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毒药》未婪海

9、第九章

　　第九章

　　“小丁，体力不错嘛，平时经常锻炼吧？”
　　“也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也就是憋着一口气，回家肯定要腰酸背痛两天。”丁繁谦虚地笑了一下，“倒是常院长您平时肯定没少爬山，气都不怎么喘。”

　　“这倒是真的。”头发花白的老院长骄傲地昂了昂下巴，“现在你们这些小年轻啊，一天到晚就坐在电脑前面，上下班都是坐车，一点运动量都没有，还不如我们这些老头子身体好。”说罢打量了丁繁两眼，又垂了眼睛往一边的山道瞥了两眼，叹了口气，“你也还算好的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

　　丁繁和常院长是领在队伍的前头最先爬上来的。这儿是一处小平台，供人休息赏景。丁繁坐了一会儿慢慢地喝了几口水，好一会儿才看到后面有同事接二连三气喘吁吁地跟上来。
　　又吃了点东西才看见沈止水。他背着个双肩包撑着大腿，艰难地爬完了最后几节阶梯，一屁股坐在了丁繁身边。
　　“弱爆了，山下的豪言壮志呢，亏你这一身装备。”丁繁笑着递了瓶矿泉水给他。

　　沈止水一口气灌下大半瓶，摆了摆手表示没有力气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嘀咕道：“失策失策，没想到这山这么险。”
　　“险什么啊，那么多女人不都上来了，大部分地方都是楼梯，还是你的体力问题。”丁繁毫不留情地指出。
　　沈止水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摘下了手套。

　　阳贡山并不算太高，可素来以险峻闻名。时值九月，满眼都是绿，而又不像盛夏的炎热。天气时阴时晴，偶尔还有山岚被风轻轻推来。沈止水所在的大学难得进行的一次教职工短途旅行就选在了这里。
　　沈止水倚着栏杆，狠狠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闭着眼睛抬起头吸了一大口微凉的空气，满足地叹息起来。

　　“小沈，没想到这次你会来啊。你平时不是那什么，你们年轻人怎么说的来着，宅男么？”
　　沈止水一扭头看到来人，不好意思地扰了扰头：“霍姐你别笑我了……我平时就是懒呗，这会儿爬山就不行啦。”
　　“多锻炼锻炼好，前几年组织活动你都不来，现在好歹是肯出来晒晒太阳了。之前是要顾家么？小沈成家了么？”

　　沈止水看这位大姐说起来就有停不下来的趋势，忙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朝丁繁挤眉弄眼地求救。丁繁失笑地摇摇头，提高嗓门喊道：“小沈，手机响了！”
　　沈止水连忙告了个罪便如获大释地跑回丁繁身边，拿起手机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坐下来从包里翻零食吃。
　　丁繁伸头看他满满一包零食不觉好笑：“怪不得你包里塞得这么满。”

　　“补充能量是很重要的。”沈止水一本正经道，咔哧咔哧地开始往嘴里丢小饼干，有些口齿不清地炫耀，“都是儿子给我带的。”
　　“你儿子还真孝顺。”丁繁挑了挑眉。
　　“那当然。”沈止水得意道，这个问题上他从来不含糊。半响才又不明所以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事。”沈止水把饼干口袋扎好，又伸了个懒腰。看到常院长已经带头又往上爬了哀嚎起来，“他哪来的这么多精力啊？究竟有没有老年人的自觉？”
　　“你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丁繁摇了摇头，“手套戴上，走了。”

　　说是险峻，山上绝大部分地方还都只是爬楼梯，只不过很多地方楼梯高而窄，坡度很大，必要的时候需要扶着栏杆借力。也有不少地方是岩石，需要手脚并用。因此他们在山下就买了那种耐磨的劳保线手套，派上了大用场。不然这大半天的山爬下来，光是拽栏杆怕就是要将手心磨破皮。

　　这次丁繁没有再不讲义气地赶在前面，而是等沈止水休息得差不多了才陪着他前进。路上被几个英语系的大姐叫住边走边聊，陪着她们慢慢走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阳贡山上有个小道观，拜了游客所赐香火还算旺盛。英语系的那几个女老师都过去上香，沈止水也凑热闹地买了一柱，学着周围老人家的姿势像模像样地点燃鞠躬。

　　一行人只有丁繁抱着胳膊站在身后看。见沈止水跑回来，他扬了扬眉：“你也信这个？”
　　“倒也不是信。”沈止水偏头想了想，笑了一下，“我出门见到寺庙道观都会进，见到教堂也会进去坐坐。嗯，就是那种典型的中国人，没节操的伪宗教信仰者，逮到神就乱拜，一锅蒸。”

　　丁繁被他说的也笑了：“也是，虽然一到节日寺庙到处挤满人，但中国人真正有宗教信仰的其实很少。中国人的迷信和宗教是两回事。”
　　“中国人的宗教不过是和神佛做交易，谁能给他们带来好处就给谁上香上供。别人信仰宗教是为了内心的平静和自我救赎，国人就是求姻缘求子求福求财。”沈止水自嘲道，“我也就是凑个热闹。虽然不真信，但有敬畏之心也是好的。”

　　丁繁双手往口袋一插，跟着沈止水往外边走边聊：“我家比较奇怪。我外婆是非常虔诚的佛教徒，我母亲却信了基督教。”
　　“还可以这样？”沈止水瞪大了眼睛，“你外婆没被你妈气死？”
　　“那是我外婆去世之后的事了。”丁繁笑笑。

　　“我小时候是外婆带大的。她的房间里永远供着香火和水果，天花板都被熏黑了一大块。前面摆的是观音，还有一副画像是谁我到现在也没搞清楚，记忆里是个西装革履戴着金属细边眼镜的男人，还挺英俊的，应该是什么佛学者，或者某个什么大师吧，大概这样……她的房间有个小诵经器，24小时都在诵经。我小时候看了鬼故事吓得睡不着就跑去和她睡。”丁繁的脸上有种怀念的微笑。
　　“我外婆年轻的时候是个女强人，很厉害的人物，是当地的妇女主任，曾经一个人把一个快要倒闭的厂子撑了起来，是县里数一数二的骨干。”
　　“那个年代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挺不容易的。”

　　“是啊，她很要强的。”丁繁道，“她后来被她的老会计骗了，把她厂里的钱一下全卷光了。那人最开始是个乞丐，在路边快饿死了被她救了，就一直跟着她。为她做了十几年的事，我外婆非常非常信任他，没想到会出这种事……这件事对她打击太大了，从那以后她整个人精神就垮了。四五十岁就像个老年人一样。然后就开始信佛，每天烧香念经，和以前的朋友统统不联系了，只交往一些后来认识的佛友。但是身体一直不好，精神恍惚，六十岁出头就走了。”

　　“唔……节哀。”
　　丁繁笑笑：“过去很久了……不过我和外婆的感情确实很好，比和我父母关系还好的多。她走后不久我妈就开始去听布道做礼拜，不过倒也不是那种特别虔诚的，精神寄托而已。”

　　沈止水不知怎么安慰他，只是抬起胳膊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丁繁看了他一眼，笑道：“哎，不说这些了，一时有感而发。只是……她对我的影响确实很大。”他伸了个懒腰，朝沈止水抬了抬下巴，“加油了，这段比较难爬，我走在你上面还能拉你一把，这段到头就可以坐缆车下去了。”

　　山顶眼界极是开阔。沈止水惧高，大着胆子站在栏杆边向下俯瞰只觉头晕目眩，恍惚间有风吹过，竟觉得山林像波浪般起起伏伏。大概这便是林海了。
　　悬崖边有树的枝干伸了出去，有胆大的年轻人越过栏杆坐到那枝干上拍照，一个不小心就会落下万丈深渊。沈止水看得心惊胆战，随便转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便早早跑到缆车那里排队。

　　山下的集合处人还不多，沈止水便在车上和同事聊着天，等人陆陆续续来齐。有人说到附近还有个温泉山庄，计划着去那过夜。有几个没有家室的年轻老师都纷纷要求加入，连老院长都探过头一脸感兴趣的样子。
　　医科系的那位大姐雷厉风行的很，已经开始着手统计人数了，她看到沈止水道：“小沈，来不来？包车一起走，反正明天不上班。”
　　沈止水偏着脑袋犹豫了一下，然后干脆地点了头：“好！”

　　丁繁就坐在他前面，听到后回头，微微挑起眉看着沈止水：“真难得，不但出来玩还过夜，放心他？”别人都不知道沈止水有儿子，因此他说的很隐晦。
　　“十五六岁的大小伙子了，有什么不放心的。”沈止水含糊不清道。

　　多年来，丁繁是除了周逸远和彭飞儿外关于沈遇秘密的唯一分享者。自打因为沈遇而相识后两人便不知不觉熟识起来，从学校里相遇点头之交到经常同去教职工食堂吃饭。
　　丁繁比沈止水大个五六岁，为人稳重可靠又见识广博，不管说什么他都能接上几句。虽说高校学院的圈子相比职场要简单纯净得多，到底还是有些评职称之类勾心斗角的麻烦事。沈止水对此一窍不通，只懂埋头教书，被人坑了也不知道。丁繁手腕厉害，相识后为他挡了不少麻烦，沈止水一直将他当大哥看待。

　　到了温泉山庄，两人也便同住了一间房。沈止水把行李一扔就冲去了浴室洗澡，急着想去泡温泉。丁繁拽着他的领子把他往外提溜：“先去吃饭，昏倒在温泉里我可不会捞你。”

　　沈止水多少还是有些孩子心性，三两下就扒完了饭，眼巴巴地看着丁繁，要是有尾巴怕是都已经摇了起来。丁繁看得好笑，无奈地加快了吃饭速度，两人便去买泳裤回房洗澡。丁繁说饭后一小时内不宜泡温泉，在房间里看起了电视，沈止水怎么也说不动他，只好闷闷地陪他等一小时。
　　“你晚上不回家不用打个电话跟小遇说声？”丁繁道。
　　“我发过短信了。”沈止水摇摇手机，“你呢？”
　　丁繁简洁道：“我一个人住，不用跟谁汇报。”

　　尽管认识了三年多，沈止水对丁繁却谈不上太了解，虽然也算是有了朋友间的默契，但对他的家庭状况或是过去经历几乎一无所知。与人交往倒也不在乎这些，丁繁不主动提及自己，沈止水便礼貌地一直没有问。

　　这个点儿大部分游客还在吃饭，温泉池里人并不多。沈止水一过去便直奔鱼疗池，看着小鱼在他身上轻啄，接着又把花瓣池、牛奶池、香料池茶叶池等等统统试了个遍。蹦跶了一大圈才搭着一块毛巾跳进了丁繁所在的中药池，邻着他依靠在池沿，享受地闭上眼睛。

　　“这边温度很高，温泉泡太久也不好，过一会儿就上去吧。”
　　沈止水不太情愿，语焉不详地哼哼唧唧。
　　丁繁无奈笑笑，又道：“差不多又到小遇检查身体的时候了吧？下个周末我去你家接他？”
　　“不用不用，别麻烦你了，我带他去医院就行，反正跟袁医生也认识了。”
　　“也行。”丁繁也没坚持。
　　“真是要多谢你介绍的医生。”沈止水真心实意道。
　　“谢我干什么。”丁繁闭着眼睛靠在池边，两条结实的胳膊搭在池沿，“又没少收你体检钱，就当给我老同学的医院拉创收了。”

　　沈止水被他说的笑了起来。

　　当初也是犹豫了很久，才终于把沈遇的秘密告诉了丁繁。毕竟如果想交这个朋友，这件事是早晚瞒不住的。
　　令沈止水长舒一口气的是，丁繁并没有大惊小怪或是将沈遇看做怪物什么的，待他们父子一如往常。他有在医院体检科工作的老同学，沈遇体检的时候还经常与他们同去。

　　认识丁繁后沈止水才终于同意周逸远所说的，自己在沈遇的问题上太过小题大做。人们对别人的生活真的不会太往心里去。沈遇的特别对别人来说，并不会是什么值得探究的大事，最多一阵好奇便也就过去了。

　　“过得真快。”沈止水叹口气道，“你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刚过我腰一点儿，这会儿都快有我高了。我早上迷迷糊糊没睡醒时看到他经常都要被吓一跳。”
　　“十五六岁的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过三年……他真是个奇迹。”丁繁也感叹道，“Amazing.”
　　看沈止水一说起这个就沉重起来，丁繁又安慰他：“别想太多，至少这些年来他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很好，健健康康的。生命的质量不是以长度决定的，让他开开心心长大就好，不是么。”
　　“嗯。我也没别的追求，让他开心长大就好。”沈止水将头枕在池沿上看向星空。
　　山区的空气纯净，天鹅绒般的夜空缀满了细碎的钻石，是他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