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雎》北漠花歌

4、得成比目何辞死 “这个寨桑

　　“这个寨桑，简直是不识好歹！”皇太极回到自己营帐大发雷霆：“上午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难道他就这么不顾大局公然与我作对？”
　　颚敏垂首站在皇太极的身边，由着他发泄怒火，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情。
　　那位兰格格，太能让贝勒爷英雄气短了。方才哪里是寨桑要与他作对，分明是自家主子不顾大局，当着草原各部首领的面中途离席给科尔沁难堪，明日消息传出去，不知蒙古这边会怎样看待科尔沁，又会怎样看待四贝勒？自己跟随主子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主子如此有失偏颇的做法。这才相识几日啊，便能叫主子这般失态，倘若时间一长……
　　颚敏不敢再想下去。
　　“贝勒爷，您听奴才一句，今日晚宴，奴才冷眼瞧着，兰格格与那□□将军之间的情谊倒是非比寻常，您责怪寨桑贝勒不给您情面，依奴才之见，您是否……也该先问问兰格格的意思？”
　　“她的意思？”皇太极怔住。
　　以他的身份和权势，勾一勾手指，除了父汗看上的，什么样的女人是他得不到的？他什么时候需要考虑对方的意思？
　　不过，这一次，是海兰珠啊。
　　皇太极心里一动，总觉得海兰珠对他来说是特别的。虽然相识日子不久，可是不知怎的，只要她出现，他的视线就会不受控制的系在她身上，心也跟着飞过去，仿佛除了那个人，眼里心里再也没有旁人一席之地。
　　“我明白了，你是说，她和□□的事情？”皇太极冷静下来，坐在案旁陷入了沉思。
　　颚敏见状默默退了出去。别看他家主子妻妾不少，但男女感情方面还真是白纸一张。只不过，以主子的身份，“无心”，其实远远好过“有心”。
　　颚敏叹息一声，却不知贝勒爷同那兰格格会如何收场？
　　此刻的海兰珠尚且不知，尊贵如四贝勒那样的人物已对她动了心思，与□□十指相扣漫步河边，说不出的惬意。
　　“哈日珠拉。”
　　“嗯？”她转过脸，安静的看着自己的情郎。
　　“哈日珠拉，这几年我时常在想，你在外面呆得久了，见的人也多了，会不会喜欢上别的男子，就不回草原来找我了。”
　　她“噗嗤”一笑：“那你现下可是知道了？不管我走多远，总要回到草原的。□□哥哥，你记不记得，八岁那年，我曾对着天神许愿，长大了嫁给你做妻子。对天神说过的话必须作数，否则天神可是要生气的。”
　　□□皱起眉头：“那么海兰珠，你爱我吗？我们现在都长大了，你到底是不是爱我的，还是说，你单纯只为了守着小时候的一份承诺？”
　　他从来都是叫她的小名，哈日珠拉，眼下冷不丁直呼她为海兰珠，让海兰珠不自觉的紧张起来：“□□，你为什么会这样问，我不嫁给你，还会嫁给谁？我不喜欢你，又能去喜欢谁呢？”从小到大，除了哥哥吴克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他等了自己那么久，难道自己不应该嫁给他么？
　　海兰珠万分不解。
　　“哎呀，算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许是被晚宴上皇太极的反应给刺激到，□□很清楚皇太极看向海兰珠的目光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男人只有对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时才会显现出来的一面。他心里明白，那个男人，是太强劲的对手。
　　不过，他的哈日珠拉对皇太极似乎并没有动心？
　　他们又沿着河边走了一会，月上中天的时候，□□将海兰珠送回了她的帐篷。
　　齐娅在等她回来，帐篷里并没有灭灯，海兰珠一边拆着头饰一边望着空空如也的床铺纳闷：“齐娅，布木布泰没有来过吗？”
　　“玉格格？”齐娅端着打好的洗脸水进来：“没有啊，晚宴过后，玉格格就回她自己的帐篷了。”
　　“这丫头。”海兰珠想起十岁以前，她同布木布泰几乎是形影不离，连睡觉都在一个被窝，后来她每次回到科尔沁，她的妹妹也总吵着要和她一起睡，姐妹俩时常聊些私密的话，有时甚至能说一个通宵。
　　今天这是怎么了？
　　海兰珠心里疑惑，洗漱完毕倒在床上，头一沾到枕头，就把这问题抛给周公去了。

　　第二日醒来，却不是在自己的帐篷里。
　　“齐娅！”海兰珠喊道。
　　齐娅撩开马车的门帘钻进来：“格格，您醒啦？”
　　她扶着齐娅的手坐起身，神情里透漏着不安的情绪：“这是怎么回事？”
　　“格格，奴才也不清楚。”齐娅朝身后看了一眼，凑近海兰珠小声道：“昨夜您睡着以后，四贝勒派人来带您走的，他们不许奴才声张，奴才到现在也是一头雾水。”
　　海兰珠挑开帷幔往外面看了看：“这似乎……是去猎场的路？”
　　“是去猎场的路。”男人明朗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海兰珠，我们正要往西山去围猎。”
　　海兰珠一惊之下回过头去，齐娅已经不在了，只有皇太极笑意盈盈的望着她。他身上穿着八旗子弟打猎时的衣裳，那类似于戎装的打扮更显出他英姿飒爽的意气。
　　“您吓了我一跳。”海兰珠抚抚胸口：“爷，您可真奇怪，给我的感觉好像您总在昼伏夜出一样。”她忍不住笑起来：“半夜出行围猎，我的哥哥和额齐格，一定被您折腾死了。”
　　“他们有什么可折腾的。”皇太极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他们忙着在科尔沁为你的妹妹准备嫁妆，外出游猎这种事，他们哪有心思来做。”
　　“什么？您是说，我的族人们并没有一齐来？”海兰珠瞪大双眼——只有他和她，半夜就被他装上马车带了出来，这……这也太不合适了。
　　“当然。”皇太极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而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海兰珠大惊失色。“爷要出门打猎，自然是有我喜欢的女人陪着，旁的不相干的人跟着煞什么风景？”
　　“您、您说什么？”海兰珠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除了震惊，失去了别的反应。
　　“你那叫什么眼神，”皇太极十分不满她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海兰珠，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喜欢你，想要娶你。”
　　“可是……可是您已经娶了我的姑姑，即将要娶的是我的妹妹！”海兰珠往后挪开一点同他保持出一定距离：“您在开玩笑的吧？”
　　“我没有开玩笑。我向你的额齐格提过这事，既然他们一定要我娶布木布泰，那我就娶了又如何，但是你，海兰珠，你是我爱的女人，我要带你回去。”
　　“您怎么可以这样！”震惊过后，海兰珠发现自己竟然是如此的怒不可遏：“您把我的妹妹当成什么？又把海兰珠当成什么？四贝勒，海兰珠有自己的归宿，请您自重，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她一口气说完，掀起被子来就要下马车：“请您下令让海兰珠回去，或者，海兰珠自己回去。”
　　“我不许。”
　　皇太极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海兰珠大力挣扎起来：“皇太极你放手……”
　　他们在马车里正撕扯着，忽然间“铮棱”一声，一枝羽箭钉入车厢横在了两人中间，入木三分，箭尾犹自打着颤，海兰珠还未及反应过来，外面一瞬间变得喧乱不堪——
　　“有刺客！保护四贝勒！”
　　“有刺客！”她跟着喊出声，脸色刹那间煞白，想都未想的就扑上前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皇太极。
　　“你做什么？”皇太极哭笑不得 ，一手拉过她护在了臂弯里，另一只手拔出腰间宝刀，对着已经闯入马车内的刺客迎面就是一刀。
　　她从未见过那样多的鲜血，喷在她身上、脸上，虽然双目被皇太极的手掌捂住，可那滚烫的触感还是叫她骇的尖叫出声，死死揪着男人的衣襟不敢抬头。
　　他抱着她跳下马车：“颚敏！多派人手，保护兰格格！”
　　“是！”
　　颚敏亲自带着几个侍卫朝他们这边靠拢，皇太极手起刀落又斩杀几个冲过来的刺客，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羽箭破风而来，对着的，却是在他怀里的海兰珠。
　　皇太极一脚踹开一个刺客，再想提刀挡箭已然来不及了，他带着海兰珠转过身子死死将她护在身下，后背生生受了一箭。
　　“贝勒爷！”颚敏急的大喊，却又被几个刺客缠住，一时不得上前。
　　“皇太极……”海兰珠惊悚的睁大双眼，男人背部虽然吃痛，却还是摆出无谓的表情来安抚她，沉稳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不会有事。兰儿你别怕。”
　　很是兵荒马乱了一阵，待刺客都被摆平的时候，随扈的侍卫也是死伤过半，车队就地修整，所幸重要人物无甚大碍。
　　海兰珠仔细替他处理着伤口。“是我连累您了。”
　　“该是我连累你才对。”皇太极把玩着自他后背取出来的箭头：“本想带你去西山猎场好好的玩两天，谁知半路出了这样的叉子。”
　　他的语气是轻松的，一点都不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行刺。
　　颚敏处理完善后事宜，此时守在皇太极身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皇太极抬眼，瞥见他一脸为难的表情。“怎么，那帮刺客什么来头，可弄清楚了？”
　　“回爷的话，弄清楚了。”颚敏略微沉吟着看了一眼海兰珠，递给皇太极一把蒙古刀：“这是刺客所用兵器，请贝勒爷过目。”
　　皇太极将刀接在手里，却是身后的海兰珠先叫出声：“这不可能！四贝勒，这些人绝不可能跟科尔沁有任何联系！”
　　“哦？”皇太极此时已经注意到刀柄上刻着科尔沁的图腾，他心里转了几个心思，眼神清明却又阴狠：“察哈尔这步棋，未免也太拙劣了些。”
　　“您相信不是额齐格做的？”海兰珠犹自不放心的追问到。
　　皇太极哈哈一笑：“傻兰儿，你见过哪个行刺的人会在兵器上留下能代表他身份的标志？更何况，还是整个部落的图腾。你的额齐格没理由、也没胆量行刺我，能做出这种事，还想嫁祸给科尔沁借此挑拨大金同科尔沁关系的，除了林丹汗的察哈尔部，草原上不会再有旁人。”
　　海兰珠松一口气，颚敏点头表示赞同：“四贝勒英明。只是，这些东西……如何处置？”
　　“出了这么大的事，寨桑应该很快就会带人赶过来的。兵器留下，丢给寨桑看看。”
　　“四贝勒，您不是相信额齐格是清白的么？”海兰珠刚刚放下的一颗心再一次悬到半空：“为什么还要把这些拿给额齐格？”拿给阿爸看，不就是质问了？不就是不相信了？
　　当然要让寨桑看看，借此试探他的反应。顺便也给那人敲敲警钟，察哈尔敢公然行此嫁祸之事，日后一旦科尔沁失去大金，准确点说，失去他皇太极的支持，在草原将会面临怎样的处境。
　　不过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可不能叫他家兰儿知道。
　　皇太极冲她笑着摇摇头：“只是叫你的额齐格做到心中有数而已，你别紧张。”
　　果然不出皇太极的所料，不到一个时辰，寨桑带着一队蒙古勇士来到了。
　　“四贝勒，您没大碍吧？”第一个自然是关心皇太极的情况。
　　皇太极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的叫回科尔沁再说。
　　同寨桑一齐来的还有□□。他一早去找海兰珠，不想却扑了个空，得知海兰珠被皇太极带去西山围猎，心里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尤其在路上听说了行刺之事，心里记挂着她的安慰，同时纠结于她跟皇太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眼下但见海兰珠安然无恙，那些杂乱无章的情绪又被满心的安然欢喜所取代。
　　“哈日珠拉，你没事就好。”他牵过自己的马：“来吧，我带你回去。”
　　海兰珠点点头，刚要把手交给□□，却听皇太极唤了她一声：“兰儿，跟我去马车里坐着。”
　　海兰珠伸向□□的手一僵。“不用了，四贝勒，海兰珠骑马就好。”
　　“人家都是一人一马，哪有多余的马匹给你代步？还是跟我一起吧。”摆明了不许她同□□共乘一骑，话里话外带着不容违抗的强势与执拗。
　　此时□□翻身下马：“我的马让给哈日珠拉骑。”
　　他将马缰放进海兰珠手里，动作干脆利索，公然与大金的四贝勒对上了，周围气氛一瞬间变得很是诡异。
　　海兰珠进退两难。
　　寨桑怕这样下去无法收场，暗地里向吴克善使着眼色，吴克善会意，立刻出来打破僵局：“哈日珠拉，快别抢别人的马匹了。还记不记的哥哥第一次教你骑马的情景？那时候，你可是吓得哇哇乱叫、抱着我不肯松手呢。”
　　“谁吓得乱叫、还抱着你不肯松手了？”海兰珠扯出一丝笑容，一刻也不耽搁的执蹬上马坐在了吴克善的身后：“哥哥，也不知你马术有没有进步，可别把我颠着才好。”
　　方才充满硝烟味的气氛随着两人的打趣削弱不少，□□站在原地，毫无畏惧的回视皇太极——论身份，比地位，他是不如，但在海兰珠这件事情上，他是一个男人，深爱海兰珠的男人，这一点，他同皇太极一样，并且绝不会退让。
　　皇太极从□□身上收回目光，转而对海兰珠道：“也好，你便同你的哥哥一起走吧。”言罢，他跨上身旁副将的战马先行一步，众人只得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