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
第六章
沈止水站在幼儿园门口，焦虑地踱来踱去，简直像是高考考场门口的家长。相比之下周围等着接孩子的家长都淡定多了，三三两两提着菜篮子聊天。
沈遇第一天上幼儿园，便直接上的大班。大班的其他孩子都已经上过两年学，而沈遇还是第一次。仔细想来沈遇除了逛超市，恐怕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么多人。沈止水越想越觉得自己欠考虑，懊恼得不住转圈儿。
幼儿园的铁门一开，哗啦地涌出了一大群小萝卜头。沈止水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半天才看到沈遇。他背着双肩小书包走在最后面，神色如常。沈止水悄悄松了口气。
“幼儿园怎么样，小哪吒？”沈止水伸过手想给他拿书包，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个习惯不好，又把手收了回来。
沈遇倒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答非所问道：“不是说好不叫我小哪吒的吗？”
“好吧，爸爸一时改不过口。”沈止水笑道。自从前几天沈遇看了哪吒闹海的动画片，坚称那个肥嘟嘟的坏脾气小子和他一点儿也不像，坚持要沈止水改口。
“真拿你没办法，再给你一点时间好了。”沈遇小大人般叹了口气。
“你还没说幼儿园怎么样呢。”
“蛮无聊的。”沈遇的口气有点百无聊赖不以为然。偏过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们都挺傻的。老师教的东西也很幼稚。”
听着才到自己大腿那么高的小东西一本正经地说幼稚，沈止水很想笑，努力忍住了。
“这是正常的，他们年纪比你要小一些，学东西也慢。你就当过去玩交朋友就好了。”
“我不需要朋友。”沈遇理所当然道，“爸爸不是我的朋友吗？”
“嗯，对，爸爸就是你的朋友。不过多一些朋友也是好事呀。”沈止水牵着儿子的手，放慢步伐往前走。沈遇要把胳膊抬得很高才能牵到他，却坚持一直拉着手，让他的心里很暖。
“他们没意思。”沈遇咕哝了一句，倒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爸爸，你不是说我快要三岁了吗，为什么要我告诉别人我是六岁？”
沈止水顿了顿：“因为你身体好，长得比别的小朋友快。”
沈遇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我们班最高的，比他们都高很多。我不想和他们交朋友，他们都好傻。”
沈遇小时候就不爱哭闹，这一年多来更是一直和个小大人似的，很是体贴。沈止水很少听到他这种闷闷不乐的语气。他早知道沈遇肯定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因为不想上幼儿园而大吵大哭，可没想到不开心的沈遇，已经足够让他这么心疼。
沈止水蹲下来，掂了掂儿子的书包，轻声道：“你不喜欢幼儿园吗？”
“不喜欢。”沈遇坚定地摇头。看了眼正皱着眉纠结的沈止水，小声道，“爸爸，是我在家不乖吗？”
沈止水从来没有听过儿子这么小心翼翼跟他说话，一下子觉得自己的心脏简直像是被装进一个抽成真空的食品包装袋里，闷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了：“没有，小哪吒很乖。”一咬牙把儿子抱了起来，“不喜欢以后就不去了！”
沈遇被爸爸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惊叫一声，又咯咯笑着搂住了他的脖子。
小哪吒个子长得快，沈止水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抱着他在大街上走了。心里忍不住叹息，长得太快真的不好啊，那小小软软趴在他肩膀上流口水的小东西他还没玩够呢。
“你过几天就过生日了，周叔叔和飞儿阿姨说周末要带你去游乐园。”沈止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儿子聊天。
“飞儿阿姨上次跟我说不能叫她阿姨，要叫姐姐。”
“胡闹！”沈止水哭笑不得，“飞儿阿姨是大笨蛋，不要理她。”
“我也这么觉得。”沈遇剥开了爸爸刚给他买的冰棍，心满意足地舔着。
“要是敢滴到衣服上衣服就由你来洗。”沈止水笑着威胁，“生日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爸爸给你买。”
“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沈止水倒不怕他提什么过分要求。沈遇这方面一向非常乖。
“我想要那个四驱车。”
“什么？”
“那个四驱车。蓝色的，带轨道的，你说以后再给我买的那个。”沈遇提醒道。
沈止水的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来那辆四驱车了。
他带沈遇去逛商场看到那个四驱车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了。沈遇对那辆车简直一见钟情，蹲在那里看别人玩看了好半天。只是周逸远前几天才来看过他给他带了不少挺高档的玩具，沈止水便说以后再给他买。
这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沈止水早就忘得精光，沈遇也再没有提过那辆四驱车。沈止水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还一直记着。
“好。我们生日的时候就去买。”
沈遇满意了。可沈止水一路上还是忍不住在想这件事。
自己小时候，记性会有这么好吗？对一件玩具会这么执着吗？一般的小孩子，不是都会想要什么就一直要求吗？
如果真的那么念念不忘一直惦记着，怎么从来不听沈遇提过？
如果自己没有这么随口一问，沈遇能将这辆车在心里藏多久？
沈止水竟有些闹不清小孩子这么能藏事儿是好还是不好，最后只是半自豪半忧虑地叹了口气。
┄┅┄┅┄┅┄┅┄＊
周六沈遇起了个大早。沈止水本来还想再睡一会儿，被他乒乒乓乓拆房子般闹得没办法，只好哈欠连天地爬起来。
顶着一头乱毛目光呆滞地刷牙，沈止水刷着刷着眼睛都要闭上了，突然间感觉屁股一凉。
他叼着牙刷愤怒地回过头挥了挥拳头。沈遇一把拽掉了他的睡裤，正得意地大笑着跑掉。
一只手别扭地拎着睡裤，沈止水哭笑不得。前阵子有一次沈遇的系带睡裤没有系好，刷牙的时候掉了下来，沈止水就毫无同情心地指着儿子的光屁股哈哈大笑。从此沈遇就记了仇，隔三岔五逮到机会就要来拽老爸的裤子。
门铃响了。沈止水满口泡沫含糊不清地喊着“小哪吒看看是谁去开门！”，一边手忙脚乱地提起了裤子。
待他把自己收拾好出来的时候，彭飞儿正拿着礼物在逗小哪吒。
“叫姐姐。”
“爸爸说要叫阿姨。”
“别听他的，叫姐姐我就给你~”
沈遇不说话了，只是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
彭飞儿心都要被小正太萌化了。吞了吞口水，把礼物往他怀里一塞：“好啦好啦，阿姨就阿姨。”
“谢谢飞儿阿姨~”沈遇抱着盒子，规规矩矩地道谢。
“真乖。”彭飞儿凑上去要亲他。沈遇慌忙躲开，嘴里嚷着：“男女授受不亲！”
“你教的儿子什么鬼东西！”彭飞儿愤怒地转向沈止水，他连忙告饶，“这可不是我教的，他自己看电视剧学的。”
那一边彭飞儿和沈遇头对头蹲在地上拆礼物去了。周逸远道：“周六幼儿园还是要上课的吧，给小哪吒请假了没？”
“呃，他不喜欢幼儿园，不去了。”沈止水略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不出所料，周逸远十分不赞同地皱起眉：“你这么惯着他可不行。”
沈止水压低了声音，看了沈遇一眼：“你知道的，他……童年本来就够短了。我想让他过得开心点。”
周逸远轻叹一声，也无言以对了。半响才又道：“那小学呢？小学不像幼儿园，多花点钱找个私立的就混过去了。户口本上年龄和样貌差那么多说不过去的。”
“那就不上了。”沈止水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不然最多一两年要转一次学，也太麻烦了，接触那么多人，难保不出什么问题。我在家给他请家教。”
“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过你要注意，他接触的人太少了，还是要让他交点朋友，天天关在家里对小孩心理发展不好。”
“我会注意的。”沈止水抿了抿唇，却一时并没有想到什么办法。
彭飞儿买的是一只变形金刚，需要自己拼起来。她大大咧咧地盘坐在地上和小哪吒研究起说明书来，两人不时还为某个零件应该按在哪个地方争执一番。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周逸远又开口道：“你……还是不打算给他治病？”
“他小时候我们带他做了那么多次体检，换了那么多家医院，体检项目都细到极致了，都没看出什么不正常的地方。”沈止水苦笑了一下，“要是真有办法，砸锅卖铁我也是要给他治的。只是现在根本查不出什么。再说，我怕这事如果被别人发现，说不定——”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周逸远却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
四人去的是市郊的一个主题公园。虽说是游乐场，但里面的项目大多都很刺激，反而是大人去得比较多。
跳楼机疯狂老鼠什么的自是不必说，有危险性又有身高年龄限制，沈遇是不能上的。出乎意料的是周逸远似乎有恐高，坚称要照顾孩子，死活也不愿意去，就差被老婆拉得抱着灯柱不放手了，神色惊恐简直形象全无。
沈止水小时候被爷爷带大没人带他玩，长大了忙着打工养活自己没有钱，再大一些跟着齐策有钱有时间了，却没了那份心。仔细算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种游乐场，跟着彭飞儿玩疯脱了形，小寿星只能坐在死板无趣的周叔叔旁边眼巴巴地仰头看着那两个不靠谱的大人。
从过山车上下来，沈止水才终于投了降，坐在长凳边半天没回过神。他恐高，硬是被彭飞儿生拉硬拖拽上去的。沈遇忙从小双肩包里掏出矿泉水，又是给他喂水又是拍背的，很是会操心。彭飞儿倒还是精力充沛，可惜没人再肯陪她，只好悻悻作罢。
直到走出游乐场大门，沈止水还有点儿没缓过来，细看走路还有点左摇右晃，眼神迷茫，整个人跟没睡醒似的。出检票口的时候从阴凉处猛地到了烈阳下，沈止水被晒得眼前发黑，一不留神就撞了前面的人一下。他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歉。
“嘿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好好的人不会走路啊？”那人一回头，是个二十多岁样子的青年，染着黄发戴了一排耳钉。
“不好意思啊，一时没留神。”
“大白天的寻晦气，神经病。”那人狠狠瞪了沈止水一眼，嘴里还不干不净地继续骂着。
沈止水皱了皱眉：“只不过碰了你一下，至于么？当着小孩子说话注意点。”
“呦，还挺厉害的哈。”青年转过身，伸手就用食指在沈止水肩头戳了戳，一副要找茬的样子。
“你别碰我爸爸！”本被牵在身后的沈遇突然蹿到了沈止水身前，狠狠地推了青年的大腿一把。他个子小，青年根本没有注意到还有这么个小东西，猝不及防之下竟被个小孩微微推了个踉跄。他稳住身子，不可思议地狠狠瞪向沈遇。
“小哪吒过来。”沈止水怕儿子吃亏，赶紧把他往自己身后扯。沈遇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沈止水几下竟没拽动他。他的小手紧紧握成拳头，毫不示弱地昂着头狠狠瞪回去，一脸凶狠的表情。
这情形其实是有点可笑的，就像一只软糯的小奶猫却张牙舞爪地呲着牙挥着爪子要保护自己的主人。
沈止水却觉得有人在他的心脏里吹气球，胸口有东西快要涨出来。
这时落在后面整理东西的周逸远和彭飞儿闻声过来了。那青年看他们人多，周逸远高个宽肩一看就不好欺负，才哼了两声走了。
一个小插曲，虽不至于太影响心情，却多少有点败坏胃口。沈止水弯腰一把将儿子抱起来，没说话，只是脸在他软嫩嫩的脖颈间蹭了蹭。
沈遇小大人般地半是抚慰半是敷衍地摸了摸老爸的头发，一副大不敬的样子：“哎，真拿你没办法。”
沈止水一腔感动立刻变成哭笑不得。彭飞儿往他们这边瞥了一眼，小哪吒就蹬着小短腿嚷嚷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沈止水只好放下让他自己走，笑着看着他背着小书包的背影轻轻摇摇头。
时间还早，四人一起吃了必胜客。接着周逸远和彭飞儿要去看家具，沈止水便带儿子去看四驱车。
沈遇从一进这家商场眼睛就亮亮的。沈止水看了好笑，带着他直奔顶楼玩具区。
转了一大圈，却没有看到沈遇心仪已久的四驱车。一问售货员才知道断货了。
这消息砸得兴致冲冲而来的两人都有点蒙。沈遇倒是没有哭闹，只是瘪了瘪嘴，低头看着地面，脚尖在地上划拉着，半响才道：“没关系。那以后再买吧。”
看沈遇这么听话，沈止水反倒不乐意了：“走，我们再去别的商场，一定给你把车子买到。”
售货员倒也好心，怕他们白跑一趟，打了好几个电话，终于问清楚哪边的连锁店还有货，那边还愿意调货送过来。沈遇没什么太大表示，倒是沈止水很是高兴，连连道谢。
等送货的时候两人百无聊赖地在商场转圈，转来转去也没什么好买的，最终买了两个甜筒又回到了顶楼画沙画。
这玩意儿沈止水小时候见过，却一直没有机会玩。小刀在不干胶上刻出轮廓成了简笔画，用牙签挑起揭下来撒上不同的沙子，就涂上了不同的颜色。
画是沈遇挑的，是一幅一家三口再加一只小狗的图画。沈止水听售货员说先上深色再上浅色之类的注意事项聚精会神，什么地方上什么颜色也要和儿子认真地争执。沈遇却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很大方地把本来给自己玩的画让给了爸爸。
沈止水看着那画，一面心怀愧疚不能给沈遇一个完整的家乃至正常的生活，一面又对有机会玩这个暗暗欣喜。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捣鼓起那画来。
等他终于想起来抬一抬头，沈遇不见了。
沈止水蹭地一下猛得站了起来，脚边的小桶被他带倒，红色的沙洒了一地。
“请问，有，有没有看见我儿子，这么高，背着个小书包，刚刚还在这里的。”沈止水用手比划了一下，几乎是乞求地看着指导小孩子画沙画的售货员。
她摇摇头。倒是在一旁带着女儿画画的年轻爸爸安慰他道：“没事，小孩子是不是去边上看玩具了，这楼层人不多，不会走丢的。”
沈止水来不及道谢，在商场里跑了起来。
玩具车那里，没有。
卖女孩子的洋娃娃的，没有。
童装区，没有。
再往边上跑就是卖体育用品的了，还是没有。
一边找沈止水一边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世界上竟有你这样当爸爸的！儿子在眼皮底下都能丢，带儿子跑到商场这种人多的地方，竟然自顾自地玩起来不管儿子了！
平时就照顾不好孩子，没本事给孩子好的生活，做的饭那么难吃还要委屈孩子，一上班就把那么小的孩子扔在家丢给保姆，连儿子央他讲两个睡前故事都还拒绝，这会儿把孩子还给弄丢了！
商场不大，跑一圈下来他却觉得心脏都要从胸口喘得吐出来。
回到沙画那里，还不待他问，售货员就冲他摇了摇头。
沈止水微微踉跄了一下。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定了定心神。不行，去播音室，一定能把小哪吒找回来的。
正待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一阵钢琴按键声。沈止水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就回了头，便看见了沈遇。
沈遇其实离他很近，就在沙画隔壁的琴行。琴行门口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一方面是展览，一方面有时候会有琴师坐在外面弹琴吸引顾客。沈遇就在那里和琴师说话，伸出右手跟琴师学弹琴。只是他个子太小了，被钢琴挡住了，一开始站在画沙画的那个角度看不见他。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爸爸的一场虚惊，正低头用短短的手指练习刚刚学的一小段音符。沈止水看着他专心的侧脸。他的头发有些长了，软软地垂下来，遮住了额头。
沈止水这才发觉自己背上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他慢慢地呼出长长的一口气，疲惫地用手捂住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