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故事》陈家小女

3、瞒不住的事 他渐渐明白

　　事情直到下午，她睡了一个午觉，心情感觉不是那么糟了，想着何智睿总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况且本身就是自己多想了，想拨了电话，道个歉什么的。但是很意外是个女人的声音，对方说：“是25床吗？”
　　文静一愣，这是个奇怪的称呼，她确实是25床，不过从一个陌生女人的嘴里叫出来别有另一番意味。对方接着说：“我是何智睿的女朋友，本来我不想接这电话的，但你作为一个女人一点也不自重，我就想提醒你一下，何智睿是有女朋友的，并且见过双方父母，已结婚为目的的。我知道何智睿对你不错，那是因为你是他的病人，你不能因为这样就缠着他吧。”
　　这一长串的攻击，文静想反击却找不到任何词汇，事实上她的内心和那个女人说的一样，在她不知道也没有了解更不想知道何智睿有没有女朋友的情况下，她喜欢何智睿，喜欢一个长得好看，说话温柔，待人周到的人，难道不正常吗？但是在他有女朋友的情况下，这就不正常了。她想了半天，只说：“你怎么知道我是25床。”
　　“备注就是25床，所以……”
　　“我知道了，对不起，给你带来麻烦了，再见。”
　　“算了，其实你那么年轻就得这样的病也蛮可怜的，也祝你早日康复，好好生活。”
　　如果不是这个电话提醒了她，也许只有等到她爬不起来的时候她才会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病情有多么严重。她去护士站问护士，从很委婉的语气到争锋相对，最后一口一口鲜血呕出来，像是嘲笑那些骗着她的人。在那样危急的时刻，她想到何智睿，想到想哭，她想到她妈，便再也哭不出来了，她哑着喉咙说：“能不能不告诉我妈？”
　　此时才明白算不算晚，何智睿这样对她好，原是有缘故的啊，他说：“既来之，则安之。”他早早在前面埋下伏笔，好让她做个心里准备吗？她那样对妈妈说话，也伤了妈妈的心，老天不是弄人嘛，真叫她得了胃癌。那时候真恨不得死了算了。
　　何智睿进医院的时候，同事说：“你不在的时候，可一出好戏呢。”
　　“怎么了？”他以为又是哪个难缠的病人和护士吵架了，这样的事偶尔也会发生。
　　“你的25床，好像知道自己的病情了，吵着要看病例牌，大闹护士站，最后呕血了。”同事那个表情，让何智睿深深地皱眉。
　　何智睿进病房的时候，文静扭过脖子两眼无神的看着他，面若死灰。他说不清心里在想什么，他坐到床边，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有没有想问什么。”
　　文静摇摇头，挣扎着爬起来，伸手要拿那杯水，何智睿见着就说：“烫的，过会。”她没听，玻璃杯握在手里是滚烫的，但她还是不假思索泼了出去，一杯水泼了半杯在何智睿身上，还有半杯是因为太烫拿不住了。她眉头都没皱，就吐出一个“滚”字。
　　何智睿烫的发抖，声音到喉咙口都给咽下去了。他还是没走，文静心里有点害怕了，那水如果是冷的，她想从头给他淋到脚，那水是烫的，她就只能泼出去半杯，只是这样，她见他还不走就害怕了。“走吧，不太想理你。”
　　何智睿从病房出来，换了身衣服，护士长说：“涂点烫伤药，你也体谅体谅她，她现在正处于愤怒期，有攻击性，离她远点吧。”何智睿笑着点点头，他真是满脑子那张惨白的脸，昨天都不这样，似乎一瞬间抽离了灵魂，成了快要凋零的花。他半杯水一淋，似乎把自己都烫醒了。刚开始，因为同情，因为她母亲苦苦哀求不要告诉她病情，他开始关注到她。她一点点的靠近，他都明白，只是不能太直白的告诉她，一拖再拖变成了不忍心。他想是不是错了，是不是离他越远越好，到底应该怎么做。
　　他回到办公室，见文妈妈在那哭，与她说话的医生提高了音量：“不是我们见死不救，主要她不配合。”见何智睿走进来，指着何智睿的胸口说：“我们医生好好去看她，她拿开水泼他，你说说。”
　　文静的母亲含着泪看何智睿，重重叹了口气：“倔得要死的脾气，也不知道像谁。我替她，道歉，对不起，别跟她一般见识，求你救救她。”说着就要跪下了，何智睿哪里受得起，托着她的手道：“我尽力，我再找她谈谈，您先回去，她不想让您知道，您就先装不知道吧。”此刻，何智睿想，他要是不管她了，那么她就真的没救了。
　　天渐渐黑了，一盏盏灯亮起来，文静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凉风吹得头发飘了起来。她把头发拨到耳后，勾出一缕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在脸上扫扫，轻轻痒痒的感觉，那么美好。何智睿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文静半个身子在窗外，他真是大步跑过去一把把她捞了上来，怒斥:“你想干什么，你怎么不想想你妈，这么不想活回家死去。”说完把她往床上一扔，他是真的怒了。文静看着他眨巴眨巴豆大的泪珠滚滚掉下来，何智睿见她哭便手足无措，边给她擦眼泪边说软话：“每个人生来就是等死的，却不是寻死的。你应该比别人更加珍惜生命才对，把剩下的每分每秒都过得精彩绝伦。”
　　文静推了他一把，怒瞪着他：“你也觉得我时日不多了对不对，我会马上死掉是不是。”
　　何智睿看她这个样子反倒不担心了，她要是一句话不说他倒要担心了，有精力发脾气总比死气沉沉的要好。他这时候调皮得耍赖：“谁说的，我说你会长命百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边说边比划，手舞足蹈的样子终于逗得文静眉开眼笑。
　　她笑的样子真是丑得可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两鬓的碎发黏在脸上不舒服，她便也不顾形象的拿她宽大的病号服又是抹鼻涕又是抹眼泪。何智睿看得哈哈大笑：“瞧你瞧你，哪里像生病的人，像大花猫，一只病猫。”
　　听到这样的话文静眼睛一闭，索性趴在被子上嚎啕大哭，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我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快死了。”还带有抽泣的声音。一个“死”一下子戳到何智睿的心里，是的，谁都知道这是癌症，他说你不会死，终究只是安慰，事实就是事实，谁都改变不了。任谁都不忍心告诉她答案，只有她自己。他慢慢坐到床沿，把她搂到自己怀里，文静故意在他胸口蹭。因为之前被烫到，胸口被文静蹭得有点痛，这种情况之下他也只好皱着眉头忍着。
　　文静想起白天上网查的资料，那些文字和图片在脑子的挥之不去。她颤抖着说：“我好害怕，我害怕身上插好多管子，瘦得衣服都撑不起来，变得很丑很丑。”
　　何智睿实在想不起要说点什么好，他想也许只要有个人陪着她，她便会开心一点。在那样温热的怀抱里，文静也渐渐安静下来，如果时间在这一秒冻结那该有多好，有人容忍你的任性，体谅你的痛苦，把你安静地搂在怀里。可想想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包容你，只这样已经难能可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