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慧）路的尽头》1913的蚂蚁

1、第一章

　　薮宏太在医院门口正巧碰上了拎着一碗粥往里面冲的光，光告诉他伊野尾没什么大问题，每年巡演之后身体都要垮一次你也是知道的。然后又怒了努嘴示意他注意自己手上拎的东西，皱起眉头表情一瞬间变成了鄙夷。
　　“笨蛋，你来探望病人都不知道带些东西吗？”
　　薮挠了挠脑袋：“刚刚送山田那小子回家，一急就空着手来了。”

　　两人一边闲侃一边往伊野尾的病房走去，光是急性子，看着门半掩着就准备往里面冲，却被眼疾手快的薮一把拽住。
　　“我靠薮宏太你干什么？！”滚烫的热粥差点洒出来，光有些炸毛，刚吼了一句就被薮拽着往反方向跑了很远。
　　“我们过一会儿再进去吧。”薮终于停下了脚步，转头对光说。
　　“为什么？”光还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高木在里面……”
　　“高木我又不是不认识，为什么他在里面我们就不能进去啊！”
　　“算了跟你解释不清，这碗粥不要浪费了给我吃吧。”薮说着就探过身去抢光手上的塑料袋，却不料被光一个灵活的转身闪到了一边。
　　“我就算拿回去给圭人吃也不会给你！”光鼻子嘴巴翘得老高，薮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没了眼睛，这个人啊，从小相处到大，十几年过去了小孩子脾气一点没变。

　　高木来了有一会儿了，但却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伊野尾病床前的凳子上，其间只起身从柜子上的袋子里拿出了一个苹果，然后又坐了回去。伊野尾也不说话，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小心翼翼拿着水果刀，一点一点地开始削皮。高木的手自始至终一直在颤抖，而且是越抖越厉害，伊野尾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想要是因为帮自己削个苹果而导致高木的手受伤不能拍片子那么自己就是大罪人了。
　　继续等了一会儿，高木依旧低着头在折磨那只早已面目全非的苹果，也顺带折磨自己，伊野尾伸出手按在了高木拿刀的手上。

　　高木的手冰凉，接触到伊野尾的温度之后浑身猛地一颤，苹果从手上掉了下去。

　　“你回去休息吧，最近还有电视剧要拍吧。”伊野尾的声音撕开了高木繁乱的思绪。
　　高木抬起头对视着伊野尾，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伊野尾可以清楚地看见高木眼中布满了血丝，私下的他远没有荧幕上那样光辉动人，那些光芒都是真实的高木雄也用近二十年的黑暗换回来的。当高木第一次出现在大屏幕上时，伊野尾就担心他有一天会燃尽自己。
　　“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高木仿佛喃喃自语般说道，他抱着头，蜷缩着身子，却始终没有丢下用来削苹果的水果刀。
　　伊野尾注意到高木紧握的拳头里缓缓流出了红色的液体，这个男人此刻在自己面前就像个孩子。

　　“知念走了，如果你再出什么事，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伊野尾皱着眉用力掰开高木的手掌，拿出了刀子，然后披上外套起身下床。
　　“我知道，我只是胃病死不了。我先带你去把手处理一下。”他一边说着一边拽着高木已经被揉皱并满是污渍的西服袖口往门口走。
　　高木钉在原地不肯动，伊野尾有些生气想你这么大个块头我怎么能拖得动你，正准备发火，忽然感觉到身后的人反手握住自己的右手。一用力，高木将伊野尾拉进了怀里，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伊野尾的心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此时狠不下心推开这个从后面抱着自己的人。他能感受到高木的悲伤，知念的离开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之前高木的生活重心甚至可以说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几乎全部来自于知念。这一次知念的离开，仿佛掐断了他的光源。
　　十几年前的高木是那么阴暗，伊野尾害怕他再变回原来的样子。
　　“你怎么还是这么瘦……”高木将头埋在伊野尾的肩窝里，在他耳边轻声呢喃道。

　　“你怎么光吃不长肉？”
　　二十三岁的伊野尾依稀记得十三岁的自己也被问过同样的问题，只是提出这个问题的高木没有眼前这般落魄。

　　伊野尾的父亲是个成功的商人，但没受过高等教育，于是在他三十六岁生下伊野尾之后，便渴望自己所有未完成的梦想都能在这个从小聪慧俊秀的儿子身上得以实现。他希望用自己的金钱创造出一个良好的文化氛围，让儿子能变成一个内涵丰富，举止得当的上层人士。
　　小伊野尾经常被母亲带去听音乐会，并且借由父亲的人脉，结识了相当一部分音乐界的人物。当时不止一位音乐家对老伊野尾提出建议，说不如让慧君试试看钢琴吧，看得出来他对其很感兴趣。

　　伊野尾的钢琴学得很踏实，虽然聪明，但他总能认认真真地完成钢琴老师布置的任务。就连后来一般练琴孩子都要经历的厌烦期在他身上也表现得相当平淡，他只是某天突然问老师可不可以给自己一个星期的时间练练作业之外的曲子。
　　从刚开始接手带伊野尾的时候，老师就笃定这是个为钢琴而生的孩子，他相信有朝一日“伊野尾慧”这个名字会响彻日本古典乐界，甚至有机会的话影响力可以远传欧洲。但经过年复一年的相处，老师渐渐开始有些担心了，虽然这孩子依旧是踏实地完成着各项练习，各种演奏技巧手法也得心应手，但总觉得他的曲子里少了些什么。伊野尾努力，却没有成为大音乐家的那股疯魔劲儿，一丁点儿都没有，已年过半百阅人无数的老师觉得这个孩子的眼神冷静的可怕。

　　伊野尾不愿意参加商业活动的表演，只在父亲的安排下表演过两场小型的音乐会，大家喜欢看技巧，于是他就表演技巧；大家喜欢听莫扎特，于是他就表演莫扎特。这一切对于他自己的内心来说，从来都没什么不同。
　　其实那次的音乐会老伊野尾本来安排了十三场，从北海道到鹿儿岛，但忧心忡忡的老师在第二场之后就找到了他，告诉他伊野尾慧不能再这样继续表演下去了，这样会毁了他。老伊野尾听从了这位在音乐界德高望重的长者的建议，当晚就着手推掉了巡演，并且找来了自己的儿子。

　　孩子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轮廓，仿佛即将发芽抽枝的树木。
　　“你讨厌弹钢琴了？”父亲的声音低沉而又稳重。
　　“我想在这学期的校园文化祭上表演一次钢琴。”少年并没有正面回答父亲的提问，老伊野尾缓缓抬起头，正对上少年清冷的目光。他在那一刻明白，自己终到了无法再掌控他的这一天。十三岁的男孩眼里透露着自己当年的那股倔劲儿，简直是一模一样。老伊野尾苦笑着点了点头，说既然决定了要表演就要好好准备，别学了这么些年的钢琴最后却在同学面前丢了人。

　　那次的表演伊野尾和同班一个学小提琴的女生一起合演了几首曲子，虽然都不是什么高难度的表演，却也赢得了满堂喝彩和同龄人的仰慕。走到台前弯腰低下头的那一瞬间，伊野尾听到了充斥着整座礼堂的欢呼声和掌声，他忽然想到自己决定这场演出也许仅仅是为了满足虚荣心，仅此而已。虽不想承认，但十三岁的少年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悲哀”。
　　于是抬起身的他扯开嘴角露出了最得体的笑容，然后，在一片更加热烈的掌声之中，他看见了角落里那个明显与周围氛围格格不入的将帽子扣在脸上睡觉的身影。

　　原以为除了那个扣着帽子睡觉的家伙之外，所有的同学都被自己“驯服”了，但在几天之后放学时间里，少年伊野尾慧的这个梦想破灭得很彻底。他被一群混混缠上了，带头的孩子只比他大一两岁的样子，但眉宇间的戾气却很吓人。小混混们说以前都不知道原来你们家那么有钱，以前很低调啊，现在既然知道了，那么就拿出钱来分给大家一点吧。
　　伊野尾没打过架，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敢动手。
　　没几分钟的时候，打架经验为零的伊野尾被按倒在了地上。
　　小混混问你到底交不交出钱！伊野尾抿着嘴不说话。小混混终于恼怒了，拽出伊野尾的右手，用力摊开了他的手掌，然后将自己的穿着钉鞋的脚踩了上去。
　　“不给钱的话，我就把你这双弹钢琴的手踩烂！”

　　伊野尾虽然脸贴着泥土，但依旧忍不住笑出声来。要踩就踩吧，反正以后估计也不会再想弹琴了。
　　从小到大一直被亲戚称赞手型很漂亮手指好长啊真是天生弹钢琴的料，伊野尾喜欢听赞美，但太多相同的娇柔做作的赞美只让他觉得恶心。这只不过是一双手而已。
　　伊野尾笑得越厉害，小混混就越觉得没面子，他原本没想真的伤害伊野尾的这下也被激怒了，挥起拳头就往脚下的人脸上砸去。
　　伊野尾紧闭双眼之后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原本围住自己的人都已经跑光了，而且逃跑速度之快以至于他已经无法看清他们的背影。他有些疑惑这短短的几十秒发生了什么事，脑袋却是突然短路一般什么都想不起来。
　　“没事吧？又没打到你怎么就爬不起来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伊野尾还没得及转头看清是谁，就感觉自己被拽着皮带拎着起来。

　　“以后他们说不准还会来找你麻烦。”
　　伊野尾终于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的模样，和自己一般大，肤色偏黑，头发也很长，浑身上下的戾气一点都不输给刚才那个带头的小混混，看样子也绝非善类。
　　对面的少年低下头盯着伊野尾的手看了看，然后又抬起头，露出了一口大白牙：“我叫高木雄也，你是伊野尾慧对吧，这双弹钢琴的手要好好保护啊。”
　　少年的笑容有些刺眼，而且与他主人的气场是那么相违，伊野尾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只是呆呆的从嘴巴里挤出了一句谢谢。
　　“那么就这样，以后我帮你打架，你帮我写作业。”名为高木的少年先低头抓了抓后脑勺，然后又对着伊野尾露出了更加灿烂的笑容。

　　即使不是一个班的，作业也应该差别不大，伊野尾想这笔交易不亏，于是点头允诺了。
　　高木收起笑容从牛仔裤的后口袋里抽出了鸭舌帽，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扣在了脑袋上。
　　真会开玩笑，你那天根本就没听我的表演。伊野尾突然笑出声来，引得已经转过身去的高木又退了回来，一脸好奇地凑了上来：“你笑什么？”
　　“没什么。”不论怎么样，在刚刚清楚了自己的战斗力之后聪明如伊野尾是绝对不会再去招惹这种人的。

　　高木撇了撇嘴，斜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句：“你怎么光吃不长肉？”
　　“啊？”这次轮到伊野尾一脸好奇了。
　　“每次在食堂见你都点大份的饭，但刚刚把你拎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你根本没几斤肉。”
　　伊野尾微微眯起眼，虽然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已经隐约透露出了危险的气息。
　　高木雄也，这个自己从未听闻过的名字，却已在不知不觉中默默地观察了自己很久，直觉告诉自己要离他远一点，十三岁的伊野尾最讨厌别人了解自己而自己不了解别人的这种不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