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毒药》未婪海

10、第十章

　　第十章

　　沈止水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累了一整天，撑着下巴有些昏昏欲睡。想着未免有些太不给丁繁面子，于是还是坐挺了打起精神。

　　丁繁上课的时候总打扮得西装笔挺的，比起老师倒更像个金融精英之类的，很招女学生。特别是冬天的时候常穿黑色的长风衣，总被沈止水调笑有侦探范儿。沈止水自己打扮得和大学时没什么区别，甚至还背着大学的双肩包，混进学生堆里毫无压力。

　　“……在古代等级社会，目光注视是很不礼貌的。你和孔子说话，肯定不能直视着老夫子的眼睛。面对领导更是要低下头，古人不是说低三下四么？总不能抬着头看着领导的眼睛，小样儿我看你心里有什么鬼，是不？”

　　学生哄堂大笑。丁繁也淡淡的笑了笑，微微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是在现代社会就不一样了。如果你说话时完全不看别人的眼睛，才显得你心里有鬼，也不礼貌。我讲课的时候，肯定不能歪着头一直盯着窗外，目光飘忽——虽然我挺想这样——总得和你们有目光接触。不过也得注意目光要适当地飘忽一下，说话的时候总盯着别人看也会让对方觉得不适。如果我上课的时候一边说话一边死死地盯住某个女同学看，你们肯定觉得我有问题——当然了，如果我死死地盯着某个男同学看，那就更有问题了。”

　　学生笑得乱七八糟。坐在沈止水前座的几个女生花枝乱颤地都笑倒在彼此身上，一边笑一边窃窃私语着什么。丁繁低头调了调讲台上的扬声器，嘴角勾了勾，看着台下的学生，等他们笑够了，才不动声色地继续讲课。

　　沈止水看着他，总觉得有些别扭。

　　讲台上的丁繁和他认识的丁繁完全是两个人。讲台上的他幽默而健谈，段子一个接一个，常常有没选上他的课的学生跑来旁听，教室总是满满的。然而，沈止水总觉得他像是不愿意把戏演全似的——他就像戴上了一张幽默诙谐的面具，台下的学生笑他也跟着笑，但如果你看向他的眼睛，里面是没有一丝笑意的。就像是冷眼旁观高高在上地观察着下面的学生：我说了那么多遍的无聊的笑话，他们还是会愚蠢地笑成一团。

　　下了课沈止水又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儿，等丁繁周围围着的学生都散了才过去打趣他：“来听你课的学生真多，我们系怎么没有这么多漂亮的女同学？怪不得你都不敢把手机号留给学生。”
　　丁繁瞥了他一眼，挑了挑眉：“选修课，有什么可留的？再说了，不是早上才有女同学发短信请你出来喝咖啡？”
　　“那是我带的学生，问我论文的事情。”沈止水赶紧摆摆手。这种话题其实相当敏感，也就是他和丁繁算是熟人，才敢如此开玩笑。

　　“走吧，我开车来的。你想好买什么了没？”
　　“我也不清楚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喜欢什么。”沈止水愁眉苦脸道，“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也很少找我要东西什么的。”
　　“那去商场逛逛再说吧。”丁繁道，“看看球鞋什么的？男生应该没有不喜欢鞋子的。”
　　“呃，是吗？”□□脆利落地划到了男生范围之外的沈止水吞了吞口水，“成，这方面你比我懂的多，听你的。”

　　逛了几圈，最后果然还是挑了鞋子。令沈止水惊讶的是，丁繁居然对那些运动鞋的型号材质XX什么的了如指掌，不光是经典型号，连一些潮流的限量款他都熟悉的很。
　　“除了爬山从来没有见过你穿运动鞋啊。”沈止水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是你的风格。”
　　丁繁笑了笑：“有个朋友喜欢，一直帮忙留意着。小遇应该会喜欢吧。他这个年纪应该多出去跑跑动动什么的。你一走他就一个人在家几天，应该也挺无聊的。”
　　沈止水没有接话，看着手里的运动鞋突然有点发愣。八年多来，这好像是第一次他和沈遇分开这么久。其实才三天而已——准确地说才两天，只不过昨晚他回家太晚，今天又一大早就出了门，没有见到沈遇。可这已经是他们最长的分离。

　　三天并不算长。可沈止水光是想象沈遇一个人在家三天一言不发，沉默地给自己做饭然后一个人吃掉的样子，心里兀的就难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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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没有开灯。沈止水抬手按下了门边的开关，弯腰脱鞋。沈遇在沙发上睡着了，被光刺了眼，迷迷糊糊醒来：“爸爸？”

　　沈止水随口应了声，蹲下来把鞋用软布擦了擦，鞋尖朝里放进鞋柜摆好。直到走进客厅看见餐桌上满满的菜，才无奈地抬头：“不是给你短信了吗，今天晚上有事，不用等我吃饭了，自己先吃。这都到你睡觉时间了。”
　　“没关系。”沈遇用手掩住哈欠，把菜端进厨房去热，“今天是早上起早了点，其实不用睡那么多了……”

　　嫌阿姨一趟趟跑来做饭太麻烦，沈遇从十一二岁就开始自己学做饭。他不像沈止水，做了那么多年饭也就是那几个家常菜式换来换去。他要么不沾手，开始做了就很花心思。少盐少油注重营养，没事还煲个汤，让沈止水这个当爹的很是自愧不如。
　　看着一脸倦意的儿子还在忙活，沈止水心里难受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其实他和丁繁已经在外面吃过了，但还是坐了下来，陪儿子再吃几口。

　　“爸爸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今天看到你的行李才知道你回家了，你怎么都不叫我？”沈遇半是指控半是撒娇道。
　　“昨晚你都睡了，我干嘛还要吵醒你。”沈止水道。小哪吒睡觉已经比小时候少很多了，可还是一天要十多个小时。
　　“你玩了一个周末都没回来，回家了还不叫我。”沈遇抱怨，看沈止水一直低头有一粒没一粒地扒米饭，伸筷子给他夹菜。
　　他夹起菜总是习惯性地用筷子轻轻在盘子上碰一下，就像他每次掀开钢琴盖前都会用食指轻轻在琴盖上敲一下。沈止水看到他这个小动作，心里微微一沉。

　　沈遇倒没发现爸爸动作微妙的停顿，继续道：“那今晚呢？下班后又跑到哪去了？你最近怎么经常出门，以前从来不会的。”
　　若是从前，沈止水定是要打趣他怎么竟敢查老爸的岗了，现在却没这个心情，只是简单道：“和你丁叔买东西去了。”

　　沈遇盛汤的手在空中顿了好一顿，轻轻哼了一声，不冷不热道：“又是他。”
　　“……什么叫又是他？他是爸爸的朋友嘛。”
　　“你有我不就够了？他干嘛总缠着你。”
　　他的语气很是蛮横，沈止水皱了皱眉：“你不该这样说话。什么叫缠着？你忘了那时候你磕破了头还迷了路，还是人家把你送回我这儿的。”
　　“早知道就……”沈遇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了。

　　气氛略是僵硬，沈止水想了想，把下午买的鞋子拿了出来：“来，试试合不合脚。你丁叔帮我挑的，我也不懂鞋子，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不合适咱们再去换。”
　　“给我买的？”沈遇明显高兴起来，“你下午是帮我买鞋子去了？”
　　“当然了。过几天你生日啊，忘了吗？”
　　沈遇穿上走了几步：“虽然是他挑的……不过很喜欢，谢谢爸爸。”他弯下腰，飞快在沈止水额头上亲了一下。

　　沈止水笑得有些傻乎乎的。男孩子长大一般就不粘人了，小哪吒却一直对他很亲昵，让他很是满足。他想揉揉小哪吒的脑袋，手一伸才发现小哪吒都快有他高了，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不再是那个抱着他大腿不肯放撅着嘴泪眼汪汪的小团子了。这么揉他的脑袋，似乎不太合适。沈止水相当遗憾地把手收了回来。

　　菜剩了相当不少，沈止水取了保鲜膜把盘子封上放进冰箱。打开冰箱门，里面却已经有好几个装了剩菜的盘子。
　　沈止水困惑了一下，突然就明白过来。剩菜是小哪吒留着自己吃的，以为他今晚会回来，便又做了一桌新菜。

　　沈止水抿着唇洗了洗手，抽了纸巾一点点小心将指缝擦干，慢慢走出厨房，倚着门框看沈遇颇有兴致地翻来覆去研究那鞋。看了好一会儿，他犹豫着开口：“小哪吒……你想去上学吗？”

　　沈遇仍低着头，像是没听见一般。当沈止水顿了顿准备再问一遍时，他才轻声道：“你想送我走？”
　　“今天和你丁叔聊天的时候他说，你总是一个人在家肯定寂寞，我也觉得有道理，你应该多出去交交朋友……”沈止水倒是没注意到沈遇的脸色，低着头用那张已经擦烂的纸巾磨着手，“我有个同事的老公是个私立高中的校长，如果你想上学，那边可以帮上忙，对你的成绩不会有什么要求，只要在学校里乖一点就好了……”

　　沈遇半天没有回话。沈止水心里也很是没底，自己都拿不准自己指望他怎么回答，轻声唤道：“小哪吒？”

　　沈遇这才抬起头来，神色委屈：“学校的课程我都没有学过，到那里不是要做最后一名给人笑吗？再说，私立高中，那是要住校的吧，爸爸你舍得我一个人去住校好久才能回家一次吗？”
　　沈止水还没来得及回答，沈遇就自顾自说道：“就算你舍得我，我也放心不下爸爸一个人……”

　　沈止水只觉得怀里猛地被人塞了个刚装好的热水袋，心里暖得要化了开，却又莫名有点酸酸的。
　　把小哪吒从火场里捡回来的那一夜仿佛还是昨天，那么软软小小的一团，好像稍微一用力就会弄疼他。再往后每天给他换尿布刷奶瓶，奶瓶一套四件套，这边刚刷干净那边他又饿了。小哪吒学走路的时候他经济窘迫得很，没钱给他买学步车，便天天弯着腰扶着他走路，每天腰酸背痛晚上躺到床上的时候骨头都咯咯响。
　　儿子六七岁了想给他开发兴趣，便游泳书法绘画乐器各种培训班挨个给他试一遍，看他喜欢什么，自己省吃俭用每天吃食堂一楼最便宜的素菜。小哪吒青春期倒是没像其他孩子离家出走玩早恋见网友，却阴晴不定得很，时而耍赖撒娇非要和他一起睡一起上班，时而冷着脸莫名其妙一个星期都不与他说话处处躲着他，总之操碎了心。

　　而一眨眼，他已经这么大了。

　　沈止水嗓子堵了堵，半天却只是道：“臭小子……不去就不去吧。”拿了碗筷匆匆去洗。
　　沈遇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刚挤上洗洁精，就听到客厅的手机响了。沈止水提了嗓门喊了声：“小哪吒，帮我看下短信！”

　　过了一会儿，沈遇突然没头没脑地冲进厨房，脸色简直称得上是一脸怒容了：“这才是原因，是不是？”
　　沈止水一头雾水：“什么？”
　　“你想把我送去上学，这才是原因，是不是？”沈遇狠狠把手机屏幕凑到他眼前，动作太大，差点儿撞了他的鼻子。沈止水定睛一看，是个女学生给他发的短信。最近他在和那学生同做一个项目便熟了起来，沈止水和学生从来没什么代沟，两人有事也会闲聊几句，倒没有什么暧昧的内容，不过是聊聊读了什么书约约下一次见面交流的时间而已。
　　“没有的事。你怎么会这么想？”沈止水无奈道，“还有，你怎么能随便翻爸爸的短信？”
　　“你当然怕我看到。你嫌我碍事了是吗？你要交女朋友娶老婆，我给你拖后腿了是吗？”沈遇根本不听他的解释，“那个贱女人有什么好的？有我还不够吗？”

　　饶是沈止水脾气好也多少有点儿不高兴了：“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我哪里说的不对了？你是被我说中了吗？”沈遇越说越激动，愈发咄咄逼人，“你在躲我，我感觉得到！以前你从来不出去聚会什么的，现在怎么突然之间这么忙了？你天天早出晚归，一回家就躲在房间里，有多久没和我好好说说话了？我天天在做什么你还知道吗？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沈止水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精疲力竭似的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一边。

　　正在僵持的时候，沈止水的手机又响了。那铃声有些突然。沈遇像是猛地惊醒了，微微往后退了一小步，然后看了眼手机屏幕。是周逸远。他的唇抿得紧紧的，将手机递给了沈止水。沈止水一言不发地接了过来。

　　“嗯。在家。”

　　“现在？怎么了？”

　　“……好吧，到了说。哪里？”

　　“嗯，等我。拜拜。”

　　沈止水挂了电话，简洁道：“你周叔约我出去。”说罢没有再看沈遇，只是低头摘下了厨房围裙，从他身边走过。他拿了外套和钱包，换鞋出门。留下沈遇还站在厨房。
　　他的刘海有点儿长了，遮住了眼睛，看不出有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