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慧）路的尽头》1913的蚂蚁

2、第二章

　　高木说不清自己怎么会突然关注起这个看上去安静乖巧的小少爷，刚升上初中没多久，周围很多女生就会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而八卦的中心就经常是那个男生。说他笑起来很温柔，学习成绩也很好，文化祭的钢琴表演结束之后这股花痴势头更加有如洪水猛兽。高木对这些古典音乐向来不感冒，他只觉得听着犯困，当催眠曲正好，于是在伊野尾慧坐在钢琴前之后他只是瞥了舞台一眼，然后就把帽子盖在脸上准备好好睡一觉补眠。
　　昨晚家里又闹了一团糟。
　　想到这里，高木的眉头一紧，那些乱七八糟的嘈杂画面一下子全部涌进了脑海里，惹得他心里一阵恶心。

　　总有一天，要把知念接出来，然后自己独自一人抚养他长大。

　　高木的父亲酗酒成性，而且喝醉了就会回来发酒疯，高木的生母就是这样被活活逼走的，而且在父亲的威胁之下连道别都没来得及。当时年仅三岁的高木早已记不清母亲的样子，而且家里居然一张母亲的照片都没有。高木明白对于母亲来说这个家就是地狱，没有给她留下一丁点儿美好的回忆，所以她不愿再回来。
　　没过多久父亲又带了一个女人回来，几个月后那女人生下了知念。小小年纪的高木曾因为家里多了个可爱的小生命而开心过好一阵子，但没想到知念的出生却是一场更大的灾难。父亲对后母依旧是拳打脚踢，而且一边打一边指着尚在襁褓之中的知念吼道：“他是野种！根本不是我的孩子！”
　　最终，知念姓了知念而并非和自己一样的高木。
　　那时的高木只以为父亲又在发疯，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这么可爱的弟弟呢？

　　很多事情那时的高木还不能理解。但他在看到知念干净纯粹的笑容之后就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弟弟。
　　后母依旧没能抗住父亲的打，在知念年满一岁时选择了离开，高木记得那时的自己抱着知念坐在长凳上，就这样默默地目送着后母离去的背影。高木没说话，高木怀里的知念也只是望着母亲离开的方向，连一声哭闹都没有。
　　其实知念自从生下来就没有发出过什么哭闹声，经常安静得有些吓人。

　　高木刚入小学时的某个夏夜，父亲再次喝得醉成了一滩烂泥。高木放下书包急忙把坐在地上玩的知念抱去了卧室，他明白伴随着浓烈酒气的只会是拳打脚踢。父亲打他他虽然不会还手但会跑，但知念就不同了，他才四岁，虽然眼神清澈透亮，但从来不懂得躲开父亲的拳头。
　　知念挨过一次打，漂亮的右脸颊肿了两个星期，自那次之后高木对知念更加小心和呵护，他愤怒父亲为什么对自己的孩子都是这样狠心。放学之后经常能见到同班同学的父亲来接他们回家，他们的父亲看上去都是那么慈祥、温柔，为什么只有自己的父亲永远对自己怒目相视？而且只要自己有一点不如他的心意就要挨打？

　　被高木抱在怀里的知念眨巴着大眼睛，满脸微笑地注视着哥哥皱起的眉头，并且伸出小手轻轻地抚了上去。高木轻轻地抓住了知念的手，也对他扯了扯嘴角，并贴近他的耳朵轻声说了句：“放心，哥哥会保护你的。”

　　父亲如预料之中的一般开始耍酒疯，先是砸了桌子上能砸的东西，然后就开始乱踹东西。高木小心翼翼地躲在浴室门后面，看着父亲的举动，大气不敢出。在父亲突然开始踹卧室的门时高木目光一亮，立刻跑了过去抱住了父亲的腰。喝醉了的中年男人身高一米八，虎背熊腰，彼此还很瘦弱的高木只能咬着牙死命地抱着他。
　　他不会让这样的父亲冲进去。关着门的卧室依旧安静，没有传出知念的哭闹。
　　“原来是哑巴，哈哈哈哈，哑巴……”父亲一边含糊不清地吼着什么，一边继续跌跌撞撞地要往卧室里走。
　　“别……进……去……”咬着牙的高木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音。
　　“我为什么要帮忙养着这个野种！？”父亲继续怒吼着。
　　高木的脑袋轰的一下终于断了弦，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将父亲推倒在了地上。
　　“知念不是野种，也不是哑巴！他叫过我哥哥！”气喘吁吁的孩子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对着醉倒的父亲咆哮道。

　　那是印象中高木第一次见到自己父亲的眼泪。
　　然而那晚之后父亲并没有什么改变，依旧是酗酒、耍酒疯，似乎永远在清醒和醉熏的状态之间徘徊。
　　知念还是不愿意开口说话，但笑容依旧明亮。
　　渐渐长大的高木终于有一天开始思考起自己和弟弟的未来，他想离开这个家，带着知念一起。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当初生母的心境了，因为他对这个家也早已没有任何的牵挂。

　　小学阶段的高木浑身是伤，如果家里只有一个人的话他可以躲得开父亲的拳头，但他要护着知念，这时他往往只能闭着眼睛咬着牙忍受着父亲的暴打和辱骂。升上初中的同时，高木的身体开始飞速成长，他开始能够接到父亲的拳头，并且已经可以逐渐还手，不再那么被动。
　　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从来都不喜欢他，说他身上沾染着一股黑色的难闻的气味，高木知道父亲身上就有这样的味道，不是闻出来的，只要用眼睛就能看到。
　　他明白，自己终究是父亲的儿子。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知念依旧如小时候一般白得耀眼，高木喜欢看知念的笑，被父亲打得再惨，只要看到知念的笑容似乎就能忘记疼痛。对于高木来说，知念就像是书中描绘的天使，安静而又美好，他饱含着世间一切的纯粹和美丽，而这样美好的弟弟，一直是由自己守护着的。想到这儿高木就觉得骄傲无比。

　　所以，当舞台上钢琴声响起，高木睁开眼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看见坐在其中的伊野尾之后，不禁呆在了原地，脑袋一片空白。他想，在知念之后，他又见到了另一个天使。

　　渐渐地，有意无意间他开始关注起这个和自己一样大的少年。
　　在与伊野尾达成协议之后，高木就经常找借口跟着他跑。一开始伊野尾还是满脸不情愿的样子，但时间长了也没辙，只能任由他跟着自己。
　　之后其实伊野尾也没有再遇到过小混混，于是高木的任务就借由帮忙打架的保镖转成了帮忙推辞女生情书的角色。高木经常损伊野尾说他不懂女孩的心思，一直耍帅，这样下去以后肯定娶不到老婆。
　　伊野尾觉得好笑，想这个人管天管地还管到自己娶老婆上了，虽然内心已经处于抓狂的状态，但依旧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只是事后把这份怨气全部发泄在了高木的作业上。
　　于是第二天高木破天荒地被国文老师点名站起来朗诵作文，高木受宠若惊，拽了半天衣服下摆，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咳咳，我的梦想，我的梦想是娶好多漂亮的姑娘……”刚念了一句涨红了脸的高木直接被老师拎着衣服扔到了教室走廊里正坐。

　　高木傻乎乎地跪在过道里，心里一滩苦水，心想自己一开始绝对是看走眼了，伊野尾慧哪能比得上自己的知念，根本就是恶魔转世！
　　放学之后高木怒气冲冲地闯进了伊野尾的班级，却被告知伊野尾去了琴房，于是他又带着一肚子怨气跑去了琴房，但因为气愤而鼓起的腮帮子在听到悠扬的琴声之后就被扎了个洞。那次文化祭之后伊野尾似乎再也没有在公开场合弹过钢琴，高木曾经尝试问过这个问题，但只换来一句“我干嘛要弹给你听”以及附带的一个大白眼。
　　高木站在琴房外。伊野尾脱下了自己的制服外套，随意地搭在了一旁的椅子背上，只穿着白色衬衫，脖子上的领带也被拽开了几分。这算是高木除了在篮球场之外第一次看到伊野尾“衣冠不整”的样子，气氛太好，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听伊野尾弹了一曲又一曲，直到腿上难受的麻痹感传来时才缓过神来，自己今天来找他是为了报仇的！于是又气呼呼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觉得……”
　　背对着他的少年突然开了口，但手上的旋律还在继续，高木一下子定住了脚步，在等待着伊野尾继续说话的同时纠结地不知道此刻自己是该退还是该进。
　　“钢琴的声音很好听，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伊野尾突然转过脸来对着高木露出了一个笑容，高木这下子彻底呆住了，他看见了伊野尾脸上的泪痕。
　　这小子，居然哭了。
　　高木有些手足无措地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了皱巴巴的手绢，递了过去。
　　看着高木呆呆的样子，伊野尾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伸手去够高木的手绢。高木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火被对方突如其来的笑容“轰”一下又点燃了起来。他故意突然猛地一后退，结果面前的伊野尾重心不稳，直接脸朝下从凳子上趴到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下子抱着肚子狂笑的变成了高木。
　　“笑P，打篮球去！”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的伊野尾爬起来拿起外套，直接甩在了笑得没了形象的高木的脸上，然后潇洒地往门外走去。
　　高木终于艰难地收住了笑，对着伊野尾的背影喊道：“哎等等我你别跑那么快啊……”喊出口的同时，高木突然反应过来刚刚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他居然听到伊野尾慧爆粗口了！

　　高木乐呵呵又冒出了一脸的傻笑，他一边跑一边想，的确，伊野尾和知念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