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一夏》匹诺曹三三

15、第 15 章

　　第十五章
　　爱分很多种，有人山盟海誓惊天泣地，有人细水长流安于平缓，有人爱恨交加情难自制，有人生来多情却不得良果，而这所有的一切，都要和自己爱的人才能体会，幸福也罢，苦难也罢，终是自己种下的因，才得到现在的果。
　　姜恒躺在家里的大床上，熟悉的干净温暖空气，却莫名的感觉到虚幻。仿佛在睁开眼之前他还是躺在医院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白色病房里，然而事实距离那个噩梦已经过了两个星期的时间了。
　　‘叩叩叩’不轻不缓的声音，姜恒像是触电般从床上弹了起来——进他房间会敲门的永远只有那个被他唤为爸爸的男人。
　　不敢有一丝迟疑的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在这一个月内迅速苍老的脸。姜恒突然觉得很冷，时间仿佛有回到一个月之前，男人说着冰冷的话，像个侩子手一寸一寸凌迟着姜恒的灵魂。
　　“爸爸。。。”
　　男人沉默的看着姜恒从开门的那一刻开始就变得苍白的脸，突然就觉得很心疼，就算是一条狗，养了十几年也会有感情，更何况是如此乖巧懂事的孩子。只是。。。只是。。。只是人终究是自私的。
　　“小恒，来书房，我有话跟你说。”
　　“是。”轻轻带上门，小心翼翼随着男人步向书房，颤颤巍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就连呼吸都变得安静。
　　默默和姜恒从小受到的家教极严，从他们十岁的时候默默不小心打碎书房里爸爸视若珍宝的砚台开始，他们就不被允许私自踏入书房一步。当然也有例外，比如说他们犯了错误的时候，这个充满书香文雅气味的房间就会变成让人恐惧的小黑屋。就像现在这种时候。
　　“把门关上。”男人径自走到书桌前，低着头拉开椅子，从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头，好像他是在叫椅子把门关上。
　　姜恒轻轻的关上门，垂首立在书桌前，不敢抬头看男人的脸。
　　“不要站着，坐到那边去。”抬手指向旁边沙发，皱着眉头看着男孩垂着头局促的走向沙发，他甚至觉得男孩的身形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要向一旁倒去。
　　“你在害怕什么？”男人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回荡在房间沉闷的空气中。
　　房间可能是摆放了太多书的缘故，又或许是a市的空气太过潮湿，姜恒很清晰的问到了纸张特有的发霉的味道，以及墨水的香味，还有奇怪的似乎是烟草的辛辣味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姜恒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不至于吐出来。
　　“你在恨我？”
　　熟悉的压迫感，在这个男人面前，姜恒就像任人宰割的小绵羊，被锋利的刀刺得体无完肤，却连‘咩咩咩’的痛苦声音都不敢发出。
　　“我没有，爸爸。。。”恭敬之极的声音，简直无可挑剔。
　　“抬起头来看着我。”男人的眼睛危险的眯成一条缝，不恨？他以为自己养他十几年是白养的嘛？
　　姜恒缓缓抬起头，对上男人危险的眼睛。
　　“现在告诉我，你在恨我么？”
　　姜恒的眼睛充满着红色的血丝，极力隐藏的恨意和愤怒还有恐惧在对上男人眼睛的一瞬间争先恐后涌了出来，热烈到像是要把眼前的男人烧死。
　　姜恒死死握住双手，极力想让自己变得平静。。。平静。。。和更加平静。
　　“我也恨你。”男人依然是半眯着双眼，漫不经心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姜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你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在恨我，你的眼睛可以骗过默默，可以骗过你妈妈，却骗不过我。”随意靠在椅背上，端起一旁的杯子，在突然想起今天早上并没有泡好茶后又默然放下，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你大可不必费尽心机。”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直直的盯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用力问道“我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很多，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丝毫不闪避姜恒充满恨意的双眼，不出所料在听到这句话后男孩的眼睛里开始燃烧名为愤怒的火焰。
　　“没有人会比我更喜欢默默，也不会有人比我更适合默默，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我了解默默就像了解我自己，不，我比了解自己更加了解默默，她需要的只有我能给，这些，也是错的吗？”姜恒的声音因为激动或者是愤怒而变得沙哑，干裂的苍白嘴唇上下翻飞。
　　“她需要的只有你能给？姜恒，说出这样的谎言，是在欺骗我还是在欺骗你自己？”男人起身将手撑在桌面上，自上而下俯视着姜恒，一字一句问道：“那么，默默的爱情呢？也是你能给的吗？”
　　姜恒眼中的光迅速沉没下去，恨也好，愤怒也罢，只在那一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一片空洞。
　　在与男人的战斗中，他最大的筹码是默默对他的依赖，最大的空缺依然是默默对他的依赖。在对方准确的抓住这一点后注定一败涂地。
　　“姜恒，我有哪里说错了吗？”仿佛狮子盯住猎物般死死盯着姜恒面如死灰的脸，在那张脸上清晰地写着绝望两个字。本应该欣慰的胜利却让男人的心开始抽痛起来——用这样的手段对待一个孩子，终究是太过残忍。但他别无选择。
　　“我承认，是我错了，爸爸。。。是我错了。请您原谅我，我再也不敢奢求了，求求你不要送我出国，让我待在默默身边，不，让我能看着默默就好，求求你，爸爸。。。求求你。。。”姜恒颓然躺在沙发上，布满血丝的眼睛盈满泪水，仿佛垂死前的挣扎般低声哀求道。
　　“小恒。。。”男人皱着眉头，绕过桌子走到男孩面前，看着男孩颓然崩溃的样子，终于显现出父亲慈爱的一面。“小恒，我不会送你出国。”
　　前一秒还如从地狱中传出的声音在这一秒却彷如天籁。
　　不会送自己出国？
　　还有俨如慈父的男人。。。
　　这些都是真的么？还是说只是梦境？
　　“爸爸，你刚才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谁能告诉他，到底哪一个次才是他真正的爸爸。
　　“我不打算送你出国了，你可以留在默默身边。”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声音。
　　难道上天终于听到他日夜的祷告？
　　姜恒猛地站起来，甚至比男人还要高出一些，来不及收回去的喜悦几乎要让他发疯。“是真的。。。是真的。。。爸爸。。。谢谢你。。。”浑浊的眼泪终于顺着苍白的脸流了下来，又哭又笑的表情让姜恒像个小丑。
　　“但是我有个条件。。。”看着高兴地快要疯掉的男孩，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口。
　　“我答应。。。我答应。。。只要能留在默默身边，什么条件我都答应。”被喜悦冲昏头脑的姜恒已经开始语无论次了。
　　“你要帮助默默，得到那个叫顾笙男孩。”仿佛不忍心般，停顿了几秒后一横心继续说道“默默喜欢顾笙，你应该知道。”
　　前一秒还在欢笑的脸瞬间变得僵硬无比，笑意还未来得及退去，像个木偶般站在那一动不动，他突然间开始明白，自己的确是个木偶，从头至尾被他眼前这个唤了十几年的爸爸操纵者，玩弄着。
　　姜恒觉得自己快死了，所有的情绪扭曲在他的脸上，像个悲伤的小丑。
　　恍惚中姜恒似乎听到男人的叹气声，“你先出去吧，好好考虑一下我说的话。”这是男人最后的声音。
　　姜恒木然走出那个快要让他窒息的房间，八月的阳光热烈的刺眼，姜恒抬起手遮住眼睛，年轻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大床，翻过身去把头埋入白色的枕头。突然间男孩的身体开始颤抖，如小兽般的呜咽声弥漫在空气中，终于，男孩的身体颤抖的越来越厉害，呜咽变成悲鸣，厚重的枕头再也埋不住男孩的悲伤，停在窗檐上的麻雀歪着头奇怪的看着床上颤抖着不住哭泣的男孩，‘叽叽喳喳’叫上两声便拍拍翅膀飞走了。
　　不知道躺了多长时间了，直到眼睛再也流不出眼泪，直到喉咙沙哑到发不出声音，直到所有的力气都被耗干。。。
　　姜恒的手依然覆在眼睛上，将自己笼罩在黑暗中。可怜的枕头被扔到地上，大片大片的水渍湿哒哒地晕开。
　　如果就那样死了多好，死了，就感觉不到痛苦了。
　　“姜恒。。。快来看我刚买的漫画，我可是找了好久才。。。”推开的房门还来不及关上，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面，房间里的悲伤像病毒一样蔓延。。。蔓延。。。蔓延。。。直到将默默吞没，直到将一切吞没。
　　“姜恒。。。”轻轻唤着男孩的名字，男孩却像没听到般一动不动。
　　默默把刚才还视若珍宝的漫画随手丢到地上，惊慌失措的奔向男孩身边，轻轻将男孩覆在眼睛上的手移开，对上姜恒红肿的眼睛，眼睛里面装载的满满的难过让默默忍不住想要哭泣。
　　“姜恒。。。你怎么了。。。姜恒。。。你不要吓我。。。姜恒。。。”默默语无伦次的叫着姜恒的名字，时间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她躺在床上睡了很久，睁开眼就看到姜恒红肿的装满难过的眼睛，从那以后，默默再也没有见到过姜恒的眼泪，她甚至没有见到过姜恒悲伤的样子，她的姜恒，本来就应该是微笑的，快乐的，充满阳光的。
　　“默默。。。”男孩用沙哑的声音叫着默默地名字，抬起手仿佛确认般想要触摸女孩，却在距离女孩几厘米的地方挣扎着再也不敢向前。
　　“我在这里。。。”默默轻轻扯过男孩近在迟尺却又不再向前挪动一毫米的手，安抚般贴到自己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