸着肚皮往椅子下面一滑，然后瘦小的身子就整个躺在高大的椅子里了。

　　高二开学没多久，高木接到了一个之前在片场认识的监督助手的电话，那人来说现在导演手上有个片子缺个演员，你有时间过来看看吧。
　　高木原以为又是一部普通的泡沫剧而自己也只是来跑个龙套，运气好的才能混到两句台词，但他这次直接被带到了制片公司。站在导演休息室门口时，高木呼吸一滞，突然意识到这次恐怕和之前都不一样。

　　在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高木被导演来来回回看了两圈，然后导演若有所思地开了口：“你会打架吗？”
　　“啊？”高木反应不过来。
　　导演笑了笑打了个电话，喊来了五个身体强壮的男子。
　　“不用怕，他们都是专业的特技演员，随便你怎么和他们打，把他们打趴下了也没关系。”导演拍了拍高木的肩膀，笑着解释道。
　　高木还是有些拘束，突然叫他打架这实在是有些不可理解。
　　“不好意思，导演，我能不能问一下这……究竟是拍什么片子？还有……你们要什么样的角色？”
　　“我们要一个主角。”导演不急不慢的说道。
　　主角！高木刚听到这个词就开始两眼放光，这意味着他真的可能一夜成名！
　　“至于片子嘛……”导演嘴巴咧开来，笑得面部松弛的肌肉全部堆积在了一块儿，“《极道鲜师》听说过没？”

　　高木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拼命地做着深呼吸想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但事实证明根本做不到！《极道鲜师》啊！这可是国民级的偶像剧啊！高木感觉浑身兴奋地颤栗。
　　“怎么样？需不需要时间考虑？”
　　“不需要，现在我就给您答复。”高木扯起嘴角，甩下外套的瞬间脸上就充斥起了嚣张的笑。打架耍横的黑色气息从来都是他高木雄也与生俱来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