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慧）路的尽头》1913的蚂蚁

12、第十二章

　　高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知道第二天一早起来的时候左眼眶整个肿了起来，严重的宿醉导致脑袋晕乎乎的还很沉。高木一下子没站起来，倒下去之后闷哼了两声才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然后他看见了抱着膝盖安静地坐在那里的知念。
　　其实高木对昨天的事情还是有印象的，他记得自己发了疯一般地找知念，也记得自己是真的疯了举起了拳头要打伊野尾。但他完全记不清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了，只觉得脑袋一热拳头就捏了起来。睡了一觉之后稍微冷静下来，他却突然惶恐起来，他从小到大最不愿意的事就是变成自己父亲的模样，但就他昨天的举动而言，和自己的父亲已经没什么不一样。
　　高木愧疚、自责、不解，摸到自己的手机就想打电话给伊野尾，但手却紧握着手机僵在了半空，他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口吻说出怎样的内容，说白了，现在就连最简单的道歉他都无法说出口。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蛋。从认识的那天起，伊野尾就是那么光鲜亮丽，他凭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离开这样的自己？总是一起放学，一起打篮球，互相犀利地吐槽，互相笨拙地关心……这么多年了，伊野尾一直默默地守在自己身旁帮助自己，可是自己又给过他什么呢？吼骂？还是昨天那个差点砸在他脸上的拳头？

　　高木的心成了一团乱麻。

　　伊野尾在酒吧街睡了一觉，醒来之后简单地吃了些早餐，然后就开始投入到了乐队的练习之中。光偷偷瞄了两眼伊野尾，想说些什么，但再看看同样保持沉默的薮，也就不敢开口了。昨晚高木走了之后伊野尾也跟着跑了出去，光有些担心的跟了出去，却追了没多远却只看得到牵着知念的高木却不见伊野尾。光打电话给薮，薮先是叹了口气，然后说小光你回来吧，让伊野尾一个人静静。光觉得胸口堵得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薮，我也觉得小慧不适合呆在这里。”
　　“哪里？”
　　“酒吧街。”
　　“……你先回来吧。”
　　从小到大，虽然彼此之间经常掐架甚至拳脚相加，但薮对于光来说一直都是一个无法替代的存在。薮从小就是对任何事都不在意的样子，笑起来时的眯眯眼也让人觉得太敷衍，但光知道，其实薮什么都懂，而且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其实薮比伊野尾更加冷静和沉着，也更加可靠。

　　伊野尾回来之后喝了一大杯凉水，随即继续伏案进行歌曲的创作。光看着伊野尾趴在桌子上的安静的身影，原本只堵住了胸口的郁闷一下子蔓延至喉咙，最后憋得眼眶都湿润起来。酒吧街的喧闹正盛，他们就像是躲在璀璨星光后的幕布之下，窝在这个小小的弥漫着灰尘的角落，一边筋疲力尽地应付着各自的生活，一边挤出笑容做着摇滚的梦。

　　在圭人和裕翔到了之后，薮将新的歌教给了他们，然后五人开始练团。回家睡得饱饱的龙太郎在吃完午饭之后也跑了过来，背着装着作业本的小书包——他骗妈妈自己是去同学家写作业。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饭粒。其实他原本想把自己的妹妹也带来酒吧街一睹薮哥的风采，但想到昨晚知念的遭遇龙太郎就吓得抛弃了这个想法。

　　知念就这样坐在那里发呆，高木觉得屋子里闷得难受，于是出门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从药店买回来的药以及知念爱吃的早餐。在帮知念换药的时候，高木将心中酝酿了很久的想法看似无意地说了出来：“知念，你想去学校上学吗？”
　　话音刚落，高木就从知念那惊讶却掩不住惊喜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他想是应该把知念送回学校了，天天被关在家里得多难受，而且自己这种保护方式能保护他多久呢？高木不敢回想昨晚，他赶到酒吧街看到知念受伤的样子时打死自己的心都有。他又想到小时候知念在学校时被欺负的模样，学校毕竟要比酒吧街好，而且如果没记错山田家的胖小子应该和知念一样大，如果能找到他帮自己在学校照顾着知念那就再好不过了。

　　高木拨通了山田家的电话，接电话的山田姐姐先是在电话里对着高木花痴了一番，然后很快就报出了自己弟弟所在的学校。高木又打电话联系学校，和学校约定了见面的时间。见面之前高木特地帮知念准备了一套新衣服，站在校门口时知念紧捏着高木的手，双脚矗在原地不肯进去。高木最看不得知念委屈的模样，于是一咬牙把扛着知念就走了进去。与其见面的女老师认出了高木，先是嚷着我和我女儿都是高木君的饭请帮我签名云云，然后在详细询问了知念的情况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毕竟是中学三年级，临近毕业的时候，像知念这样怕生、不说话，而且中间空白了好几年的学生，学校的建议是先去上补习班再来。女老师还一再强调我们不是说知念君不够聪明啦，只是从小学三年级到中学三年级，这几年间普通孩子已经学习了很多知识，我们是怕知念君转来之后压力太大跟不上。高木憋了一肚子气，明明知念刚刚已经顺利地完成了笔试测试的卷子，他完全有能力跟得上现在的教学进程！高木再转头看知念，发现知念自从完成笔试卷之后就一直低着头沉默的坐在沙发的边角，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高木终于受不了了，硬挤出一个笑容说了句谢谢，咻地站起身拉着知念就往外走。

　　对于知念来说，有恶意的远不止孩子，还有大人。
　　就像在酒吧街的那晚。

　　高木有些心疼地蹲下身来抱着知念，在他耳边柔声说道：“知念，我们不去上学了好不好？哥哥会养你一辈子。”
　　在高木怀里的知念将脸埋在了对方的肩窝里，轻声说了句：“我想和亚麻酱一起上学。”
　　“亚麻酱是谁？”高木从未听知念说个这个名字。
　　“我想和亚麻酱一起上学。”知念没有回答高木的问题，只是小声而又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毫无征兆的突然大哭起来。
　　高木心疼得手忙脚乱，却又不敢乱动，不过他知道这对于知念来说是好事，自从那天从酒吧街回来知念保持沉默的状态就很让自己担心，现在他终于哭出来了，至少哭出来就不会被憋坏。

　　当晚高木接到了山田家打来的电话，刚拿起听筒就听见了那头传来的吼叫。高木将电话拿远了些，皱着眉头想这个声音是谁？
　　“听我妈说你今天来我们学校了！”
　　高木一拍脑门，这是山田家的胖小子啊！当初那个在自己面前抹鼻涕眼泪的小男孩居然声音中已经带有了成熟的磁性。
　　“没错，我今天带我弟弟去办入学手续，可是没成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机又开始了小男生的咆哮：“那你也应该来看看我啊！”声音中明显还带着委屈。
　　高木微微扯起嘴角，换了只手收握住电话：“山田，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我想让我弟弟和你念同一所高中，他比较内向，希望你能帮我照顾他。”
　　“放心交给我吧！”少年的声音有力且透露着坚定。

　　不知为何这个冬天似乎冷得要命也长得要命，即使已经到了高三开学伊野尾依旧裹着好几件衣服。和家里面闹掰已经很长时间了，其间母亲偷偷来出租屋找过自己，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一开始还勉强露着笑容的母亲在伊野尾点燃老式的柴油取暖器之后终于崩溃，哭得像个小孩，伊野尾将骨架瘦小的母亲抱在怀里。即将十八岁的伊野尾慧已经默默地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母亲此番前来不仅是送了些钱和东西，最主要还是为了劝伊野尾回去和父亲道歉和解，她哭着说你从小在那么好的环境下长大，这种地方怎么能住得惯呢？而且马上就要靠大学了，营养什么的也跟不上吧。
　　伊野尾全部笑着敷衍了过去，他当然没敢告诉母亲自己胃病的事情。平常连一日三餐都不能保证，何谈营养？
　　母亲临走时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看上去与这个拥挤的屋子格格不入的空位置——那是伊野尾当初预留下来的放电子琴的地方，只是自从酒吧街事件之后伊野尾和高木再无联系，更别说是去他家拿琴了。伊野尾自己也经常对着那块空白发呆，想琴应该算是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被丢在高木那里，拿不回来了。

　　前不久薮打电话来说有一家经纪公司愿意签他们，给了一份一张专辑的短期合同。伊野尾那天晚上高兴的睡不着觉，然后被同样高兴的睡不着的光半夜敲醒了门，然后被他拖去了不远处的山上看流星。光那晚喝了点酒，醉醺醺的样子很好玩。光本来话不算多，但喝了酒之后就变成了一个话匣子，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从小时候和薮一起爬树结果被薮不小心一脚踹了下来开始，一直谈到最近自己家二哥结婚，跑去喝喜酒的薮居然和二嫂谈得熟络气得二哥脸都绿了。
　　伊野尾微笑着听完了光所有的絮叨，然后说：“你们俩多好，很少有人能拥有这样从小一直玩到大的好朋友。”
　　光摇晃着站起来不只想要做什么高难度动作，幸亏伊野尾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才没让他从山顶上滚下去。
　　等了很久的流星终于寂静地划过天际时，光在那转瞬即逝的光亮下双手合在嘴边，冲着远方大吼了一句：“流星啊，让我回到过去吧！”
　　伊野尾看着光瘦削的背影，觉得眼睛发酸发胀。

　　那晚两个人居然直接在山顶的神社里睡着了，光醒来之后迷迷糊糊地拍了拍躺在自己身边的伊野尾，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伊野尾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然后用力地盯着远处那个逐渐放大的黑影，嘟囔着：“光你快看，那个圆点长得好面熟。”
　　“面熟的圆点？”光四下环顾还没找到目标，就觉得脑袋一沉直直的倒了回去。
　　待圆点怒气冲冲地走到面前，伊野尾的脑袋才清醒过来，伸手摸了摸光的脑门，老实地向圆点报告道：“薮，光他发烧了。”
　　薮的脸有黑了几分，一咬牙扛起光就往山下走，伊野尾拍了怕身上的灰尘，也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结果平日里号称“金刚不坏之身”的光一下子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平日里一直被他欺负的圭人见到他那副苍白的面容都觉得难过，噙着眼泪送来了一大堆吃的，然后又被光用裕翔送来的苹果给砸了出去：“你小子这副样子就像是我要死了一样！滚！”
　　被砸出病房的圭人终于忍不住，坐在走廊里的椅子上开始嚎啕大哭。
　　伊野尾满脸黑线地拽着想要冲上前去安慰圭人的裕翔，语重心长地说道：“就算你愿意一辈子当圭人的老妈子，也要给他个机会长大吧。”
　　裕翔思忖了几秒，然后毅然决然地走回光的病房，从薮手上一把抢下刚削好皮并且已经递到了光嘴边的苹果，用力咬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