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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国王游戏和冒险(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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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阿尔法德弓着身子从水池中悄悄爬上地面,确认周围毫无动静后,才互相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快步朝各自的房间溜去——得赶在被别人发现之前,换下这一身湿透的衣服。
在铺着地毯的楼梯转角,即将分开时,阿尔法德叫住了我。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光,“我刚才没有生气……也许起初有过一点点,但那不过是因为——”他斟酌着说道,“想起了从前一些不好的事。”
“你害怕水,”我接话道,“苏珊娜和我说过,是因为你小时候溺水那件事吗?”
“原来你知道了!”阿尔法德说道。
“你猜我听了后是怎么想的吗。”我清了清嗓子说道,“我觉得那时候的你一定很害怕。害怕和勇敢,是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的。这才最真实,也最了不起——不是因为无所畏惧,而是即使害怕,也依旧选择伸出手。”
“你是这么想的,”阿尔法德说道,“我还以为你们都会笑话这件事。毕竟我当时差一点就死了。”
“巫师才不会那么容易死掉!你做了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梅林一定也看见你的勇气了。”我认真看向他,坚定地说道,“所以不管是过去,还是以后,你都要相信——梅林会一直保佑你的。”
……
我以为这件意外就这么翻篇了。
当天下午,阿尔法德和他的两个朋友,在壁炉边玩一种叠高塔的游戏,他们打赌谁让塔掉了就要喝掉喝光这一大壶巴波块茎脓汁饮料。
苏珊娜不在,听说她回了一趟家,为了准备明天的沙滩派对的甜品。
我靠在客厅角落的吊椅里,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书。
倦意渐渐漫上来,我便把摊开的书轻轻覆在脸上。不远处,男孩们断断续续的谈笑声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阿尔法德,你下嘴唇怎么破皮了?该不会是刚才吃饼干太急,磕着了吧?”
——是埃里克的声音。
嘴巴?阿尔法德受伤了吗?
我闭着眼睛心想。
来不及细想,然后下一秒,那个熟悉的布莱克的声音飘入我的耳朵,
“不是嗑的,是被安娜亲的。”阿尔法德说得平静自然,可这句话却猛然撞进我的耳膜。
显然,被震撼到的不只我一个——突如其来的沉默足以证明。
“.......”
“什么?”
“没听清?那我再说一次——”
“不!不用重复!”布莱恩大叫起来,声音里混杂着震惊和不可思议。
阿尔法德的话倒是提醒了我回想起来池水里的那段插曲,在情急之下我确实用嘴巴堵住了阿尔法德的呼喊,而这件事转眼就被我扔到了脑后。
埃里克像是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布莱克!梅林的胡子!你和女孩子亲过了,是不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几乎想施一道永久闭口咒,或者直接冲过去捂住阿尔法德的嘴。然而当埃里克和布莱恩的目光若有若无朝我这里飘来时,我还是本能地选择了装睡。
阿尔法德讲起了午后偷蛇蛋时差点撞上沃尔布加,以及被我拽进水池躲藏的事。
经验丰富的莱斯特兰奇小子表达出了不赞同,“哦不,不对,这根本不能算是亲吻,这很明显,这是临时的一个应急举措。”
“怎么不算?”我听见阿尔法德不服气地反驳,“我们嘴贴在一起好一会儿呢。”
远远听到这话,我的脸颊后知后觉地烫了起来。
“亲吻才不该发生在那种场合,”埃里克分析起来,“你想想,要不是你冒出水面,安娜会亲你吗?”
“就是,笨蛋,她只是为了堵你的嘴,怕暴露罢了。”布莱恩附和道。
“这我可太懂了,”埃里克语气里带上一丝得意,“除非你去问她,是不是故意借那个机会亲你——不然全是白搭。”
“有道理,”阿尔法德若有所思,“你们觉得安娜会是故意的吗?”
男孩们陷入了沉默。
即便闭着眼、脸上还盖着书,我也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整齐地朝我投来。
我在心里叫喊,当然不是故意的!谁会想在那种湿漉漉、冷飕飕、紧张得要命的情况下想那种事!我满脑子都是千万别被发现!
然而任凭内心如何焦灼,我搭在书脊上的指尖也只是轻轻颤了一下。
男孩们思考不出结果,于是接着转头投入到他们的叠桥游戏中,你一言我一语,很快转移了话题。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为了让这场“睡眠”看起来更可信,我依旧一动不动。吊椅轻轻摇晃着,脸上书本的墨味仿佛比刚才更浓了。或许是因为真正放松了下来,困意竟重新席卷而来——我竟真的睡了过去……
晚餐时,果然迎上了三道灼灼的目光。
我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烤香肠,努力装得一切如常,刀叉碰撞发出叮当声,假装没看见他们互相的挤眉弄眼。
吃完晚餐后,我便起身想要回房间待着。在上楼没多久后,阿尔法德也追赶上了我。
我转过身,看着少年欲言又止为难的表情。
“你有话对我说吗?阿尔法德。”我站立的台阶比他高一阶,这让我和他几乎是同样的高度对视。
阿尔法德的眼神变得和从前有一些不太一样。以前我总是习惯注视他的下颌,或是总瞧见他满脑子只在意自己的事,很少会像这样被真正关注着。
我的眼神滑向了他的嘴唇,我们离得很近,我确实能看见下嘴唇起了一层皮。
我想着,当时自己下嘴并不重呀,这应该只是被水浸泡后的缘故吧!
“我不明白。” 阿尔法德说道,“记得上学期,在医疗翼的时候,你和我说过,有人会为一个吻而费尽心思。”
“是的,我说过呢,怎么了?”我想着他嘴巴起皮的事,心不在焉回答道。
“那么,安娜你是这样的吗。”
。
“……” 阿尔法德的眼神很坦然清澈,好像真的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我有一种喉咙被噎住的感觉,但还是下意识地装傻,“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因为今天你亲我了。”他重复了一遍,又带着不确定,“……那算亲吻吗?”
阿尔法德从来就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少年。
看着他异常执着的眼神,我不由起了坏心思,凑得近了些,带着些逗弄的意味:
“什么亲吻?有这回事吗?”
少年一动也没动,只是看着我,像在仔细分辨我话语里的真假。
看到他这副认真安静模样,反倒让我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
“好吧,我都记得!”我偏过头,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试图用羞涩拖延思考的时间,“但你怎么能这样追问女孩子呢!……当时的情况我们都清楚。那只是……下意识的举动而已。”
瞥见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我急忙补充:“但我可以保证——如果今天落水的是布莱恩,或者埃里克,我绝对不会对他们做这样的事!”
这不是假话。对面要是那两个人,恐怕邦邦挥两拳头还不够!
我不知道这样的解释能不能蒙混过关。眼见着阿尔法德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神情忽然明亮起来。
“安娜,我明白了。”他笃定地点点头,说道,“你的意思是,你只想亲我。”
……
回房间后,我将那枚蛇蛋小心地放进皮箱,用柔软的围巾细细裹好。巴西珊瑚蛇的蛋壳薄得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那个生命蜷缩的暗红轮廓。
纳吉尼慢吞吞地游过来,它不太情愿地用身子圈住了蛋。
“在它孵出来之前,就得靠你守着了。”我轻声说,“你一定能做到的,对不对?”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汤姆。”
纳吉尼垂着脑袋,神情蔫蔫的,大概是想回去了。
“这儿很暖和,还有吃不完的美味食物。”我蹲下身,戳了戳它的脑袋,“真不想多留一阵?海边有天然的丛林,你会玩得很开心的。”
它嘶嘶抬起头,信子轻颤。我听不懂蛇语,却也能感受到那份无声的抗拒。
“好吧……好吧,”我终于妥协,“我们确实还有更重要的事——明天我就想办法带你离开。”
我信誓旦旦保证道。
……
即便如此,我还是留下来享受了海边的甜品派对。
海风裹着甜点的香气拂来,那大部分都是苏珊娜带来的可口的食物。
彩色的甜点在阳光下格外诱人,深蓝的海面倒映着天空,一切宁静得像一幅画。
我躺在沙滩上,任风掠过发梢与脸颊,心里盘算着该用什么理由向阿尔法德道别。
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听见不远处传来苏珊娜的惊呼:“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朝她指的方向走去。我也坐起身。
苏珊娜站在浅滩,指着不远处一个被潮水推上岸的白色身影——它大半身子还浸在海里,随浪轻轻晃动。
“好像是条白鲨。”埃里克走在最前面,小心地靠近,“别怕,它好像受伤了。”
“怎么回事?”大伙儿好奇地围了上去。
我也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细沙,转身走向海浪。经过阿尔法德时,却见他独自停在原处。
深褐色头发的少年赤脚站在沙滩上,海风正将他的深褐色头发吹得向后拂去,露出清朗的额头。
他望着那片起伏的深蓝,身体想要靠近,双脚却又像被什么钉在了沙里,只在原处被细沙轻轻覆盖,又被风吹走,留下浅浅的印痕。
“一起过去看看吗?”
我朝他伸出手。
阿尔法德看向我,目光又落回我摊开的掌心,他握住了我的手,指尖相触在掌心收拢,袖口随着动作在白皙的手腕处轻轻晃动。
我拉着他踏入海水。
海浪涌来,冰凉漫过我们的脚踝,潮水退去时卷走沙粒,脚底传来酥麻的流动感。
舔舐着。试探着。若即若离。
“阿尔……你能下水了?”苏珊娜惊讶地看向他。
阿尔法德若有所思:“好像确实是没那么害怕了。”
他仍不敢走得太深,只让海水没过脚踝上一点。但比起从前,已是很大的进步。
我朝苏珊娜悄悄勾起嘴角,做了个“任务完成”的口型。
那只被冲上岸的鲨鱼年纪还很小,体型和巨乌贼的幼体差不多,眼睛半闭着,奄奄一息。
“它背上在流血。”埃里克低声道。
我们这才注意到,鲨鱼周围的海水已被染成一片暗红。
“那是什么?”阿尔法德指向它背上的伤口。
我凑近细看,一道金属的反光掠过眼皮。
“是子弹。”我说。
“麻瓜的东西。”布莱恩轻哼一声,“听说有些麻瓜猎人会乘船出海捕杀海洋生物。”
我抽出魔杖,小心地将嵌在肉里的金属子弹缓缓挑出一点。
“上面有编号……这不是捕鱼用的,是战争用的子弹。”
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也许是它在某片沿岸被战火波及,一路挣扎游到了这里。”
苏珊娜轻声说,眼里盛满不忍。
为了避免麻瓜的战争波及魔法界,大多数巫师会选择避世,藏匿在麻瓜无法触及的地方,或施下麻瓜驱逐咒。
谁也没想到,竟会有这样一只海洋生物,带着人类的战火伤痕,闯入这片宁静的海滩。
“我们能救它吗?”
“恐怕不能。”我摇摇头,“子弹看起来已经生锈,中弹应该不是这几天的事。它一定是撑不住了,才随海水漂到这里。”
“那……至少能为它做点什么吧?”阿尔法德低声问。
最后我们一致决定,将它推回大海——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送它回家。
取出子弹后,大家仔细冲净它身上的血迹,一齐喊着“一、二、三”,用力将那只雪白的躯体推向深水。
海浪温柔地托起它,在它的身躯完全没入海水的那一刻,我听闻一声细微的鸣叫,像是海鸥低低的呜咽。
“它还活着吗?我好像听见它的声音。”阿尔法德说道。
“也许是用最后力气在对我们说谢谢吧。”我轻声答。
潮水悄然退去,沙滩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很快便被新的浪花抚平。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旷的海面,心头渐渐漫起一层难以言说的复杂。
突然出现的鲨鱼,像一道警示,仿佛在提醒我,这里的生活固然舒适,但墙外的世界依旧寒冷。
真相始终在暗处流淌:这里对纯血统的执着几近狂热。而我终究站在那条隐形的界限之外,难以真正被全然接纳。
墙的另一边也并不安宁。麻瓜世界仍有战争的硝烟弥漫,还有未竟的约定在等待我回去。那里或许粗粝荒凉,却是我真正来处。
也许有一天,我会找到适用于自己的规则,找到真正适合自己扎根的土壤。
离开的念头,在此刻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坚定。
“我要回去了。”当我和阿尔法德提出时,他有一瞬间的怔忪。
“突然要走吗?”
“大概是……我想家了。”我编了一个理由。
“不再多留几天吗?”阿尔法德望向我,眼里闪烁着兴奋,“这里过几天还有一场有趣的化妆派对,有很多有趣的羽毛面具你都还没尝试呢。”
“听上去很棒。”我笑了笑说,“可惜这次赶不上了。”
“或许你应该再多待两天,”阿尔法德接着说,“我和埃里克约好了,我们打算去附近一个特别高的灯塔,塔楼看过去,整个海湾都会亮起来,我记得你喜欢在高处看风景……”
“你说得对,冬天的康沃尔郡真的很暖和有趣。”我打断他,“但我确实有要紧的事得处理……我得回去了。”
虽然被一再拒绝,阿尔法德沉默了片刻,坦然地接受了,
“好吧,那很遗憾。”
我注视着他,他脸上的神情并未显露出多少变化——没有太明显的失落,也没有过分急切的追问。或许这就是布莱克家刻在骨子里的得体。
“那……我们开学见?”少年牵动嘴角露出一个自然笑容。
“开学见。”我点点头,露出更加轻松的笑容。
我们慢慢从沙滩往回走。埃里克在岸上和我们招手,苏珊娜提着篮子,抿嘴望着我们。
我和阿尔法德一前一后,他在我身后半步,细沙被踩出细碎的声响,又被潮音悄悄淹没。
走了一段路,我像是想起什么。
转过身,落日的光从阿尔法德的肩头滑落,将少年清瘦的轮廓照得清晰又朦胧。
“对了,还没跟你说——”
我顿了顿,放大声音。
“圣诞快乐。阿尔法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