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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国王游戏和冒险(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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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我待在房间里。纳吉尼无声地滑近,冰凉滑腻的蛇身缓缓缠上我的小腿,鳞片擦过那些尚未愈合的细密伤口。
我伸手轻抚它的脑袋,思绪却飘向了遥远的伦敦——
伦敦是否仍被炮火围困?记忆里那些阴冷的冬日,总是与那个汤姆紧紧相连。
此刻我却身处这片不真实的宁静里——壁炉永远烧着永不熄灭的火,房间里弥漫着干燥温暖的气息,家养小精灵把一切都料理得恰到好处。饥饿、恐惧、战争……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羽翼沾雪的黑鸟误入温室,在温暖湿润的空气中不安地扑腾。它透过玻璃望向外面纷飞的大雪——那样寒冷,却又那样熟悉。
它还会想回去吗?
纳吉尼低下头,鲜红的蛇信轻轻探向我的伤口,仿佛一种笨拙的安抚。
“别碰我,可别忘了,你可是条毒蛇。”我有些心烦意乱,将腿挪开,避免它的毒牙触到伤处。
它似乎有些不悦,倏地收回身子,“刷”地一声滑进床边的皮箱里,只留下微凉潮湿的气味。
我忽然后悔了,或许刚才话说得太重。
“纳吉尼——”我试着唤了它几声,皮箱的阴影里一片寂静,小女孩脾气也上来了,这回怕是要气上好半天,再不肯轻易现身。
天气转变得那样快。昨日海边还是狂风暴雨,巨浪仿佛要吞噬岸上的礁石,今天却已是万里晴空。湛蓝的天幕没有一丝云,金色的阳光慷慨地洒满布莱克的宅邸、花园与远处的海面,照得人骨子里都透出懒洋洋的暖意。
我走下楼梯时,屋外传来阵阵嬉笑声。循声走去,一片宽阔的碧蓝色水池映入眼帘,池水清澈,完整地倒映着天空与一旁摇曳的树影。
几个少年正在池中玩闹。埃里克·莱斯特兰奇站在池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却见他潜入水中后,头顶迅速膨起一个透明的气泡,原来这个旱鸭子用了泡头咒。
布莱恩在岸上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而阿尔法德则独自躺在白色的长椅上,戴着墨镜,一身长袖长裤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与这嬉水的场景显得格格不入。
“……好吧,也许你可以换个要求,”布莱恩的声音透着不情愿,“那可是玛丽姑妈从威尼斯给我带的生日礼物。”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的甲虫,”阿尔法德慢悠悠地说,“就为了换你那双‘不费脚’靴。”
“那是经典款!再说,你不是已经有双无痕伸展咒的鞋了吗?”
“那可不一样。”阿尔法德的语调里带着某种慵懒,“就像你会收藏十四种酸牙糖包装纸,却只吃蜂蜜公爵糖果——感觉是不同的。”
布莱恩最先注意到我,朝阿尔法德使了个眼色。
“你还是想想你那位‘小女友’会要什么吧?她可是费了大力气才拿到你那只虫子的。”
阿尔法德闻声转过头,将墨镜推上额头:“啊,说起来,安娜,你想要什么?”
我在他身旁的空椅上坐下,几乎没有犹豫:“巴西珊瑚蛇。”
“什么?”布莱恩猛地转过头,“那是什么东西?”
阿尔法德的闲适表情停滞了,他坐直身体:“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看来博克先生说的没错,布莱克家确实有这种东西。
我没有直接回答阿尔法德的问题。
“你们赞同玩这个‘试胆游戏’时,可没说限制物品。”我试探道,“你不会耍赖吧,阿尔法德?”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布莱恩追问。
“沃尔布加从巴西黑市弄来的宠物。装它的笼子镶嵌着宝石,喂食是经咒语净化的白羽鸡雏。”阿尔法德说道,“安娜,怎么连你也会喜欢那种东西?女孩子不应该更偏爱妖精宝石、独角兽毛披肩之类的嘛。”
布莱恩一听这事涉及沃尔布加,顿时来了精神:“布莱克,你又得去偷你姐姐的东西了,是不是?”
“好吧,也许这件事不能做的太明显,‘贝贝’最近刚下了一颗蛋。”阿尔法德叹了口气。
“贝贝?”
“沃尔布加那条巴西珊瑚蛇的名字,”他解释道,“也许可以给你那颗蛋,如果把‘贝贝’给你,我大概也会被一起赶出家门。”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位高傲的布莱克大小姐暴怒的模样。
“好吧,那就蛇蛋。”虽然和预想中的结果不一样,但有了蛇蛋,等孵出来后照样可以拿到毒腺。
布莱恩见事情如此迅速解决,似乎有些兴致索然,起身一个猛子扎进泳池,像是故意似的,溅起的水花扑了我和阿尔法德一身。
“你不下去吗?”我看向依旧裹得严实的少年。
“这里就很好。”他重新躺下,将墨镜盖回脸上,像是要隔绝所有邀请。
我起身走到池边。池水中,除了顶着泡泡头的埃里克和正在扑腾的布莱恩,还有一抹修长优美的身影,如人鱼般在水中自如游弋。当她朝着池边靠近时,我看清了那是谁——苏珊娜。
她在接近岸边的瞬间破水而出,动作轻盈流畅,水花如绽放的透明花朵向四周散开。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水珠沿着她白皙的脸颊和肩膀滚落,在阳光下闪烁如钻石。
她睁开双眼,那是湖水般清澈的蓝。在那双眼睛里,我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安娜,你来了。”苏珊娜朝我微笑,伸手抹去脸上的水珠,双臂交叠趴在池岸上,仰头望着我。
我在水池边蹲下。
“我正好在找你,”她声音轻柔,“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我眼神示意她直说。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向那个在长椅上仿佛睡着了的深褐色头发少年。“你能让他重新下水吗?”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下水?”
“你也发现了吧,阿尔法德怕水。”苏珊娜仰起了头,湖水般的眼睛注视着我。
我想起她在岩洞里隐约提过的往事。
“因为小时候救你的时候,差点被淹死的那件事?”
“是。”苏珊娜的睫毛垂下,“对于这件事,我一直很愧疚……我也试着去帮助他克服恐惧,可是都失败了。”
“我可没空做这种无聊的事。”我嘟囔着。
“安娜,你不好奇写着名字的那只甲虫去哪里了吗?”苏珊娜说道。
我微微一怔。
她侧过脸,目光指向泳池边白色小圆桌。桌上不知何时放着一个精致的玻璃罐,一只晶壳甲虫正在里面嗡嗡撞着瓶壁。
“昨天我刚进岩洞没多久,就发现了你的晶体甲虫——那真是个意外收获。只是我当时还没想好该向你要什么。”苏珊娜转过头来,声音幽幽地响起,“不过现在,我倒觉得刚才提起的那件事,或许是个不坏的主意。按游戏规则……你会去做的,对吧?”
“每个人心里都有害怕的东西,为什么非要让布莱克克服对水的恐惧。”我说道。
“或许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换成你来做……会不会带来不一样的结果。”苏珊娜的目光安静地落在我脸上,“这就像每局巫师牌刚翻开的那一刻——你永远不知道会面对怎样的牌局,迎来什么样的阵势,那种面对未知棋局时,又紧张又期待的心情……你应该也很了解,不是吗。”
我顿了顿,“这不是什么好事……可是很容易就会被人讨厌的。”
“你不愿意吗?”苏珊娜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不远处桌上的透明瓶子,“但别忘了,在这场游戏里,我可是你的‘国王’。”
我们静静对视了片刻。水声忽然哗啦一响,埃里克从池中探出身:“嘿!瞧我的变色龙气泡头帅不帅气?”
我望向苏珊娜,她眼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微光。最终,我只是轻轻笑了笑,“好啊,我接受这个挑战。”
我起身走到阿尔法德躺椅旁。他正仰着脸,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唇。
“苏珊娜和你说了什么?”他没有摘下墨镜,只是偏了偏头,声音里带着午后慵懒的鼻音。
“阿尔法德,”我轻声叫他。
“?”
我没有回答,而是俯身凑近。阳光透过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他似是疑惑地动了动嘴角。下一秒,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掠过他的鬓角,抽走了那副墨镜。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他不适地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不等他反应,我转身,手臂用力一扬——墨镜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越过正笑闹着的布莱恩和埃里克的头顶,“噗通”一声,轻巧地落入了泳池中央。
阿尔法德坐起身,胳膊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看向池中逐渐下沉的墨镜,又转向我。
“你这是做什么?”
“去把它捡回来吧,阿尔法德。”我抱着手臂,望着他。
他脸上掠过一丝僵硬,随即撇开视线,重新靠回躺椅,:“我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我说过,我不下水。”
“那就让你的墨镜一直待在池子里吧。”我耸耸肩,“反正布莱克家不缺这一副墨镜,对吧?”
阿尔法德沉默了片刻,扯了扯嘴角,忽然扬声:“克利切——”
急促的啪嗒声由远及近,家庭小精灵克利切弯着腰出现,大耳朵因快速奔跑而抖动:“布莱克少爷有什么吩咐?克利切来迟了,布莱克少爷千万不要生气,克利切不是故意的……”
“我的墨镜,”阿尔法德指了指泳池,“被人扔进去了,帮我捡回来。”
“是哪个可恶的坏蛋!把少爷的东西给扔泳池里,简直不可饶恕!”克利切尖声叫道,浑浊的大眼睛立刻怨愤地瞪向我。
我迎上它的目光,又心虚地快速移开。
“快点,克利切。”阿尔法德催促。
“是!少爷!”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克利切移形换影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时,它已经浑身湿透,小心翼翼地将墨镜从脖子上取下,将它递给阿尔法德,墨镜不断地滴落水,克利切动作笨拙地想用衣服擦拭,却发现自己的衣服也是湿的。
“算了。”阿尔法德直接起身,揉了揉眼睛,“我困了,回去睡觉了。”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生气了。”布莱恩游到岸边,幸灾乐祸地压低嗓音,“我最熟悉他这脾气了。阿尔法德真正生气的时候,从来不爱大吵大闹——他只会像这样,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我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苏珊娜。她倚在泳池边,对上我的目光,眼神闪着意味不明的微光。
晚餐时,我吃得心不在焉,银匙无意识地在浓汤里搅动。目光不时瞟向长桌另一头的阿尔法德,他神色如常地与朋友交谈。
直到我在书房找到他。他正坐在地毯上,对着一个发光的魔法拼字板皱眉,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其中一个颤动的字母。
我走过去,跪坐在他身边的地毯上,装作被游戏吸引。“这个‘如尼文蛇形变体’的N是牛的意思……该放在这个古代魔文衔接符的左边……”我轻声说,手指虚点了某个位置。
阿尔法德按照我说的移动了几个字母。拼字板瞬间亮起柔和的银光,所有字母咔哒归位,组成一句完整的语句后,一张崭新的魔法画片应声弹出。他脸上闪过一丝恍然和愉悦。
“是隐藏款的奖励!安娜,没想到拼字游戏你也这么擅长!”他说道。
“当然啦,在游戏方面,我一向很拿手。”我笑起来。
破解了难题,阿尔法德看起来又恢复了往常心情轻松的样子。
他主动提起起了我们的约定。
“巴西珊瑚蛇……”阿尔法德开口,眼睛仍看着拼字板,“我可以想办法带你去沃尔布加收藏那家伙的地方。但是,怎么拿走蛇蛋才是关键。那可不是温顺的东西,被咬上一口可不好受。”
“我有办法,”我立刻接道,压抑着声音里的兴奋,“只要你带我去它那儿,我就可以想办法拿到它。”
阿尔法德单手托着腮说道:“沃尔布加在家不好下手,不过……明天下午她要出门排练歌剧,至少会离开三小时。那个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第二天下午,趁着沃尔布加前脚刚出门,阿尔法德就带着我悄无声息地溜下楼梯。
我们在一面嵌着古老橱柜的砖墙前停下。橱柜侧边一个极其隐蔽的雕花——细看之下是一条精致盘绕的蛇形纹路。阿尔法德上前,伸手按住蛇头镶嵌的暗红宝石,微微用力下压。
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响起,橱柜无声地向侧方滑开,湿润闷热的气息涌出,带着泥土与奇异植物的混合气味。
这是一个小巧地下温室。弧形玻璃墙构成三面围墙,窗外是漆黑的土壤与虬结的魔法植物根须。室内光线昏暗,茂密的植物投下黑影。
更引人注目的几个玻璃罩和笼子,里面关着一些形态奇特的魔法生物。一个厚重的黑铁笼蜷缩着一只影绒鼬,还有玻璃罩里面的歌鸠,但更多的还是冷血爬行类动物。
阿尔法德示意我跟上,温室最深处有一个立式的三菱形的玻璃笼子。内内铺着沙石与枯枝,微光中,一条粗壮的蛇正盘踞其中——鳞片是惊艳的珊瑚红,其间交织着暗金色的复杂环纹,在昏暗中隐隐流动着光泽。
“就是它了?”我问道。
阿尔法德点点头。笼子里蛇见有人来了,懒洋洋地掀开眼皮,露出一线冰冷的金色竖瞳,扫了我们一眼,又漠然地合上。
我将纳吉尼从衣服里放出来,纳吉尼细长的身躯在石板地上蜿蜒而过,鳞片泛着幽暗的光泽。
阿尔法德发现纳吉尼后,猛地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从哪儿来的?”
“别紧张,阿尔法德。”我往前站了半步,轻轻抬起手,纳吉尼便顺从地停在我脚边,“这是我从小养到大的伙伴,它不会伤害你的。”我俯身摸了摸纳吉尼的头,它的信子轻吐,碰了碰我的指尖,“你瞧,它很听话。”
阿尔法德的身体依然紧绷着,目光在纳吉尼和我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判断突然出现的家伙是否危险。
“你居然还随身带着它!”他的声音仍然带着不可置信,“它看起来可不像普通的蛇。怪不得你想要贝贝,所以你也喜欢收藏蛇类?和沃尔布加一样.......”
“它确实不普通。”我蹲下身,让纳吉尼顺着我的手臂缠绕而上,冰冷的鳞片贴着皮肤。
“纳吉尼,去吧。”
纳吉尼钻进了玻璃缸,那条巴西珊瑚蛇瞬间绷紧,昂起头,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纳吉尼凑近,头颅低伏,发出一种更低沉、更浑厚的嘶鸣。珊瑚蛇的嚣张气焰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高昂的头颅慢慢垂下,盘区的身体松解了开来,露出了巢穴中央一枚带着暗红斑纹的、蛋壳近乎半透明的蛇蛋。
“快。纳吉尼,把蛋带走。”我催促,声音有些干涩。
纳吉尼如一道无声的暗影滑上前去。它动作精准而快速,用头部轻轻将蛇蛋拢起,稳妥地纳入自己盘绕的身体中央。
纳吉尼从玻璃缸内钻出的时候,那条看似被完全压制、实则一直在暗中蓄力的珊瑚蛇,趁纳吉尼退出的刹那,猛地用粗壮的尾巴狠狠抽打在玻璃内壁上。一下又一下。
它似乎试图通过这样的声音来反抗着,又或许是想要引来宠爱它的主人。
“砰!”“砰!”“砰!”
闷响在寂静的温室中格外惊人。纳吉尼立刻弓身,想要再次威慑,但已来不及了。远处通往地面的石门方向,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熟悉的嘟囔:“......什么声音,这里的门怎么自己开了?克利切得去看看……布莱克小姐特意交代过要看好这里。”
是克利切!
“走!”我当机立断,暗示纳吉尼离开,另一只手拉住阿尔法德的手臂,闪身躲到一株巨大的、叶片如伞盖的蕨类植物后面。
眼看着克利切瘦弱的身影缓缓往温室里走入。他嘴里念念有词,弯下腰,仔细检查着地面的脚印。就在他背对我们、注意力完全在地上的刹那,我拉住阿尔法德,从克利切身后经过,蹑手蹑脚跑向敞开的门。
冲出温室,我迅速摸到外壁同样的蛇形机关,用力一转——锁栓落下,将克利切暂时关在了里面。
我们不敢停留,沿着来路跑,刚踏上柔软的地毯,还没来得及喘匀气——
“克利切!快帮我把谱子找过来!该死的!你到底是怎么准备我的东西的!”
屋外沃尔布加尖利高亢的声音如同冰锥,从大门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我与阿尔法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沃尔布加半路回来了,此时克利切还被我们锁在温室里!
“如果她发现温室被闯入,去年我偷换雷鸟蛋的事恐怕也藏不住了。”阿尔法德担忧地说道。
“那就躲起来,不要被当场逮住——”我朝他露出一个笑容的同时,再次攥住他的手,朝着与大门相反的后廊方向奔去。
我们穿过挂满肖像画的长廊,画中的人物有的在打鼾,有的则被我们的脚步声惊动,发出不满的嘀咕。刚冲出后门,跑过被风吹得飒飒作响的冬青树丛。没想到刚跑到门口,隐约看到一个穿着墨绿色天鹅绒长裙、怒气冲冲的身影正从另一条小径快步向着屋子走来。
是沃尔布加,她居然也绕到这个门。
我们不得不又退回了屋。
我瞥见不远处的窗户外面,冬日阳光下泛着浅蓝色波光的池水,一个大胆的主意闯入脑海。
纳吉尼素来擅长隐匿,不知何时已悄然潜入暗处,不见了踪影。我抓住了阿尔法德的手,语速极快:“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在这里撞上沃尔布加,对不对?”
少年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就跟着我做。”我不容分说,拽着他跑向窗户方向,“记得跳前深吸一口气——”
“等等——那外面是——”他意识到了我想做什么,试图挣扎,眼中是本能的恐惧。
沃尔布加的脚步声和咒骂声已近在咫尺。
我用尽全身力气,拉着他跳出窗户,走出几步,然后往水池一跃——
“哗啦!”
冰冷的池水瞬间包裹上来,淹过脚踝、膝盖、腰际、胸口,最后没过头顶。一切声音变得模糊扭曲。阿尔法德完全没有准备,骤然入水让他剧烈挣扎,一大串慌乱的气泡从他口鼻涌出。我知道这彻底激发了他对深水的恐惧。
不能让他浮上去。
我双脚蹬住池壁,一手环过他的脖子,用力将他往水下带,另一只手对他比划着手势。
“忍一忍,”我用口型拼命示意。但他根本无暇辨认,求生的本能让他奋力向上挣脱,手脚并用地推开我。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竟然真的挣脱了我的钳制,脑袋猛地冲破水面,似乎本能地想要呼喊出声。
我几乎能听见沃尔布加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就在他即将发出声响的刹那,我从水中浮起,来不及思考,一只手扶住他的后颈,将自己的嘴唇毫无缝隙地贴了上去。
所有的声音被堵了回去。阿尔法德在极近的距离睁大了眼睛,瞳孔里写满震惊与茫然,仿佛完全无法理解正在发生什么。趁着他这瞬的僵直,我环抱住他,再一次沉入水中。
蓝色的、晃动的水光笼罩了我们。我将少年的后背抵在冰冷的瓷砖池壁上。细密的气泡不断从我们相贴的唇边溢出,上升,破裂。几缕深色的头□□浮着,擦过我的脸颊。
我离开了他的嘴唇,改成用手掌捂住了他的嘴。怕他又转出水面,另一只手紧紧扣着他的手腕。
阿尔法德轻微地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我指向水面之上,用口型再次强调:“沃——尔——布——加。”
他的目光终于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嘴唇,再顺着我的指引向上望去。他似乎终于明白了我的意图,挣扎的力道减弱了,但身体依然紧绷。
随着脚步声的接近,有人走过了窗户边,离我们很近。
“克利切!你这个偷懒怠慢、肮脏卑贱的小精灵!你躲到哪里去了?!”沃尔布加的声音就在附近响起。
我屏住呼吸,松开捂着阿尔法德嘴的手,指尖滑下,触碰到他的手背,然后握紧,拉起他的手轻轻贴在了他左胸口。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心脏的跳动声仿佛能透过胸壁,传到四肢。
我不知道如何安抚他的恐惧,只能将自己额头贴住少年的额头。
淡蓝色的水色,将我们对视的瞳孔映得很浅。心跳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在耳膜间回响,分不清到底属于谁,还是早已融为一体。
沃尔布加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再无动静,我才松开手,拉着他奋力浮出水面。
“——咳咳!”我们扒着池边,剧烈地咳嗽,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水流顺着头发、脸颊不断滴落。我抹了把脸,看向眼前的阿尔法德。他也低着头,水珠从他的额角滑落,流过鼻梁和嘴唇。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肩胛轮廓。
“你还好吗?”我伸手,将阿尔法德贴在额前的一缕湿发撩开。
这个恐水的少年,会不会因为我的举动而感到生气?无论如何,选择跳入水池这个举动,确实只更多地考虑到了自己。
“抱歉,布莱克,”我声音有些干涩,试图解释,“我担心被沃尔布加撞见,一时情急才那样,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躲了,如果还有别的选择,我绝对不会这样做……”
我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阿尔法德将他的额头,轻轻抵在了我的肩窝。湿漉漉的头发蹭着我的脖颈,传来冰凉的触感。
我感觉到他全身的重量似乎都松懈下来,微微靠向我。透过两层湿透的衣料,他温热的体温和胸腔的起伏清晰地传递过来,还有经历过恐惧后的细微颤抖。
他沉默了很久,少年带着一点水汽氤氲后的沙哑,像自言自语般在我耳边响起:
“安娜。”
“嗯?”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我颈侧的皮肤,“你好暖和啊。”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池水在身边轻轻荡漾,映着冬日罕见的明媚阳光,碎金摇曳。
肩头的重量真实而温热,耳畔的低语挥之不去。
一场为了脱险的狼狈尝试,似乎在不经意间,滑向了某个始料未及的、朦胧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