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毒药》未婪海

8、第八章

　　第八章

　　“请问找哪位？”
　　“当然是找你啦小沈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道。
　　“爸爸！你不是在上课吗？”
　　“还有几分钟——你帮我看看，我电脑上有没有插着一个U盘？蓝色的多啦A梦图案的，或者在桌子上找找看？我明明记得带了啊怎么没有……”
　　“好，我去找找~”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话筒和桌面的触碰声，然后是小哪吒踩着拖鞋嗒嗒地跑掉。过了好一会儿，沈止水才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儿子气喘吁吁的声音：“笨蛋爸爸！找到啦，不在电脑上也不在桌子上，在鞋柜上！”

　　沈止水一拍脑门。明明记得早上自己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了嘛。唔，估计是拔下来就攥在手上忘了塞进包里，换鞋的时候放下来就忘了拿？这记性，真是……
　　“好吧，没事了臭小子。课件下午才要用，爸爸中午回去拿，给爸爸开门哦。”
　　“中午回来来得及吗？”
　　“你小子还挺能操心的哈。没事儿来得及。你在家好好呆着知道吗？”
　　“行了行了，爸爸你真啰嗦……”

　　沈止水挂了电话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暗叹自己的坏记性，新学期第一天就闹乌龙，这下好了，中午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他摇摇头，从包里拿出教科书，从教室的第一排站起来走上讲台，食指在麦克风上碰了碰测试话筒，然后轻咳了一声：“同学们安静一下。我是数学科学学院的沈止水，这学期负责教授你们最优化理论与算法这门课。我的E-mail和电话写在黑板上，如果有什么事大家可以联系我。”

　　他写黑板的时候，听到下面有男生正在和邻桌低声抱怨：“妈蛋，刚刚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居然是老师！我还跟他借打火机还调戏他说皮肤这么白怎么养的，这下死定了！”
　　沈止水耳朵尖听见了，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般微微勾了勾嘴角。长得嫩怎么了，叫你不尊重老师，哼！

　　一节课上下来还算轻松。学期的第一节课主要还是引论，大概了解一下，并没有太多艰深的专业知识。沈止水心情愉悦地喊了下课，走出教室，却发现有个大大的“惊喜”在等着他。

　　“小哪吒？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遇双手背在身后，头埋得低低的，看起来忐忑极了，脚尖在地上划拉了半天，才抬起头飞速地瞄了他一眼，小声道：“爸爸我来给你送U盘……”
　　他这一抬头沈止水才发现他光洁的大脑门上还贴着一块纱布。沈止水赶紧把他拉过来，又惊又急：“头上这又是怎么回事？在哪撞的？你怎么会自己跑出家门？！”
　　沈遇被沈止水难得一见的怒气吓到了，平时的伶牙俐齿也不知道哪儿去了，低着头不敢说话。

　　“还是我来说吧，别吓着孩子。”一个沉稳的男声道。

　　沈止水刚才一心都在沈遇身上，这才注意到沈遇身后还站了个男人，他忙伸手：“是您把他送来的吧？太谢谢太谢谢了，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咦，您是，丁，丁——”

　　“丁繁。社科部的。”他见沈止水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伸手回握，“我是上学期才来就职的，学校这么多人不记得也正常。”
　　“刚才我在学校里看这孩子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躲一辆自行车的时候还摔倒了头磕了一下，便带他去医务室包扎。他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在网上查了一下你的课程表，就把他带来了。”丁繁笑了笑，“别说，这孩子警惕性还挺强，说了半天还给他看了我的身份证和教案，他才相信我是老师肯跟我走。”

　　“真是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吃饭。”沈止水看了一眼小哪吒，正遇上他小心翼翼望过来的眼神，配着那纱布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那我可等着了。”丁繁笑了笑，“你快上课了吧？我这节还是没有课，要不要让孩子来我办公室玩？”
　　“不用了，我……让他坐教室最后一排就行，中午送他回去。”
　　丁繁倒也没再客气，点了点头便走了。

　　沈止水一言不发地把沈遇领到教室最后一排坐好，把手机留给他玩。好在这节课是在阶梯大教室上，而学生却不多，大部分也都是男生。因此藏了一个软软的小团子还不算太引人注目。

　　上课的时候沈止水一直忍不住偷偷去看小哪吒，担心小孩子在教室觉得无聊坐不住。难得的是小哪吒一直乖乖呆在座位上，甚至没有玩他手机里的游戏，而是一直昂着头听他讲课，眉头紧锁，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好像能听懂似的。沈止水转身写黑板的时候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这下好，最后一点火气也没了。可转念又一想，不行，该教训还是得教训。

　　中午送沈遇回家的时候沈止水一直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说，气氛僵硬。沈遇也没敢主动说话，只是一路上不停小心翼翼偷瞄他。周一是沈止水最忙的一天，一整天的课都是满的，把沈遇送回家便又匆匆赶回了学校。

　　晚上吃完晚饭，沈止水才往沙发上一坐，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沈遇挪着小步子走过来老老实实地坐下了，端端正正的，两只小爪子放在膝盖上。
　　“今天为什么要跑到学校里去？”
　　“我想给你送U盘。”沈遇小声道，“这样你中午就有时间吃饭了。”

　　沈止水听到答案怔了怔。好半响才又开口，声音柔和多了：“你怎么知道爸爸学校在哪？你又不认识路怎么敢往外跑？”

　　“我认识路的。”小哪吒自豪地昂了昂脑袋，“冬天的时候你带我去学校看晚会，我就记住车怎么坐路怎么走了。我从鞋柜上拿了钥匙和零钱。”接着底气不足地声音小了下去，“然后不知道怎么的，找不到大门了。我就绕着学校围墙一直走啊走啊走，走了好久从另外一个门进去了，进去才想起来不知道你在哪里，也找不到你办公室的那栋楼了……”

　　沈止水失笑。那条路在施工修地铁，学校便将那个大门暂时封闭了起来，没想到为难了小哪吒。

　　他将儿子抱起来让他坐到自己腿上，耐心道：“爸爸今天不是要跟你生气，爸爸是担心你的安全。你今天可真把我吓坏了。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幸好今天碰到了丁叔叔，不然你准备怎么找我？”
　　沈遇小声道：“我想给你个惊喜嘛……”
　　“还惊喜呢，惊吓差不多。”沈止水揉了揉小哪吒的头发，觉得手感很好，坏心眼地又揉了几把把它揉乱。若是平时小哪吒肯定要跳起来抗议或者没大没小地去揉老爸的头发，今天却敢怒不敢言，老老实实任他揉。

　　“还好没磕坏脑袋。就破了一个小口子怎么包那么一大块纱布？清理下伤口贴个创口贴不就好了，这么看着怪吓人的。”
　　说到这个小哪吒就嘿嘿笑：“丁叔叔让医生这么干的。他说这样你就不忍心罚我了。”

　　“胡闹！”沈止水哭笑不得。但也幸好遇到了丁繁。这实在是个大人情。

　　看着小哪吒睡着，沈止水从他房间里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沈遇今天可真是给了他一个大惊……不管是吓还是喜。这是沈遇第一次不和他打招呼就跑出家门，还一下就跑了这么远。
　　沈止水突然觉得，自己关不住这个孩子的。

　　当然他也从来没想关他——可沈止水知道，周逸远一直对自己小心翼翼的生活方式很不以为然，彭飞儿干脆就掐着腰教训他。

　　“沈遇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他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来来去去就见那几个人，小孩子身心发展能好吗？世界上稀奇古怪的不治之症多了去了，你是怕别人把他解剖了还是怎的？你再看看你自己，除了工作和孩子还剩什么？除了我和逸远以前的同学你谁都不联系，也不肯跟同事好好交往——别拿沈遇做借口，他独立着呢，你和朋友出去吃个饭聚个会的时间他不会没你不行，又不是叫你抛弃他。你自己的朋友圈自己的生活呢？生了孩子的女人也没你这样的，你到底在怕什么？”

　　不是他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他。沈止水心里承认。

　　其实他是一直羡慕着彭飞儿的，永远坚强自信，活力四射。
　　之于她而言，生命中有很多重要的人重要的事，但都只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去掉某一部分也许会疼，但无论去掉哪一部分，她都能活得很好。而自己似乎无法停止需要被需要。

　　他想象不到如果有一天沈遇不需要他了，他又该做什么呢。

　　他刚刚离开齐策就遇到了沈遇。这是上天赐给他的奇迹。有那么几次，夜深人静，沈遇睡了，他会想，假如没有沈遇，那他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可能会有像别人那样的生活吗？

　　会不停地恋爱然后不停的分手，但仍相信爱情。会和朋友隔三岔五出去聚会吃饭聊天，经营自己的交际圈。会和同事熟络起来，偶尔一起出去短途旅游或者邀请对方来自己家里吃饭。会有自己的小爱好，也许是摄影或者徒步，偶尔会跟几个同好一起出门，认识很多不同的人……

　　但生活没有假如。拥有沈遇，就是他最好的现在。

　　等他长大一些。沈止水想。等他长大了，我就去过自己的生活。

　　再长大一些，他就会离开他了。
　　沈遇的成长本身就比别人快。很快……很快，他就会长大，就会有自己的恋人，自己的家。很快，他就不需要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