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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雪天、战争和黑猫(一) ...

  •   当伯特莱姆问我为何缺席舞会时,我只轻描淡写地耸耸肩,表示有人比我更适合做阿尔法德的舞伴,却始终没有提起苏珊娜的名字。

      伯特莱姆略带惋惜地说:“我给你留了甜品!如果你来了,我们就能一起分享了。”

      而面对阿尔法德,我是这样说的:

      “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我真是倒霉透了,也不知道吃坏了什么,肚子可疼得了……实在没办法,只能让苏珊娜替我去了……你们昨晚还玩得开心吗?”

      我坐在一棵低矮的毛山榉树上,晃着悬空的腿。

      阿尔法德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臂。

      “我和苏珊娜从小就是各种聚会的固定舞伴,”阿尔法德说,“早就习惯了。”

      “她一定跳得很好。那应该是一场不错的舞会!”我望着远处,心不在焉地应道。

      从我坐的位置望出去,不仅能看见远方的景致,还能瞥见阿尔法德头顶微卷翘起的发梢,像某种大型宠物犬的绒毛。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他的声音带着不解,“你不会失望吗?毕竟错过了和我跳舞的机会。”

      “……我在为你高兴!我可不想因为我的缺席搞砸整场舞会。现在看来,一切都很顺利。”

      “可是,”少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仰着脸,“你答应过我的。”

      “什么?”

      “你答应要做我的舞伴。”

      “真的很抱歉,”我轻声说,“而且我华尔兹跳得糟透了,总是踩到搭档的脚,也许苏珊娜比我更适合做你的舞伴。”

      “但我邀请的是你。”他声音有点闷闷的。

      那一刻我几乎产生错觉,他对这件事有些在意。可真是这样,昨天见到的他与苏珊娜交谈甚欢的背影又算什么呢。

      “结果是好的,不就够了吗。”我嘟囔着。

      一阵风吹过,树叶在我们之间沙沙作响。

      “安娜。”

      “嗯?”

      “你是怎么爬到那么高的?”

      也许他身边总是举止得体的淑女,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见到会爬树的女孩。

      “你也想上来吗?”

      他犹豫了一下:“爬上去有什么好的?”

      我朝树干的方向挪了挪,伸出手递向他:“有些事,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片刻,大概还是碍于从小养成的修养和习惯,最终还是拒绝了。

      “我不上去,”他说,“你把看见的讲给我听。”

      于是我向这位布莱克少爷汇报起树上的风景。

      “你见过冬天的霍格沃茨吗?”

      “当然。”

      “我说的是不同的角度。比如站在钟塔望向黑湖——到了下雪的日子,湖面会结冰,像一面光滑的镜子。而现在从树上望出去,又是不一样的感觉。越靠近禁林的树木颜色越深,中间还掺杂着黄色与橙色的叶子,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大型橘猫。”

      我顿了顿,惊喜地低呼,“呀!知更鸟!”

      “那是什么?”

      “是一种鸟,胸前的羽毛是红色的,像会动的火苗!它们冬天也会留在城堡周围,我见到过它们偷吃温室里的草蛉虫。哦,还有那边!看见那簇抖个不停的东西吗?是长尾山雀!好几只呢,远看就像一串串会跳的、毛茸茸的小绒球,正在树枝间蹦来跳去!”

      阿尔法德仰着头,眼睛微微睁大,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些。

      “树上真能看到这么多?”他的声音里带着怀疑,却又压不住那份被勾起的好奇。

      “也就是平常的风景罢了,大概比不上你们家各处度假庄园里的景致。”我的语气变淡了。

      “圣诞节假期快到了,”他突然说,“你想来我家玩几天吗?在康沃尔克郡的房子,那里有暖和的海岸,这个时节还能在海边散步。”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动了树梢。我看着这个站在树下的少年,突然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既近又远。

      “如果我去的话,会提前给你写信。”我说道。

      “好呀。”他笑起来,露出了洁白的牙齿,阳光落进他眼睛里,泛起了温暖的浅褐色光泽,“那我等你的信。”

      ---

      学期期末时,我收到了博克先生的来信。信中提到,那位“神秘”的客人希望与我见面。

      “或许是一笔更重要的订单。有钱人总是格外在意隐私。他愿意亲自与你面谈,这是好事——说明他充分信任你的能力。”博克先生写道。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汤姆。

      “哦?”他轻轻抬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怎么想?”

      图书馆里,我们隔着书架站着,像是不期而遇。他低着头,指尖正缓缓划过一本魔法典籍的内页。

      “当然是个机会,不仅能赚上一大笔,说不定还能搭上一条长久的路子。”

      “但也意味着风险。”汤姆将手中的书轻轻合上,“首先,没有博克先生做中间人,我们可能会暴露学生身份。其次……”他顿了顿,“和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人牵扯太深——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也许很难抽身。”

      “我们什么时候有那么多选择了?”我压低声音,“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家已经没人了!如果不是父亲和埃莱娜丢下我,我也不至于连假期都无处可去。至于你——除了留校,难道还想回孤儿院?我们在霍格沃茨待不了几年了。就算这机会再危险,只要有一线可能,我也必须试试。”

      汤姆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叩击。

      “看来你已经决定了。”他伸手去抽书架上的另一本书,我却从另一头紧紧按住。

      隔着交错的木格,我们的目光对视而上。

      “我打算去见一面。那么——你呢?跟不跟我一起?”

      虽是询问,我却目光灼灼地盯向他。
      “你考虑得并不周全。”他轻声说,绕过书架走到我面前,影子落在我身上。

      “什么?”

      “有想过一个人怎么去会面?现在麻瓜世界处在战争中,公共交通随时可能中断。至于翻倒巷……”他声音低沉而清晰,“那里倒是便宜,只不过你隔壁的邻居,可能是有特殊癖好的黑巫师。”

      翻倒巷的居住环境实在太糟糕了。我依旧记得曾经和汤姆住过的那家旅馆,虱子粗得像手指头。

      汤姆说的这些现实问题,我确实没仔细考虑过。不过听他的语气,至少是不会让我一个人面对了。

      我嘴角忍不住上扬。

      “如你说的对。这事还得好好打算,我们得藏好自己,又能把生意做的漂亮。听起来,你好像都有主意了,对不对。”

      汤姆把我手中的书抽走,将书塞进我脑后的书架,这个动作让他离我更近了些。

      “放假那天,我们车站见。”他说道。

      离校的那天,天空灰蒙蒙的,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霍格沃茨特快列车的深红色车厢。抵达伦敦的时候,天气冷得刺骨,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凛冽的空气里。我们随着人潮分别走下不同的车门,站台上挤满了归家的学生和等待的家长,透过人群的间隙远远地相望。

      穿过伦敦的街道,我们来到一栋红砖小屋前。房子有两层,带着个的花园,窗框的漆皮有些剥落。走近屋内陈旧的空气裹着灰尘迎面扑来,屋里的家具都蒙着一层薄灰,静静地维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模样。

      这里比不上菲尔德庄园的气派,但壁炉边磨损的地毯,沙发上随意搭着的针织软毯,都留着一种原本温馨的气息。

      汤姆告诉我,这是他夏天遇见的一位老绅士的家。可怜的老绅士接连失去了妻子和孩子,最后在前往战场寻找儿子的路上染上肺炎,不幸离世。

      去世前,他仍不愿相信儿子已战死沙场,于是悲伤的父亲拜托汤姆——这个与他儿子有着相似名字的少年——替他照看这间屋子。他对汤姆说,如果愿意的话,在找到亲人之前,他都可以住在这里。老人甚至依然怀着某种微弱的期望,认为他的孩子有一天会回到这里。

      “你答应了?应下一个承诺可是不简单。”

      “这不完全是承诺,更像是一种……各取所需的约定。”汤姆说道,“我甚至觉得,他看穿了我的刻意接近。但他过于思念儿子,把这份感情投射在我身上。而我,当时刚好需要一处落脚点。”

      客厅里,壁炉台还摆着一张照片,穿着皇家空军制服的年轻人笑得灿烂,嘴角有和他母亲一样的梨涡。

      通往二楼的桃花心木楼梯会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主卧室内女主人的梳妆台上还保留着她病逝前的摆设:一把银背梳子,几瓶所剩无几的香水。

      我和汤姆花了好些时间打扫这栋房子。我们尽量保持主人原有物品的陈设,只是仔细擦拭了每一张照片,把它们端正摆好。一切仿佛仍是旧日模样,静静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归来的身影。

      花园里的玫瑰早已干枯,一部分花圃被开垦成了菜畦。竹筐里堆着新收的土豆和卷心菜,角落里还有蔫着的萝卜、甜菜与甘蓝。

      夜晚,我们不敢长时间点燃壁炉,怕火光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虽然《泰晤士报》上写着,战争重心已转向东线,伦敦暂时被标记为“相对安全区域”,敦促市民保持冷静,不必太过惊恐。

      我给博克先生写了信,语气委婉。在信中,我不仅告知他已在伦敦落脚,更巧妙地暗示,若能早日安排与那位大家族巫师的会面,他作为中间人必将获得相当丰厚的酬谢——

      很快,那位客人的回信就经由博克先生转交而来,信上约定了时间和会面地点。

      出发前,我们喝下了复方汤剂。药水有一股铁锈般的涩味,随之而来的是骨骼与皮肤被拉扯重塑的怪异感。我顶着那张陌生的脸,不时地扯动衣服。汤姆看起来倒是比我适应。

      这是一个清晨,在一个咖啡店的门口。一位身着墨绿色长裙的女人坐在那里喝茶,正用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指轻托着骨瓷杯碟。一顶垂着黑色网纱的帽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她的周围没有任何人。汤姆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我们都看出来她用了麻瓜驱逐咒。

      汤姆走上前,用一种圆滑而谦卑的语调:“夫人,我们是博克先生介绍的,您的合作者。”

      “你们?”女人终于缓缓侧过脸,网纱后的目光似乎在我们身上扫过,“啊,这么年轻……我本以为会是年纪更大一些的。”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面帽遮着脸部看不清样子。

      “年龄从不代表能力,夫人。”我说道,“重要的是,我们带来了您所需的……诚意。”我恰到好处地停顿,留白中充满暗示。

      “你很会说话。”她提起了些许兴趣,态度显露出一丝轻慢,“我听说——仅仅是听博克说,你们对某些黑魔法物品,有非常深入的研究。之前那批东西,我很喜欢,不过,这次我亲自来,是出于我个人特殊的需求。”

      “请尽管说。”

      妇人将茶杯放回碟中,“我之所以找你们,博克先生精于识别古董,但创造……尤其是创造这样的艺术品,需要特别的天赋。在所有给我提供物品的那些人中,你们的东西是效果最好的。”

      “感谢您的欣赏。” 我说道。

      “今天我要和你们说这件事需要绝对保密——就连博克那儿也不准透露一点口风。”

      “那是自然,我们一向保守所有客户的隐私。”汤姆礼貌地承诺道。

      一阵突兀的、压抑的咳嗽从面纱后传来,她用手帕掩住口鼻,肩膀微微颤动。片刻后,咳嗽平息,她的呼吸声略显粗重。
      “如你们所见,”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却奇异地透出一种麻木的平静,“我的身体……出了些问题。一种家族遗传的、缓慢的病症,或许源于某个古老诅咒。我的母亲,我的姨母,都是在与我相仿的年纪开始出现问题。我试遍了所有已知的方法,圣芒戈、偏方、来自东欧的巫医……”

      我和汤姆都没有说话,她用一种平淡口吻,讲述着自己的病情。

      “后来,我接触到了博克的店铺,见识了那些魔法物品。其中不少,本身也携带着诅咒。”她微微向前倾身,“于是我产生了一个想法。为什么我只想到去治愈它,既然我的病痛很可能源于诅咒,而诅咒……可以依附到物品上。那么,有没有一种方法,能将我身上这该死的、一点点啃噬我生命的‘东西’……转移到别处?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随着她的诉说,我渐渐明白了她的诉求。可是依旧还是觉得有一些不可置信。

      汤姆抬眼,“我必须直言,将一种复杂的生命状态进行剥离和转移,其难度远超寻常的黑魔法。这几乎触及了禁忌魔法的边界。恕我冒昧,即便理论上存在可能,您又如何确定,能找到那个……愿意承受这一切的‘载体’呢?”

      “载体的问题,不需要你们操心。”她的回答快而冷硬,不带一丝情感波动,“我会找到这样一个人。眼下我只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你们,到底能不能做到?”

      “复杂,是的。近乎不可能,也是真的。”黑发少年的手指无意中点着桌子,幽幽地说道,“但是,夫人。您的愿景,恰好与我在某些领域的探索不谋而合。制作它,对我而言并非不可能。只是……”

      “只是什么?”妇人的追问急促而迫切,握着咖啡勺的手指微微颤抖,尽管她立刻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它,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汤姆说道: “首先,这种东西需要一个合适的媒介物品。”他假装为难地说道,“制作的过程也很复杂,很多材料可不是光靠金钱能买到的,还需要一些特殊的渠道。”

      女人从手袋中取出一枚胸针,用两根手指捏着,推过光滑的木桌。那是一朵以黄金勾勒、镶嵌着红宝石的玫瑰,宝石切割精湛,在光线下反射出浓郁内敛光芒,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这只是定金。”她简短地说,“用来应付你们当下的一些麻烦。”

      汤姆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目光在那宝石上停留一瞬。“感谢您的信任,夫人。”

      “我有很多很多的钱,可以多到,你们随意开价,去买昂贵的材料......任何东西,只要你们制作出的东西能救我命。如果成功了,我甚至可以把我大半的财富与你们分享。你们无法理解我,即使拥有了一切,死神随时会拿走我的命的——那种痛苦。”

      我惊讶于她的阔绰手段。想必她在找我们之前,也一定尝试过多种方式,甚至我们并不是唯一被托付的人选。

      汤姆表情没有太大波动,“那么,夫人,”他问道,语气如同在确认一个普通的交货日期,“您希望我们有多少时间?”

      “我的时间……不多了。”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焦躁,“之前那些无用的尝试,不仅耗费了我的钱,更白白消磨了我所剩无几的精力。最多……半年。我不知道半年之后,我是否还能坐在这里与你们交谈。”

      我的目光难以控制地被那枚红宝石胸针吸引。“您就不怕……”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略显冒失的试探,“我们拿走宝石,就此消失吗?”

      面纱后,传来一阵低哑的、干涩的笑声。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变得响亮而怪异,她笑了很久,直到引发另一阵剧烈的咳嗽,不得不用手帕死死捂住嘴。

      咳声平息后,她擦了擦嘴角,“如果你们有更明白的路子可走,也不会踏入博克的店铺,坐在这里,接触到我这档子生意。这东西,对你们而言或许珍贵,但对于我来说,它不过是一块漂亮的石头。听着,它不值得让你们放弃可能到手的一切。我很欣赏你们做的东西……还有你们的才能。”

      她隔着面纱和桌子与我们相望,“当然,”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你们真的想试试看……对我来说,找到两个年轻人,并不会比在花园里找到两只老鼠更困难。”

      汤姆仿佛没有听见那最后的警告,他的神情依旧沉静无波。“我们需要您提供一滴鲜血,以及,未来那位‘载体’的一样贴身物品,最好是含有其身体信息的物件,比如头发、指甲。”

      “这些都没问题。”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具体的要求和物品,我会让我的仆人送给你们。”

      “那么,夫人,”汤姆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得体,语速放慢,“愿梅林庇佑……希望一切,最终能如您所愿。”

      ……

      “你对那位夫人说这是你擅长的领域——这是真话,还是应付的托辞?”回程路上,我忍不住追问。

      “你不相信吗。”汤姆说道,“我在禁书区看到过这样的描述,魔法与灵魂之间的存在某种本质联系。”

      “什么意思?”

      “如果……将灵魂和魔法联结一起,生命是否也能摆脱固定的躯壳,像流水与浮云,只是同一种本质的不同形态,在不同的空间中进行转化——甚至重获新生。”

      他说这话时神情变得很不一样——眼底闪着一种危险却极具诱惑的光彩,仿佛站在某个领域的边缘,兴致盎然地向内窥探。

      这想法既大胆又精妙。可当时,我只当这是汤姆又一个天马行空的魔法构想,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突发奇想。

      即便如此,我仍嗅到了异常的危险。“我知道我们做的事不太光彩,但我更不想在过程中因此搭上性命。”我提醒道。

      汤姆神色恢复平常,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只有纯粹求知欲的学生,“这次不一样,安娜。这是难得的尝试。对你来说,这也是一笔无法拒绝的交易——”

      我沉默地注视着他。

      汤姆和从前不一样了,他沉迷钻研魔法,甚至会造出一些危险的东西,会将旁人视为实验对象——这么说来,也许我应该提防他。

      “怎么了?”汤姆忽然转过头,他观察力总是这么敏锐,像黑暗中精准的掠食者。

      我望着他顶着的那张平凡普通的脸,可那双眼中的神采与气质,却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于是我朝他微微一笑:“没什么,汤姆。你说得对——这是一笔无法拒绝的生意。”

      ……

      受麻瓜战争的影响,魔法材料的供应也日渐紧缺。我们不得不穿梭于各个店铺之间,艰难地搜集着需要的材料。

      有一天路过在对角巷的拐角,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跟上了我。我故意绕到麻瓜街道,穿过拥挤的人群,以为早已将它甩掉。可当我回到住处时,却看见它正蹲在门前的台阶上,翡翠般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

      在这个混乱的战争年代,我最终没有赶它走。这只聪明的野猫懂得在有人时隐藏自己,却又总能恰到好处地享用我们剩下的食物,就像我和汤姆一样,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寻找着自己的生存之道。

      我几乎要以为麻瓜的战争已经离开这里。然而,夜晚的爆炸声猛地撕碎了这份幻觉。它只是潜伏在黑暗里,随时准备将人拖回噩梦中。

      轰鸣声猛然炸响,玻璃碎裂的脆响近在咫尺。

      窗外,火光将夜空染成可怖的橘红色,浓烟翻滚。我几乎是滚下床的,赤脚冲向楼梯。一楼的景象让我震惊——碎玻璃像钻石般撒满地板,冷风裹挟着硝烟味灌进来。

      “汤姆!”我喊了一声。

      “快趴下。”一个身影从阴影里扑过来,猛地将我按倒在地。我的脸颊重重磕上冰冷的地板,耳中全是嗡鸣。屋外是接连不断的爆炸声、某种倒塌的闷响、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尖叫哭泣。

      我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指尖在冰冷的地面上盲目地摸索,直到碰到另一只同样冰凉的手。我立刻死死攥住它,像抓住洪水中的浮木。

      “别动,我在这里。”少年的声音紧贴着我耳畔。

      不知道过了多久。飞机引擎的咆哮终于远去。压在我身上的重量移开了,汤姆把我拉了起来。

      “你还好吗?”他快速扫了我一眼,语气急促。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我们同时看看向屋外——花园一角溅上了□□的余烬,火苗正舔舐着干枯的灌木。

      “快灭火!”

      我们转身冲向厨房的水槽和储藏间,抓起所有能盛水的东西——水桶、炖锅、甚至一个大号花瓶。

      后来下起了雨,又转成了细雪。直到最后一丝火星在潮湿的焦土上熄灭。天色蒙蒙发亮时,我们终于力竭,瘫坐在门廊被熏黑的台阶上,肩膀靠着肩膀,剧烈地喘息。

      我感到一阵冷意,低头看见自己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赤脚上沾满泥泞和灰烬。转头看汤姆,他的脸上也覆着黑灰,几缕湿透的黑发黏在前额,样子狼狈又滑稽。

      我们看着对方,却笑不出来。

      花园被烧毁了——我们精心打理、指望着能帮我们熬过寒冬的菜畦和那些藏着土豆、胡萝卜的储藏箱,只剩焦黑的一堆。

      我想用手擦一擦湿润的眼角,察觉手心异样的黏腻。

      借着渐亮的天光,我摊开手掌——一片暗红,已经半凝固了。

      等等,那不是我的血。

      我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汤姆。他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紧抿着。左边的衣袖从肩头到小臂裂开一道长口子,布料被深色液体浸透,血正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

      我想起来了,一定是一楼窗户炸开时,那些飞溅的玻璃碎片扎伤了汤姆。

      而他居然一声不吭。

      “你……受伤了!”我指出。

      他看向自己的手臂,倒没太大反应。

      我拉着汤姆回到屋内,借着昏暗光线,我只能看见他左肩布料上暗沉一片,干涸的血迹已将衣袖和皮肤黏连在一起,看不清伤口的真实模样。

      “把衣服脱下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口!”话音落下,我才意识到这话听起来多么直接。

      汤姆沉默片刻,抬手缓缓脱下了上衣。少年清瘦的身形在昏暗中显露出来——从左肩斜划至上臂,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细小的玻璃碎碴深深嵌在血肉深处,暗红的血液仍在缓慢地渗出。

      “……怎么办?好像有点严重,要去麻瓜的医院吗?”我瞪大眼睛看着伤口。

      “不用了。”他的声音很平稳,“帮我清理一下。看看我们手边还有什么可用的魔药材料。”

      “我记得还有些白藓香精,应该能止血。”我努力让语气显得可靠些,“之前在医疗翼帮过忙,我应该会一点包扎技术。”

      话虽如此,真动手时,我的手指却抖得厉害。清洗、上药、缠绷带,每个动作都笨拙不堪。

      “……我们根本不该来这儿,不该接这笔生意。”我的声音低了下去,一滴眼泪掉在了绷带上,“你该回孤儿院,或者留在霍格沃茨。至少那里会更安全。”

      “没有哪里是绝对安全的。”他平静地说,任由我处理他的伤口,“你忘记霍格沃茨袭击事件吗,我听说欧洲很多国家魔法界也处在动荡不安中。而危险——”他抬起眼看向我,“往往也意味着机会。这不是你说过的吗,安娜?”

      “也许吧。”经历过惊险的一晚,让我变得更加神经质,“但我们会不会就这样死在这里?我差点死过一次,那种感觉糟透了。”我喉咙发紧,“也许我们该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看看我们的处境,如果昨晚那颗炸弹落点再近二十英尺……”

      “我们是巫师,不像麻瓜,我们不会那么容易死。我们会受伤,”汤姆打断我,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力量,“但总能再爬起来。一切总会有办法的,安娜。”

      “能有什么办法?”我抬头不服气说道,“就凭着你和我现在这样子?”

      “……你哭的样子倒真是一点没变,”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只有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还是很难看,安娜。”

      他是霍格沃茨公认的优秀学生。但在我面前,却好像还是孤儿院里那个会用刻薄话掩饰情绪、态度恶劣的男孩子。

      我吸了吸鼻子,没说话,手下却故意用了力,将绷带最后一段狠狠收紧、打结。

      汤姆嘴角的肌肉果然抽动了一下,他立刻抿住了唇。

      “会疼吗?”我抬起脸,故意让语气听起来充满“关切”。

      黑发少年没有回答,只是忽然倾身过来,在我唇上轻轻落下一吻,“现在好多了。”

      ……

      那只跟着我来的黑猫在昨夜的意外中不幸被烧伤。它没有哀嚎,只是蜷在花园焦黑的篱笆下,半边皮毛焦糊,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我也给它清理伤口,用干净的布条裹好,它很安静,只是看着我们。

      圣诞夜那晚,雪下得很大。我们去看它时,它已经没了气息,小小的身体在雪中显得格外单薄。

      奇怪的是,第二天清晨,雪地上只剩下一个蜷缩形状的凹陷。它的尸体连同裹上去的布条,都消失了,没有任何痕迹,只有一片平整的、新落的雪。

      麻瓜战争时期,一切都成了商品,就连魔法材料也受到了影响,价格飞涨,供应短缺。

      经历过那次的空袭,汤姆和我嗅到了其中的机会。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反复试验,试图找出那些昂贵创伤药剂的替代配方。用廉价的材料替换其中最稀有、最昂贵的一味,同时尽可能保持药效。

      与此同时,那位神秘客人委托的事物却陷入了僵局。当我向博克先生打听,哪里能弄到“巴西珊瑚蛇的毒腺”时,他停下了手中擦拭一个银器的动作,从他那副总是滑到鼻尖的眼镜后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了我很久。

      “那个东西,”他慢吞吞地说,声音像砂纸摩擦着旧木头,“你也太瞧得起我这铺子了。”

      “博克先生,”我换上一种轻松又带着奉承的语气,身体靠在油腻的柜台上,“谁不知道,虽然您的店开在这条巷子里,但整个对角巷——不,整个伦敦——恐怕都找不出比您见识更广的人了。那些体面店铺的老板,可弄不来您经手的‘好东西’。”

      “哼,漂亮话谁都会说。”他嗤笑一声,但没否认,只是继续擦着他的银器,仿佛那是什么绝世宝贝,“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帮你吗。”

      我手指一弹,一枚金加隆“叮”地一声轻响,稳稳滚到他手边的柜台上,打着转儿。

      “看来你们最近的日子好过起来了。”博克先生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金币,“……翅膀硬了是好事。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这小店。”

      “那是自然,没有您的推荐,我们怎么可能认识那些大人物呀。”

      “呵。”他发出一声干涩的低笑,然后朝我勾了勾手指,示意我靠近。我凑过去,他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出那只沾染着各种可疑污渍的手按在了我的后颈上。

      “毒腺,我这里没有,也弄不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没几个人敢去碰巴西珊瑚蛇,那是在赌命。”他顿了顿,手上微微用力,“但是……有一户人家,一大家子都有收藏各种危险、稀有的‘珍品’的喜好。我们都知道那个姓氏——古老的——布莱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雪天、战争和黑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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