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聒噪的镜子(三) ...
-
阿尔法德停下脚步:“你想和我一起去?”
“他从未真正考虑过你的感受,”镜子在我口袋里发出细微的震动,“看见了吗?他第一反应是惊讶,而不是高兴。你想想,如果是你遇到伤心事,他会抛下苏珊娜来找你吗?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说不定他此刻心里还在盘算,这里的义务劳动要由谁来收尾。”
“快说些什么,”镜子急切地催促,“用你最拿手的方式,你知道该怎么让他心软。”
“阿尔法德,”我垂下眼帘,抓着他胳膊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很害怕……这里出过事……而且剩下的活儿没有你帮我,我也够不到。”
“提苏珊娜。”镜子轻声提醒,“把话题引向她”。
“苏珊娜此刻一定很需要陪伴。我……也很担心她,我们快些去看望她吧。”
“他会答应的。”镜子笃定地说。
阿尔法德解下了脸上的手帕,将我握在他臂上的手拿下。
“……你说得对,”他终于颔首,“……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去看看苏珊娜怎么样了。”
我跟随阿尔法德,进入由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建立的隐秘地盘。那是霍格沃茨塔楼隐秘的一处,报上口令墙面向两边移动出现一个入口。房间里笼罩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之中,壁灯投下暖黄的光晕,映着深色木墙上繁复的雕纹,这里是马尔福用来与最信任的同伴商议重要事情的地方。
我们赶到时,苏珊娜身边已围着不少人。
苔丝半跪在她面前,柔声细语地说着什么,金发如瀑布般在肩头流淌。而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则站在稍远的位置,姿态从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我们进来时扫了过来,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顿了一瞬,缓缓移开。
“阿尔法德,你来了。”苔丝抬起头,眼中是真实的忧虑,“……苏珊娜的母亲……去世了。”
苏珊娜蜷在宽大的扶手椅旁,她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像一只被风雨打湿翅膀的鸟,把自己埋进膝盖之间。她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无声却揪心。
阿尔法德下意识想上前,我却再一次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要不要让我……”
“阿尔……是你吗?”一道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我松开了手。
阿尔法德没有犹豫,大步走向房间中央那个蜷缩的身影。我站在原地,注视他的背影,也注视这整个画面——悲伤的苏珊娜,温柔的苔丝,高贵的马尔福,还有其余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带着关切、忧虑。她像是被聚光灯笼罩的主角,而我只是站在暗处的旁观者。
内心的复杂的情绪无声蔓延,站在在黑暗中的女孩,只能远远望着这一切。
“心里堵得慌,对不对?这就是现实。如果你不能成为中间的那个人,就只能沦为无人问津的配角。”镜子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平静而冰冷,“不过有我在,你还有机会挽回局面。”
“告诉我该怎么做,珍珠。”我在心底默念。
“瞧见那个铂金色头发的小子没?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别看他现在一副事不关己的淡定样子,他心里正烦着呢。他老爸最近铁了心想跟沃林顿家族搭上线做生意。这两家,明面上是光鲜亮丽的体面人,什么商人、地主、慈善家,可背地里,垄断、操控、私下交易,哪样都没少干。马尔福家握着大片的魔法植物庄园,沃林顿家则管着神奇生物养殖场的命脉,他俩要是联手,整个魔药材料的源头,可就都被他们捏在手里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可是镜子呢,但凡是能映出影像的光滑表面,多少都能成为我的眼睛。前阵子《预言家日报》上那篇长篇大论你没仔细看吧?那就是马尔福家自己放出去的风声,想造势呢。可惜啊,这合作根本没成——沃林顿家的女主人,也就是苏珊娜的母亲,突然病重,而且听说男主人对这笔生意兴趣不大。马尔福家现在可是骑虎难下,正愁着呢。”
“现在看起来更不可能了。”我悄悄瞥了一眼仍在抽泣的苏珊娜,“她母亲去世了。”
“这恰恰是你的机会。”镜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引诱,“如果你能接近苏珊娜,赢得她的信任,说服她劝说父亲同意这笔交易,再以此向马尔福示好……你就能用一个消息,换取一个未来。”
“不过,我凭什么会觉得苏珊娜会听从我的建议。”
“悲伤会让人变得脆弱。也是让人最容易接近的好时机……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应该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对不对?”
苏珊娜被朋友们围绕着,我根本找不到接近她的机会。但我知道那些苍白无力的安慰无法真正触及她的内心。
“他们说的都不是她真正想听的。”镜子在我口袋里低语,“他们在劝她坚强,劝她放下,却没人懂得她心底最深的痛处。知道吗?她此刻正想着上周收到的那封信——她的母亲叮嘱她别忘了练习编织咒,还说等圣诞节回家,要一起做她最爱的覆盆子馅饼,用的是院子里今年新熟的覆盆子......”
我挤进去,伸手拉住阿尔法德的衣袖,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
“让我试试看吧。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有时候,女孩子之间更容易理解彼此的心事。”
“安娜?你可以吗?”阿尔法德问道。
我对他露出一个笃定的微笑。
阿尔法德给我让出了一个空间,我没有像苔丝那样亲密地半跪,只是静静地和她一样抱膝坐下,与她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既不会显得疏远,又给了她足够的空间。
“苏珊娜,”我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愉快,“明天我们一起去霍格沃茨的厨房做覆盆子馅饼好不好?”
她捂着脸的双手微微一动,那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但我知道她听见了。过了一会儿,她缓缓放下手,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怔怔地望着我。
我轻轻将手覆在她紧握的拳头上,触到她冰凉的皮肤和发白的指节。“你知道吗,我和你一样......我的母亲也离开我了。”我的声音带上了悲伤和怀念,“每当我想念她的时候,就会想起她做的覆盆子馅饼。她烤的酥皮总是金黄油亮,是我记忆里最好吃的味道。”
——这是谎言。那个女人从来不会为我做这些。她只会用尖利的声音抱怨我是一个甩不掉的拖油瓶。在我饥肠辘辘的时候,丢给我一个黑的发硬的面包。也许她曾爱过我,但她永远成不了那样温柔的母亲。
但没关系,我可以想象……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母亲应该是什么样的。比如苏珊娜的母亲一定是位体面而温和的女士,闲暇时光会在洒满阳光的厨房里耐心地教女儿如何用魔法制作馅饼。
一旁的苔丝倒是面露惊讶,她清咳了一声,缓缓站起身后退了几步,似乎放弃了——她之前安慰了这么久,而现在苏珊娜才有了回应。
“覆盆子馅饼,你也爱吃吗……是很美味的食物,我很久没吃到了。”苏珊娜落寞地将视线投在地上。
“但不仅仅是那样对不对。”我说道。
“就是这样!”镜子在我脑海中兴奋地低语,“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在为母亲的离世悲伤,却不知道她内心最深的痛楚——她在后悔最后一次回家时,为了和朋友聚会,拒绝了母亲一起去采摘覆盆子的邀请。她以为来日方长......”
“你是不是在后悔,”我轻声问道,“后悔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很多事没来得及做?”
“我......”苏珊娜哽咽,似乎陷入回忆中,自言自语,“我不该拒绝她最后的邀请。她只是想和我多待一会儿,可我那时根本不知道她病得那么重,甚至还觉得有些不耐烦,满心只想着要和朋友们去对角巷......”
“有些遗憾,或许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我的声音里带着感同身受,“但那些未完成的约定,或许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继续下去。苏珊娜,你身边站着的朋友,还有你的其余家人,他们都在关心你、爱你......”
“她最痛苦的是,”镜子适时提醒,“她总觉得母亲会责怪她最后的任性。”
我靠近她耳边,呼吸轻轻拂过她散落的发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曾经也这样认为。但我猜,没有一个母亲会怨恨自己的孩子,永远都不会。”
我凑近她的脸,我们的额头近乎相触碰,这样的距离让她几乎只能看到我眼里盛满的关心,“原谅自己吧,苏珊娜,只有这样,你母亲的灵魂才能真正得到安息。”
苏珊娜一直压抑的哭声终于宣泄出来,不是无声的抽泣,而是带着释放的悲恸。她冰凉的手指抓住了我的手,仿佛我是她此刻在悲伤海洋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看到苔丝站在后面表情复杂——既为苏珊娜终于释放出情绪而感到欣慰,又难掩一丝复杂。她努力了这么久都没能做到的事,却被我这个“局外人”做到了。
我假装没看见马尔福探究的目光,然后对依旧紧抓着我手的苏珊娜,表露出共情的、带着真诚的关心。
“会好起来的,苏珊娜,”我轻声说,反手握紧她,“我们都在这里。”
“我们”,这个词我用得极其自然,仿佛我是他们中的一员。
……
我退出后,苏珊娜身边很快又围上了不少人。阿布拉克萨斯独自站在稍远的位置,他正在和一位男生交谈,阿布拉克萨斯仔细听着,大多数时候不发表意见,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杖身上繁复的纹路,眉头微蹙。
等到他们交谈结束,我装作不经意地靠近他。
“马尔福先生,希望没有打扰到您。我是安娜·菲尔德。”
他闻声垂眼。五年级的马尔福已经是级长,铂金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到脑后,扎成一束利落的马尾,正是少年人最意气风发、野心勃勃的年纪。
他显然没太在意我,只是出于教养微微颔首。
我没有在意他敷衍的态度,开门见山:“马尔福先生,我想和您谈一笔交易。”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唇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交易可谈。”
“如果我说,我能推动马尔福家想要的那笔生意呢?”我示意他的目光投向不远处被众人环绕的苏珊娜,“如果我能让沃林顿家改变主意,您是否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有趣。”阿布拉克萨斯眼睛微微眯起,“你似乎很清楚我在想什么。”
“只是从苔丝那里听说了一些。”我面不改色地撒着谎,“这件事在有心人眼里不算秘密,只是没有人像我一样,愿意主动为学长分忧罢了。”
但是阿布拉克萨斯显然不相信我,“你说的很漂亮,不过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做到——为我分忧的地步。”
“我不知道,”我笑了笑,“刚才学长也看到了,我只是擅长安慰朋友......更不愿意看着朋友一直沉溺在悲痛中,也许我会试图让苏珊娜振作起来,说服她做一些事......即便我失败了,您也没有什么损失,不是吗?”
我们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谁也没有点明“那笔生意”具体所指,却彼此心照不宣——是是一场默契的博弈。
作为马尔福家的继承人,想必早已习惯各式各样的逢迎与献策。然而他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那么,菲尔德小姐,你想要什么?”
“毕业时,我想要一封马尔福家的推荐信。”我咬了咬牙,说出这个盘算已久的要求。
一封来自古老纯血家族的举荐信意味着太多——它不仅是踏入职场的敲门砖,更是身份与人脉的象征。而马尔福家族不仅掌控着重要的生意往来,更在魔法部中拥有不可小觑的话语权。若能获得他们的举荐信,无疑将为我铺就一条截然不同的前路。
“推荐信。”铂金发少年挑了挑眉,“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我认为这是一笔双赢的交易,无论对学长还是对我,都值得考虑。”
“所以你今天是特意跟着阿尔法德来的?”他的目光锐利了几分,“就为了跟我说这个?还是说你早就有所准备了?”
“只是巧合。”我说道,“不过,能为学长分忧,是我的荣幸。”
阿布拉克萨斯笑了,声音包裹着马尔福家独有的、若即若离的优雅与冷感:“安娜,你比我想象中有趣。我原本以为你不过是个投机主义者。现在看来,或许我得重新认识你。”
……
走出了那个房间,我脸上的笑容变淡了。
口袋里,镜子还在兴奋地嚷嚷:“做得漂亮,亲爱的。”
我真的能这样做吗。
利用一个女孩刚刚失去母亲的最不设防的悲痛,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我心底掠过一丝迟疑。
“不必自责,”镜子的声音轻柔似耳语,“苏珊娜身边那些嘘寒问暖的人,哪个不是出于家族纽带、利益交织才围过来的。你看见苔丝脸上那藏不住的不耐烦了吗,你才是唯一真正理解她、愿意倾听她的人……这怎么能算利用呢?”
是啊,我给了苏珊娜恰到好处的安慰,也赢得了阿布拉克萨斯的另眼相看,这确实是一举两得。
“抓住每一个机会并不可耻,亲爱的,这是世界的生存法则。想想看,若不是这次主动争取,你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像今天这样与马尔福平等交谈条件?”
“哼,你一直清楚苔丝是怎么样对你的,你熬夜整理的笔记和论文,她拿得那么顺手,又真正为你兑现过什么?相比之下,苏珊娜心思单纯,更容易引导。靠近她,难道不是一条更好的路……”
苔丝从未把我当作真正的朋友。而苏珊娜……或许会是个更好的选择。
“我看见了你心里惧怕着那座空旷冰冷的庄园,积灰的家具,褪色的地毯……那是你的家吗?那还剩下什么。想象一下,如果你一无所有,你毕业后要回到那里,像幽灵一个孤零零地待在那屋子里……”
……
我觉得脑袋里乱哄哄的,像塞满湿透的棉絮。下楼梯时一脚踏空,险些摔倒。
一双手扶住了我的肩膀——是阿尔法德,他也跟上来了。
“你在想什么?”阿尔法德松开扶住我的手,转而与我并肩行走。
“啊,没什么,”我垂下眼,“只是有些累了……苏珊娜好一些了吗?”
“嗯。她情绪稳定了很多。苔丝准备扶着她回去休息了。”
“安娜,你今天很温柔……在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去看他的表情,只低声应道:“是吗?我还担心自己说得不够好。”
“你做得很好。”少年的语气坦然,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你和苏珊娜说话的样子,总让人想一直看着。”
“……你这样说,容易让人误会。”我轻轻笑了,“不过,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
“为什么会误会?”
我没有回答,我们已经走到通往各自宿舍的岔路口。
我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
“阿尔法德,看看这是什么。”我对着掌心轻声念咒,随后缓缓摊开——一簇淡紫色的缬草静静躺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他眼中泛起疑惑。
“苏珊娜母亲的离世,是不是让你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所以会替她担心吧。”我轻声说,“我记得你说过,小时候,你母亲常和你在温室里种三色缬草。可惜我变不出三种颜色……希望你能喜欢。”
少年小心地拾起那株缬草,指尖小心触碰花瓣,深褐色的眼中仿佛落入了星光。
“很漂亮……我很喜欢。”他轻声问,“你身上的手帕还在吗?可以借我吗?”
我将手帕递过去。他仔细地用素白的方巾将缬草包裹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雏鸟。
“很久没有看到缬草了。”他眼神里有几分失落,“自从我母亲过世后,温室就荒废了今年夏天,父亲说要把它拆掉,继母觉得它很碍眼,为此我和父亲吵了一架。”
“真是遗憾。”我说道,“但有些事或许你仍然可以自己做主,比如在房间养一些自己喜欢的植物,未必有温室那么大……这样大小的花盆,可以种下米布米宝。”我比划了一下。
“是个好主意。”阿尔法德说道,“我可以把温室的泥土留下来,改装在花盆里……”
他停顿了一下,“不过,你今天对苏珊娜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什么?”
“你说,无论孩子做了什么,母亲一定会原谅他。”
“是的呢。”
但世间也有另一种原谅——无论母亲做了什么,孩子最终也会原谅她。
“你为什么这么问……”我刚说一半,阿尔法德突然捂住我的嘴,一把将我拉到了廊柱后的阴影里。
巡逻的舍监慢吞吞地提着灯从我们身边路过,昏黄的光线在石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我们大眼瞪小眼,屏息等待着,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
“好险。差点要多记一笔义务劳动。”他松了口气。
也不差再多一个了。我默默想着。
“我和我父亲经常吵架,以前是因为母亲的事情,后来就是乱七八糟的社交。即使放假的时候,其实过得也很闹心......继母总逼我穿那些古怪的礼服,领口勒得人喘不过气,将我推到一个又一个'重要'却乏味的人面前,然我重复那些千篇一律的话.......这个时候我就会想到我的母亲,不过她在世的时候,我好像真的也不太让她省心……”
也许是夜色渐浓,一整天的疲惫让我昏昏欲睡,阿尔法德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薄纱,断断续续地飘进耳中。
直到最后一句突然清晰起来:“.......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安娜?就像.......刚才陪着苏珊娜那样。”
他问得突然。
我甚至没听清他前面说了什么,只觉得困惑——明明每次都是他先丢下我。
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能替他处理麻烦的人在身边。
“当然会的。”我随口答应。
“这是一个好机会,你不该这么敷衍!”许久未说话的镜子激动地叫嚷起来。
才没有敷衍,我明明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我正要在心里反驳——
“好,那就一言为定。”
我听到少年这么说道,他低下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我的额头,像夜露般温凉,触碰即离开,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