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雎》北漠花歌

3、始道君心盛意浓 这边厢，寨

　　这边厢，寨桑三人在为两个格格的事情烦心，布木布泰的帐篷里，两姐妹却相谈甚欢。
　　“姐姐，你这两年又去了什么好玩的地方？你有没有去过盛京？”
　　海兰珠看着妹妹红润的面颊，微微笑着摇头：“盛京，我没去过。师父带我去了汉人的几座边城，那里当真繁华，就算地处边塞，也是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可是再繁华也一定比不过盛京去。”布木布泰明亮的眼睛充满神往的光芒：“那可是整个女真还有蒙古口口相传的最繁华的的城啊，它连名字都没有，人们只叫它做盛京，姐姐，你知道吗，我就要嫁去那里了！”
　　“我知道我知道，”海兰珠眼见妹妹露出小女儿的神态，不禁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子：“不止我知道，整个科尔沁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布木布泰就要嫁给大金的四贝勒了，玉儿，你会像姑姑一样，成为整个族人的骄傲。”
　　“那当然，”布木布泰仰起脸，“额吉都跟我说了，到盛京以后要听姑姑的话，不仅要听，还要学，姑父可是人人都喜欢的大英雄呢，据说他的女人数不胜数，姐姐，你说，我会不会应付不来？”
　　海兰珠不知道怎么接话，她跟着师父学习汉人家的文化，知道大明的女孩多擅宅院之事，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她生长于草原，日后也必定会嫁给草原上的男儿，他们蒙古族的家庭关系远比大明那边来的简单，即使一夫多妻，妻妾之间也能很融洽的相处。一想到妹妹嫁给皇太极以后就要面对府里的复杂局势，她毕竟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女孩子……
　　“我们的布木布泰最聪明了，再说，有姑姑在，你一定应付的来。”她不能教给妹妹什么，只好出言安慰。
　　“我觉得也是。”布木布泰眼珠转了转，很快扯到另一个话题：“姐姐，你是跟更姑父一起回来的？这么说你一定见过他了，他长的什么样子，你先给我说说？”
　　“他？他啊……”海兰珠想起皇太极，第一个画面竟然是那晚湖中他抓住她时，月光下那个男人比星辰还要璀璨的眸，炙热的眼神简直勾魂摄魄。
　　勾魂摄魄？海兰珠吓了一跳，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甩开心里那种乱七八糟的想法：“他是一个，像山岳一样沉稳的男人，你对着他，会有一种压迫感。不过，布木布泰，你别怕，他并不可怕，他笑起来的时候，给人感觉就像草原上下过雪的天空，明朗朗的。”
　　“啊？那他黑不黑？有没有三头六臂？”布木布泰拖着下巴，一副求知欲过盛的模样：“草原上把他传的如同天神一般，天神都是有三头六臂的吧？”
　　“噗！”海兰珠被妹妹这种奇葩的思维逗笑了：“他当然只有两条手臂、一个脑袋、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你呀，这种奇怪的问题亏你问的出来。至于黑不黑……今晚见了他，你自己去看吧，反正，我觉得算不上黑吧，像……像金子的颜色。”
　　“金子？他会发光吗？”
　　“布木布泰，我不跟你说了，”海兰珠哭笑不得，只好缴械投降，“你的问题可难为死我了，我若是再同你讲下去，非得变得跟你一样幼稚不可。”
　　“我才不幼稚呢！”布木布泰十分不满这个形容词，为了证明她真的不幼稚，小丫头上前挽住姐姐的手臂：“我会问这种问题，是因为，□□哥哥带我去打猎的时候，在太阳光底下，他的皮肤就会发光啊，亮亮的、像汉族商人带来的金铜的颜色。”
　　“□□？”果然，提到□□，脸红的就变成了海兰珠：“你这个鬼灵精，你快告诉我，□□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现在都不来见我。”
　　布木布泰笑嘻嘻道：“看吧，轮到你来问我了。□□哥哥三天前去西山猎场围猎了，我想，哥哥应该已经派人去叫他回来，快马加鞭的话，今日晚宴开始之前，你就能见到他。”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自己的未婚夫，海兰珠心里说不出的甜蜜。
　　太阳落到地平线上当的时候，齐娅捧着一堆衣饰进来了。
　　“格格，奴才为您梳妆吧，今晚可是正式的不得了的宴会，您呀，可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有多正式？”海兰珠将身上穿着的家常服饰脱下来，坐在妆台前，扯开发辫，想起那个男人，唇角溢出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对的微笑：“不就是有一位尊贵的客人。”
　　“不止吧？”齐娅上前来为海兰珠梳着头发：“奴才听说，□□将军可是格格您的心上人啊……”
　　“齐娅！”海兰珠打断她：“连你也打趣我，今晚要宣布嫁人的可是布木布泰，你再捎上我，我可要生气了。”
　　“好好好，奴才不说了。”齐娅忍不住笑道：“咱们格格就是脸皮子忒薄，草原儿女敢说敢爱，这怎么成打趣了？”
　　海兰珠决定不再理她。
　　科尔沁草原的衣饰因为受满族影响，蒙古袍极为宽大，且长至脚跟，两侧开叉，领口与袖口皆用各色套花贴边，看起来颇显雍容。海兰珠腰肢纤细，罩了宽大的蒙古袍，绸缎所制的腰带缚于腰间，更显出一种弱柳扶风的娇柔气质。
　　齐娅忍不住赞叹：“格格，你可真美，一点都不若蒙古女子，倒像是南边来的汉家女孩。”
　　海兰珠登上绣着精美图案的靴子，起身举着缀满玛瑙、珊瑚的蒙古帽端详半天：“这也太惹眼了些，能不能换个帽子？”她常年在外，许久不曾穿过如此正式华贵的服饰。
　　齐娅从她的手里接过帽子来替她戴上：“您的这身行头啊，已经够低调了，这是吴克善贝勒亲自命人送来的，您放心，玉格格一定比您惹眼。”
　　海兰珠想想觉得也是，今晚，她的妹妹布木布泰才是主角。

　　篝火通明的科尔沁草原，像是在迎接某个盛大的节日。
　　皇太极坐于朝正南方的主位之上，右手起分别为寨桑、娜仁、吴克善，海兰珠同布木布泰还未入席，因此空出了两个位置，底下依次坐了些科尔沁的亲贵；左手边则是其他部落的首领们，按部落势力大小依次排开，皇太极扫了一眼，并不见察哈尔部的人来，想必自从科尔沁投靠大金以后，同察哈尔的关系越来越恶劣了。
　　他不漏痕迹的一笑。身为一个野心家，他当然不希望看到一个团结的蒙古，毕竟女真已经在他父汗手中渐趋一统，将来吞并蒙古、颠覆大明、执掌山河的夙愿，还得他来完成。
　　随着宴会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寨桑已经无法装作忽视皇太极那暗示性意味极强的眼神，只得扭头向吴克善吩咐：“去看看你的妹妹们，怎么还不来，这种场合，可由不得她们迟到。”
　　吴克善回应一声，刚要起身，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停在会场外面，来人身形高大，健硕非常，浓眉大眼的长相一看就知道是只有草原的水土才能生养出来的男儿。
　　那人大步走入宴会场地，扫一眼在场诸人，随后向皇太极跪了：“□□拜见四贝勒。□□西山狩猎，不想错过了迎接科尔沁最尊贵的客人，特献上一张雪狼皮，请四贝勒恕罪。”
　　“将军太客气了。”皇太极做出手势示意他起身。□□，蒙语的意思即为英雄，这个人可是寨桑得力的左膀右臂，骁勇善战，科尔沁同后金结盟后，他着实为后金打过几场漂亮的战争，收服不少女真散落的部落。“雪狼皮，好啊，这可是好东西。”
　　蒙古族信奉狼是天神的化身，雪狼又是极为珍贵的物种，将雪狼皮献上，无疑表达了最隆重的礼遇。
　　皇太极心里稍霁，正准备同这少年将军寒暄几句的时候，一抹惊喜的声音刺透他的耳膜——
　　“□□！”
　　海兰珠就像一只欢快的小兔，蹦跳着奔入□□怀中：“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整天！”
　　“哈日珠拉，”□□自然更是欣喜异常，“一听说你也跟着回来了，你都想不到，我有多么欢喜！”
　　寨桑看着旁若无人的两人，瞟一眼皇太极，只见皇太极虽面色平淡无甚表示，但那略微眯起的双眸却蕴着一丝阴沉。寨桑心里不禁打个寒战，他自己也并非寻常之人，可是跟皇太极一比，竟能叫他心生畏惧。他深知，高位上的那个，外表看起来温和无害，内里却是一只吃人的猛虎，而这只猛虎，势必会有化龙的一天。整个科尔沁的前途与荣光，都将与这个男人有脱不开的关系。
　　咳嗽一声，打断场中互吐衷肠的两人：“海兰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场合，还不快给姑父请安！”
　　他特意咬出姑父两字，果不其然，皇太极目色更沉了几分。
　　寨桑心里打着鼓，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海兰珠一眼瞥见高位上的男人，只觉他今晚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威严，赶忙拉着布木布泰行礼，请安时却并没忘了男人说过的话——姑父？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海兰珠见过四贝勒。”
　　布木布泰同海兰珠并肩跪着，知道高位上的那人即将成为她的丈夫，一时羞得不敢抬头，也顾不上偷瞄一眼，赶紧跟着海兰珠说道：“布木布泰见过……见过姑父。”
　　皇太极眼光如炬，直直看着场中跪立的海兰珠。她今晚化了浓妆，满身珠玉映衬下，简直要盖过星月之辉。
　　各种繁琐的礼节、寒暄过后，众人终于到齐，晚宴也随即开始，先是一连串的蒙古歌舞节目，待酒过三巡，晚宴迎来今晚的重头戏之一——布木布泰上前现舞。
　　只见布木布泰一身火红蒙古长袍，裙角处都坠了莹润的珠子，满头玛瑙珊瑚更是数不胜数。她款步上前盈盈一拜，便开始和着音乐的拍子翩然起舞。布木布泰十三岁的年纪，身量却是长开了的，明眸皓齿、面如桃李，篝火照耀下看醉了一众人等。
　　只除了皇太极。
　　他时不时端起杯盏来抿一口，眼角余光不住扫向寨桑。既然明白他的意思，那这献舞之人该是海兰珠才对。忍不住又看看右下坐着的女人——该死的，她无论怎样看都这么让他着迷。
　　可是，他紧接着又注意到海兰珠的手——同她身边的□□是暗自握在一起的。
　　捏着酒樽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皇太极难以自抑的冷哼出声。
　　寨桑当然感觉的到来自左上方的低气压的压迫。只是事到临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了。
　　布木布泰一曲舞毕，满座皆是一片赞扬之声，寨桑就在这个时候站起来，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今晚，我们是为迎接四贝勒而在此举行盛宴，同时，我寨桑，还有一件要事要同草原的父老兄弟们宣布。那就是，科尔沁草原即将迎来与大金的第二次联姻，大金四贝勒不日便要迎娶布木布泰为……”
　　“寨桑贝勒。”皇太极清冷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平静的将寨桑接下来要说的话打断，眼中射过去的寒光让寨桑心里更寒：“你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席间一时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搅昏了头脑。只有海兰珠敢扬起头来对皇太极投去疑惑的目光。
　　寨桑抹了抹额角的冷汗，决定来个鱼目混珠：“哦对对，借着这个机会，还有一件事要宣布。海兰珠。”
　　海兰珠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即将目光转向自己的额齐格，而皇太极唇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海兰珠，以你的年纪，在草原上早该嫁人了。等布木布泰出嫁完事，你跟□□的婚事也该操办起来，咱们科尔沁，这可是双喜啊！”
　　皇太极的笑容僵在嘴角，□□和海兰珠对望一眼，赶忙上前去谢恩，后者则羞涩的低下了头，不住绞着自己衣角。
　　“如此，真是要恭喜寨桑贝勒咯？”皇太极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晚宴突然出了这样的变故，最要紧的人物在听到主人宣布海兰珠格格的婚事时竟晾下众人盛怒离开，不少部落暗地里看足了寨桑的笑话，明眼人却瞧得清楚，大金那位一向以沉稳著称喜怒不形于色的四贝勒，恐怕是在兰格格身上动了真心了。
　　布木布泰死死攥住袍袖，一颗心跌至谷底。她仰头看着姐姐犹自迷茫的脸，陡然生出一股狠绝的恨意。她心目中的大英雄、她未来的丈夫，难道一切还没开始，她就已经输给姐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