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慧）路的尽头》1913的蚂蚁

3、第三章

　　高木曾一脸笃定地告诉伊野尾，说自己和他一起度过的初中三年一定会成为人生中最倒霉的三年，伊野尾撇了撇嘴说那不挺好，换来了高木的一记勾拳。其实当时伊野尾没说完，如果因为和自己的相遇而让高木三年间一口气经历了人生中所有的霉运，那该多好，至少以后他会一帆风顺。
　　但现实毕竟不是理想，初二时的高木和父亲彻底闹僵，独自从家中搬了出来，借宿在不知何时结识的“大哥”介绍的一间闲置民居内。

　　初二的下半学期，高木开始频繁翘课，他必须要外出打零工养活自己，完成作业这件事更是变得可有可无。伊野尾在学校门口等过高木几次，但最后都是一个人默默地离开。聪明而心思细腻的孩子没想到他们之间的分别会来的这么快。

　　高木向一些急需人手的小店面谎报了自己的年龄，并且为了使自己看上去更“成熟”，染上了一头栗色的头发，并在廉价的理发店做了张扬的发型——他已经和街上的不良无异。只是他这样做不是为了单纯的耍酷和标新立异，他只想挣到很多钱，早日能把知念接出来。
　　高木对家的牵挂只剩下知念，他曾经在见到父亲的眼泪时奢望过父亲的改变，但事实证明父亲的乖戾只会变本加厉。哪怕是一年前的高木都绝不会放下知念自己跑出来，他就算饿死也会和自己的弟弟一起。这么些年了，知念依旧是不说话，父亲也一直当做自己帮外人养了个哑巴，但高木知道弟弟的灵性。知念的眼睛一如小时候一般明亮，而且已经渐渐懂得掌控父亲的情绪，在父亲醉酒狂躁之时绝对会躲在最隐蔽的角落保护好自己，甚至有几次还救了高木。

　　于是高木临走前最后一次将知念放在了自己的腿上，抱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哥哥一定会回来接你。”
　　小知念眨巴着眼睛，微笑着看着他，点了点头。

　　一年之内，高木换了好几份工作，其实如果不是一开始就婉拒了“大哥”的盛情邀请，他完全可以去当个名正言顺的小混混，过着只需要动拳头就可以有许多钱拿的日子，但他不想这样，他知道自己身上带着黑色的难闻的“味道”，他不希望把自己染得更黑，污染了知念和伊野尾。
　　在初中呆了一年多，没想经常和自己混迹在一起的朋友居然是伊野尾慧，不仅是周围的同学，就连高木自己时常想起伊野尾一尘不染的制服也会觉得好笑，他想平时他们俩站在一起在外人眼中该是有多大的反差啊。
　　想到这儿他就甩甩头继续自己的工作，因为他明白，自己与伊野尾的缘分大概到此就结束了。

　　其实后来高木经常偷偷跑回去看知念，但都没有露面，他觉得自己应该实现自己的诺言，在有能力让知念过上好日子之后再出现在弟弟面前。
　　起初，这样的分别让他狂躁不安，但日子久了情绪也就慢慢平复了下来，而且高木惊喜地发现邻居山田家竟然有一个和知念一般大的孩子，脸胖嘟嘟的，目光也十分明亮。在高木干完一天的披着夕阳余晖活筋疲力尽地回到住处时，那个胖小子总喜欢偷偷扒在院门外看着他。高木一开始因为实在太累所以就当没看到，但久了之后胖小子的胆子越发大起来，开始坐在院子的石阶上等他回来，然后在看到他身影的第一眼，又以极快的速度破门而出奔回自己的家。

　　高木觉得那孩子很可爱，于是在难得的休息日买了些草莓蛋糕，去邻居家进行了迟到了很久的摆放。
　　开门的是山田太太，是一个笑起来很温暖漂亮的女人，高木在说清自己的来意之后递上了蛋糕盒，并且在那一瞬间发现了一直躲在山田太太围裙后面的胖小子。
　　“这是太感谢了……凉介，你怎么躲在这里不打招呼？”山田太太笑着摸了摸自己儿子毛茸茸的脑袋，于是高木知道了这个害羞的胖小子原来叫山田凉介。
　　山田一家五口人，父母带着三个孩子，两个女孩一个男孩，山田是间子。硬是被山田先生和太太挽留下来吃晚饭的高木感受到了这家人之间和睦的氛围，一家人其乐融融，这是高木曾经千万次祈求过的生活。

　　在山田家的用餐让高木心中一片温暖，临走时山田一家送他到了门口，山田太太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说出了口“高木君一个人一定很辛苦，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们吧。”
　　高木鞠躬致谢，正准备抬头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拽住了。
　　“妈妈，我想去高木哥哥家玩一会儿。”
　　高木有些诧异地抬起身，看见了正仰头征求母亲同意的山田凉介。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胖小子开口说话，声音没有知念那么清凉，但很有力。

　　其实高木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自己的住所除了些必备的床和桌子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任何摆设，根本不像山田家那么温馨，这里也就比毛坯房好了那么一点。但山田家的儿子对此似乎并不在意，进了高木的家门之后就开始两眼放光地到处跑到处看。高木跟在山田后面，满眼是盛不住的宠溺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小身影，他又想起了知念。
　　“为什么以前总是偷偷躲在墙角那里看我？”高木好不容易拽住了精力过剩的山田，问道。
　　“一开始是为了确认你是不是坏人。”小山田仰着脖子看着高木，认真地回答道。
　　“后来呢？”
　　“后来是因为我发现你很帅。”
　　很帅……高木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得意地笑了起来。想这个胖小子看不出来原来这么可爱。

　　“山田上几年级了？”高木自从从家里搬出来之后，还是第一次度过这么轻松愉快的时光，今天没干活而且体验到了家庭的温暖，吃到了好吃的家常菜，所以他的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小五。”
　　小五。高木在心中跟着默念了一遍，然后想到知念如果当初顺利继续念书的话，也应该是小五生了。
　　知念从不开口说话，也不愿亲近其他孩子，老师一度认为他是哑巴并且没有与人沟通的能力，并借此经常向高木的父亲进试压想让他把孩子带回去。父亲给老师的回复总是沉默，给知念的回复则是喝醉之后的拳打脚踢。可是不论父亲怎么凶，怎么吼，知念都不会开口说话。于是最后父亲干脆直接帮知念办了辍学，准备让这个怪异的“野种”自生自灭。他喝醉之后甚至一度夸耀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像自己这样的好人全世界也找不出几个了……

　　“要是没我的话，你们两个杂种早就饿死了！”父亲曾经居高临下恶狠狠地说道，那一刻，紧紧抱着知念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高木只觉得自己在父亲眼中就像是一条野狗。

　　山田那天在高木的住处玩到很晚，最后是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被高木送回去的。

　　幸福的家庭彼此相似，不幸的家庭各不相同。
　　高木由衷地羡慕山田一家，但他不会去记恨，其实就连对父亲自己都没有恨。伊野尾曾经开玩笑地说过你就是长得凶了点，其实内心就是一小孩。被同为十三岁的人说成是小孩，高木觉得很没面子地赌气三天没理对方。
　　只不过一年的时间，现在高木想来都觉得那时的自己很可笑，伊野尾说的没错，就是一小孩。虽然那时自己也挨打，但并没有真正体会到出了家门之后的艰辛。
　　高木张开手看了看自己手上重叠的新旧伤痕，露出了苦笑。原来一个人要独立养活自己这么困难。

　　高木其实也会回学校，但都是故意小心翼翼地绕开伊野尾，他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如今这副社会人的模样，在他心中伊野尾就应该永远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内，不论是谈着钢琴还是打着篮球的伊野尾，即使偶尔会腹黑和炸毛，也依旧是明亮的，熠熠生辉。
　　老师第一次看到高木那乱糟糟并被染了色的头发之后吓了一跳，想上前质问却又被高木凶狠的眼光给吓了回去。早就有所传闻眼前这个孩子是在道上混的，老师了然于心地决定不再上前干扰，只希望另一班的好学生，传闻和高木关系不错的——伊野尾慧可以远离他。他们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只是没想到放学时高木居然主动先找了过来。
　　“老师，不要告诉伊野尾我回来过，也不用去找他，放心，以后你都不会看到我们俩走在一起。”
　　老师如释重负般笑着点了点头，并且壮起胆子伸手拍了拍高木炸开的头发，说：“我一直都知道高木同学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高木原本想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但无奈尝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在那一刻他恍悟，走上社会之后就再也无法变回原来的学生模样。

　　所以他更确信自己所做的选择是最正确的，他想要守护知念和——伊野尾身上的这份单纯。

　　高木离开之后，伊野尾的生活又恢复了以前的平静，父亲再也没有逼着他继续弹琴，而自己的成绩也依旧让父母骄傲和满意。虽然伊野尾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应该还要经历什么大的波折，但眼下平淡到让人吐的生活确实实实在在的。
　　高木刚走那一阵传闻还轰轰烈烈，不少同学表示自己在某某组里见到了高木，还有人说在某次混乱的群殴当中看见过高木，甚至有人表示高木正在从事沾毒的工作，已经赚了好多钱。对这些毫无根据地传言伊野尾总是一笑而过，首先，他不相信高木雄也有胆去做犯法的事情，也不认为那些实力超群的组会收高木那样只会耍酷的小破孩。
　　当然，也有同学会告诉自己他们时不时还会在学校见到高木，伊野尾只是笑，摆摆手问我怎么没见过？
　　说不准他故意躲着伊野尾君呢。
　　躲着我？为什么？

　　其实这只是顺口问一下而已，伊野尾当然知道高木为什么躲着自己。

　　不过以高木的智商居然能够躲自己躲了一年半，还真是奇迹。
　　伊野尾看着中考成绩榜上赫然写着“高木雄也——八中合格”的字样时，扯着嘴角笑得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