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慧）路的尽头》1913的蚂蚁

4、第四章

　　伊野尾终于在结束了开学典礼的八中门口堵到了人。

　　开学典礼如预料般的那样无聊，新的班级到处充斥着紧张和惶恐的心情，听着同学们挨个自我介绍的高木有些不耐烦地解开了袖口的扣子，在全班目光投射到自己这里来的那一刻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我是高木雄也，请多指教。”
　　虽然只是一扫而过，但高木相信自己已经吓到了绝大多数的同学，明明之前染过的头发已经不那么显眼了，但他脸上的戾气却从未减退过。

　　高木在一瞬间突然想到，来念高中简直就是自己和自己的钱过不去，和自己过不去。

　　高木有些懊恼地抓着包就往学校门外走。
　　八中是一所教学质量中下等的学校，整座学校鱼龙混杂，什么样的学生都有。教学楼倒不算破旧，但总透露着慵懒颓废的死气沉沉的暮气，高木回头看了眼已经冒出杂草的操场，再次觉得自己来念高中实在是个愚蠢至极的决定。
　　曾经想过保护知念，保护伊野尾，不让他们沾染到社会的气息，而为此，自己则必须义无反顾地扑进这盛大的污浊。一物换一物，这个世界其实很公平。但自己也才十六岁，依旧有反抗社会灰暗面的本能。虽然这两年来一直在外打工养活自己，但高木从不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生活在泥潭边，只要愿意，一伸脚就能够到淤泥，但他不希望自己良心不安。

　　也许，这个牵强得不能再牵强的理由，正是他选择继续念书的原因。

　　学校即使也有些见不得光亮的地方，但总体依旧闪耀着光芒，因为在这里的很多孩子还有着前进的目标甚至是梦想，而埋头为之努力的身影总是很吸引人。

　　比如——

　　高木刚踏出校门，就看见了久未谋面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安静地站在樱花飞舞的树下，微笑着看着自己。
　　那是一幅太美的画，高木思维空白脚步却不受控制地直直的走了过去，张开嘴，半晌才吐出一句：“你这两年怎么都没长个子？”
　　一个大爆栗把他敲得回过了神来。
　　“总比你这样光长个子不长脑子要好！”
　　高木挠了挠后脑勺，埋下头开始傻笑，他想这样被吐槽还真是让人怀念。

　　高木带着伊野尾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并且向他隆重介绍了那个崇拜着自己崇拜到要死的胖小子山田凉介，山田刚见到伊野尾就开口问道：“伊野尾君是学音乐的吧，钢琴？”
　　高木和伊野尾同时眼睛里放出了光，赶忙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山田骄傲地仰起头，把两只肉乎乎的爪子放在胸前说道：“因为我也是学音乐的，会看人。”
　　伊野尾眯着眼觉得这小孩有意思，又琢磨起他的动作，猜道：“你是学萨克斯的？”
　　小山田的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朵根，拼命地点着头。高木紧随着一脸恍然大悟：“原来每天听到的那些让人瘆的慌的鬼哭狼嚎是你搞出来的！”

　　那是两年来高木第一次被小山田所鄙视。高木委屈地看着伊野尾，想果然我一遇见你就没好事，三年前就是这样，估计三年后，三十年后还是这样。

　　伊野尾不出所料考上了是全市数一数二的高中，即使聪明如他也必须夜以继日地学习，顶尖的学校从来都是残酷的战场。伊野尾做完成堆的习题之后习惯站在窗户旁，看着外面闪烁的霓虹灯和更远处的黑暗，然后想自己这样拼命学习究竟为了什么？就像小时候学钢琴一样，父亲交代下来的任务，自己只负责完美地完成，不会去追问意义何在，也不会去考虑自己的想法。而且问题是，自己还有想法吗？

　　远处道路旁的樱花已经落尽，行人总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从不会停下脚步抬头看两眼，辜负了开得那么漂亮的花。
　　伊野尾听着身后刷刷刷的写字声，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想自己恐怕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十六岁的伊野尾慧终于准备直面自己的心意，少年想听听这么些年来自己的心里究竟都在叫嚣些什么。

　　第二次见面是高木主动来找的伊野尾，高木站在传说中TOP高中的校门口，对着气势恢宏的校园大门紧张得直咽口水。
　　伊野尾看着短信犹豫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毅然决然地换好了鞋子拎着包走出了教学楼，然后远远地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冒着傻气地对自己拼命挥着手臂。
　　伊野尾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准备好笑容之后朝着高木的方向跑了过去。
　　“啊啊啊你小子也太慢了，亏我拿到工资之后就第一个想到请你去吃冰淇淋，你……”说话声戛然而止。
　　伊野尾仓促地笑着撇过头，只是迟了一步。
　　“怎么回事？又被混混缠上了？”高木的声音突然低沉得吓人。
　　伊野尾转过脸来淡淡的笑了笑：“没有，我爸打的。”

　　一路上伊野尾不愿开口说话，高木也就没再追问。只是两个人在吃冰淇淋的时候气氛太诡异，高木埋着头拼命地往嘴里扒，顾不上已经冰到麻木的牙齿，而坐在对面的伊野尾则是心事重重地拿着小勺对着冰淇淋球胡乱戳着。
　　“就算不想吃也不要浪费！”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的高木突然伸出手把伊野尾的冰淇淋端到了自己面前，然后一仰头，直接喝了个干净。高木抹了把嘴，用力将碗砸在了桌子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小小的冰淇淋店的目光被全部吸引过来，伊野尾也惊得一抬头，正对上满脸乌云密闭的高木。
　　“你爸为什么要打你？”高木想不明白有什么理由可以对这么优秀的儿子下手，难道伊野尾家的父亲也和自己家的一样那么不讲道理？
　　“被他发现我打篮球了。”
　　“啊？”高木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原因，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该继续接什么词好。

　　记忆中从刚认识伊野尾那会儿开始，他就一直在打篮球了，原来这事他的父亲一直不知道。
　　其实打篮球这件事在初中之前伊野尾都小心翼翼地瞒着父亲，害怕他训斥自己打篮球会伤了手，后来在学校表演过后伊野尾也就没那么注意了，他以为父亲已经放弃了要自己弹钢琴的念头。只是没想到，父亲的性格那么执着，然而发起火来居然可以如此暴躁。
　　即使母亲哭着喊着要父亲住手，伊野尾也依旧挨了好几巴掌。

　　高木看着伊野尾肿起来的右脸颊，又想到了知念，心疼得不得了，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没事，我们已经和解了。”伊野尾一如既往的清冷的语调浇灭了些许高木心中的火焰，高木脑袋一歪，问道怎么和解的？
　　伊野尾笑着招来了服务员，对着高木说我还能要一份芒果冰淇淋吗？高木木讷地点了点头。
　　“只要考上东大就好，其间所有的事情他都不许再干涉。”伊野尾继续拿勺子戳着冰淇淋，缓缓地说道。
　　高木心中舒了一口气，想这个目标对于伊野尾来说应该不难，他以后应该都不会挨打了。
　　“我口头答应了，但我并不准备这么做。”第二份冰淇淋也被戳成了马蜂窝，已经融化的部分堆积在杯子的底部，像是甜腻的奶昔。
　　高木眯起眼，直起了身子。
　　“我想考明大的建筑系。”伊野尾挖起一小勺冰淇淋，塞进了嘴里。
　　高木想，这个世界上，原来除了自己之外，还有这么多倔骨头。

　　和伊野尾告别之后，高木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前两天面试过的一个地方通知他明天晚上来上班。高木算了算现在手上的几份工作以及存款，觉得是时候把知念接出来了。
　　两个月后，高木搬出了山田宅旁的房子，临走之前，一直和他闹别扭的小山田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高木捏着他的鼻子，开玩笑道这两年个子长了不少，怎么心理年龄还停留在在小学？小山田吸了吸鼻子说我哭才不是因为舍不得你走。高木拍了拍他的脑门说是是是，祝愿你早日长到梦想中的一八零。

　　小男孩总是似乎一夜之间长大，高木每次偷偷跑回去都能发现知念成长的变化，虽然外表看上去还是像小孩子一样。
　　高木带着知念搬进了一个郊区的小屋子，房子很小但房东奶奶人很好，看高木一个高中生带着一个从不开口说话但长相白净乖巧的弟弟，给了他们很大的折扣。奶奶的子女全在国外，老伴去的也早，她只图有孩子在自己身边热闹热闹。平时高木上课或者工作忙，奶奶也会帮忙照顾知念。知念从小就惹人喜爱，整天笑容都在脸上，让人看了之后再多的苦闷和疲惫都烟消云散，所以奶奶也就把知念当做了亲孙子，带着他一起种种蔬菜，做做手工活，而且还时不时做些好吃的给他。

　　高一的生活在一片平淡之中结束，假期里的高木准备利用大量的空余时间多赚些钱，然后带奶奶和知念一起出去玩一趟。
　　自上次请伊野尾吃了冰淇淋之后，高木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伊野尾忙学习，自己忙工作，都忙得团团转所以根本没有时间再见面。伊野尾仿佛知道自己的担心，偶尔还会发短信来，说不用担心，他能够很好地应付父亲。他还会问及自己和知念的生活，说他想来看看知念。最近一条是上一周发来的，内容是“你以后少寄点钱给你爸，他不缺钱，缺钱的是你和知念。”高木还记得当时自己看到这条短信时的惶恐，想伊野尾慧聪明过头了，什么事都瞒不住他。

　　知念趴在被褥里睡得正香。高木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拉上门，在玄关处和奶奶打了招呼之后准备出门去找假期的兼职，谁知刚穿好鞋衣服口袋里的携带就震了起来。蓝色的灯光闪烁着，显示是伊野尾发来的短信。

　　【这个月的十八号有一场唱歌比赛，获胜的人可以赢取二十万元奖金，你唱歌挺不错的要不要去试试看？】
　　高木扯着嘴角笑得很难看，想就自己这公鸭嗓子还敢站上舞台上去唱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回了短信。
　　【在哪儿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