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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聒噪的镜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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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完全没在意我奇怪的语调。
“不客气。”他说道。
“……”
“我该回去了。”汤姆说道,嗓音不自觉地放轻。他转身欲走,却在迈步前停顿片刻,“笔记如果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仿佛他来到这里找我,真的仅仅是为了给我送这本笔记。
“汤姆!”
我脱口叫住了他。
他闻声低头看向我,我们对视而上。
草地流淌着金色的光晕。那一瞬间交会的视线染上了无法言喻的意味,微风如无声的絮语,拂过那一片如流水般晃动着的草叶。
“……博克先生那边的新订单,”我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你有把握吗?”
“我正在尝试,”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应该没问题。”
“如果需要帮忙,我很乐意。”我扬起笑容,“这回利润……你多拿一些怎么样。”
——现在的汤姆,很可能是斯莱特林家族的后人。在真正回到那个属于他的位置之前,我该好好维系这段关系才是。
汤姆对我的示好不置可否。少年用渐行渐远的修长背影作了回答,我望着他黑袍下摆轻轻掠过草地,似乎之前那样的温柔的询问只是短暂的错觉。
我一定是被太过热烈的阳光眩晕了脑袋。
居然会觉得汤姆是一个温柔的人。
我撇了撇嘴,转身快步小跑跟上前面的人群。
“啊哈,你的小情人。”口袋里的镜子突然出声。
“你好好说话。”
“我看出来了,你特别在意他。”镜子的声音带着促狭,“没有什么能逃脱我的眼睛。”
“你连眼睛都没有。”
“但你得承认,”镜子不依不饶,“你见到他的时候,心情是不一样的。是不是?”
“珍珠,”我忽然想到什么,“你刚才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镜子罕见地沉默了片刻,镜身轻轻震动,“我觉得那个家伙……好像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不敢出声。”镜子的声音低了几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样会被他发现。”
“你能感知到他的想法吗。”
“....”镜子小声说道,“我下次试试。”
看来这镜子也有怂的时候。
镜子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试探:“你很在意他的反应……是担心他根本不在意你们的关系,对吗?刚才你很失望,觉得他对你和对别人没有不同,甚至你觉得他如今不一样了,不像从前和你站一道了。”
“安娜,”镜子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这样是不对的,”它循循善诱,“你很害怕被丢下,被遗忘,所以更多的时候,你要主动有所行动。这世界不是对谁都公平的,你应该很早就明白这点。
“你想说什么。”
“我可是几百年前的一抹意识,我洞察人心。但我会一直陪着你,如果你听我的,我可以帮助你得到你想要的——”
*******
我没有太把镜子的话放在心上。它总是这样,时不时会自言自语,说它帮过不少人——可谁又知道呢,如果它真的这么有用,就不会沦落到我这边了。
几天后,我在走廊里遇见了阿尔法德。他身边跟着苏珊娜,不知为什么,她脸上带着淡淡的哀伤,这让她看起来更加动人,像一朵沾了露水低垂的花。
他们周围还站着几个人,莱斯特兰奇和克莱夫也在。苏珊娜正仰头和阿尔法德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清晰,睫毛长长的,下巴小巧。
阿尔法德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半边身子懒懒地倚着墙,侧耳倾听。
我本打算悄悄走过去,不打扰他们那个小圈子的气氛。没想到阿尔法德眼尖,看见我经过,出声叫住了我:“安娜。”
至少,他再也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叫错我的名字了。
“呀,好巧,阿尔法德,你在这儿呀?”我装作刚发现他们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
苏珊娜眼角还泛着红,见到我,轻轻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我笑了笑。
“嘿,安娜!”克莱夫高兴地跟我打招呼,“终于碰到你了!禁令解除后,我们一定要再来一局——这次我一定要一雪前耻!”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随时恭候。不过克莱夫,你确定要挑战我?上次输得还不够惨吗?我记得某人的身前的卡牌一张不剩。”
克莱夫不服气地挺起胸膛,“这次我可是研究出了新战术。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闪电战'。”
“闪电战?”我笑出声,“该不会又是三分钟内输光所有卡牌的那种'闪电'吧?”
“我可以来吗,”苏珊娜掩嘴轻笑,“听说菲尔德小姐是上一届的冠军,……我很想再见识一下。”
“这样很好,”阿尔法德转向她,语气温和,“很高兴看你重新振作起来做点事,或许能让你好受一些。”
“谢谢你,”苏珊娜低声说,“我知道这对我很难……但幸好有你们在我身边,我真的很感激……”
他们还在那儿低声絮说着。我有点不耐烦了。
“噢,抱歉,”我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我得走了,沃特森教授最近对迟到的人可毫不留情——”
“等等,”阿尔法德拦住我,“今天晚上有空吗?”
“有什么事?”
“啊哈,我知道了,”莱斯特兰奇那小子插嘴,带着看好戏的表情,“阿尔法德又被体罚了——他昨天晚上宵禁时间还在外面晃荡,被舍监逮个正着!”
“是义务劳动,盔甲室。”阿尔法德看着我,“晚上我在那儿等你。”
“………”果然,阿尔法德找我就没好事。
……
推开盔甲陈列室厚重的橡木大门,一股混合着金属、灰尘和保养油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数十套锃亮或黯淡的盔甲沿墙肃立,像一支沉默了几个世纪的军队。
墙壁是由巨大的粗糙石块垒成的,上面挂着早已褪色、纹章模糊的挂毯走廊两侧。火把将跳动的光芒投射在盔甲冰冷的弧线上。
义务劳动期间禁止使用魔法。我拎着两个水桶站在一旁,看着阿尔法德被扬起的灰尘呛得连连打喷嚏,在原地打转。
“这到底要怎么做?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边揉眼睛边后退,胳膊不慎撞上身后的盔甲手臂,吃痛地弯下腰来。
“你在哪儿,安娜?我看不见你。你还在吗?”
昏暗的盔甲室里,高挑的少年揉着发红的眼睛,茫然地向错误的方向摸索而去。
我故意不作声,想看他多受会儿折磨,直到他险些一头撞上石墙,才慌忙放下水桶冲过去将他拉回。
“你还好吗,阿尔法德。我就在你旁边。”
阿尔法德终于放下了手,那双眼睛此刻被揉得泛红,蒙着一层水光,竟显出几分少见的可怜。
“我的鼻子和眼睛都好难受,这种鬼地方根本没法待人。”
我叹了一口气,踮起脚,将一块柔软的棉质手帕蒙上他的口鼻,指尖掠过他微卷的头发,将手帕的两角在他脑后系紧,打了一个小巧的结。
“这样有好一点吗。”我问道。
阿尔法德乖巧点头。
“我先开始了,”我弯腰拿起绒布,“你如果觉得好些了,就整理一下地上掉落的盔甲碎片。”
擦拭盔甲的活儿对我来说并不困难。正当我专心致志时,阿尔法德似乎缓了过来,随意坐在一个倒置的头盔上,托着腮看我擦拭工作。
遇到一副特别高大的盔甲时,我跳了几次都够不到头盔部位。突然腰间传来一道温热的力度——身后有人竟将我稳稳托举起来。我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扶住他的手臂。与外表那份慵懒随意不同,少年的手臂意外地坚实有力。
“这样可以吗?”阿尔法德声音从手帕后传来。
“啊,谢谢。”我有些不自然地回应。
我擦拭完后,阿尔法德小心地将我放下,随后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
“把布给我吧,接下来我来。”
“你真的可以吗?”我迟疑地指了指他依旧泛红的眼睛。
“总感觉不应该让女孩子做这种事。”他低声嘀咕,视线微微移开,“安娜,之前你帮了我那么多忙,一定很不容易吧。”
我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是那个永远漫不经心的阿尔法德会说的话吗?是刚才那下撞击让他脑子清醒了,还是这满室灰尘终于磨平了他那点少爷脾气?
“阿尔法德,”我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很高兴你能考虑到我的心情。不过我从未对此有所抱怨,如果能帮到你,我一直是愿意的。”
“这样啊,”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帕上缘那双棕色眼睛弯起月牙弧度,“那我下次还叫上你。安娜,说实话,我挺喜欢和你一起做这些的。”
“......”
但阿尔法德终究还是没能完成这次义务劳动。正当我们默契配合时,一只猫头鹰扑棱着翅膀从门缝里卡进来,将一张便条丢进他手心。
他展开看了一眼,眉宇间流露出担心。
“发生什么了?”
“安娜,我得离开一下,这里就先交给你了。”
“什么?”我再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珊娜她……这几天家里出了事,她的母亲病重,就在刚刚去世了,她情况很不好,我得过去看看她。”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便足以解释一切——意味着剩下的活儿都将落在我一个人肩上。
口袋里的镜子突然不安分地震动起来,发出只有我能听见的讥讽:“啧啧,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它不等我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你心里应该生气。他不该这样,一次次把烂摊子丢给你。”
我早已习惯了。不然他当初为什么需要我呢?这本就是我承诺过的代价。我在心中默默回应。
“那都是过去式了。”镜子的声音陡然锐利,“你还满足于‘布莱克的女朋友’这种虚名吗?这确实是过去你接近他的方式,可这么久过去了,你就不想要更多?你忘记当初的野心了吗?想想看,若有一天他目的达成,将你一脚踢开——就像他对待所有失去利用价值的人那样。”
我不怕。到时我自会想别的办法。至少作为混血巫师,借着阿尔法德和苔丝的关系,我能在霍格沃茨求得安稳。
“傻女孩。”镜子的叹息带着冰冷的怜悯,“你不该只求‘安稳’,想想你的出身。若到最后依旧一无所有,你甘心回到那种任人践踏、贫穷困顿的生活吗?那就是你毕业后的未来。布莱克、马尔福、布兰登……这些纯血家族骨子里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你比我更清楚。回想你从前的日子,那能算‘安稳’吗?如果不能站在高处,掌握权力与金钱,我们永远只能是被踩在脚下的那一个,那不是安稳,那只是暂时的喘气……”
它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撬动了我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一阵酸涩的刺痛缓缓蔓延开来。
“看看那个叫苏珊娜的女孩——我听见了你心里的不情愿。你不是第一次因为她而被抛下,不是吗?她,还有苔丝,都让你想起了谁……我听见了,你心里藏着那个名字——‘埃莱娜’。她不仅仅是你羡慕的对象,这些人都和她一样,永远挡在你前面。别人看不见你,而你可以被随时丢在一边。你不愤怒吗?你能永远这样冷眼旁观吗?第一次被抛下,就会有无数次……你得打破这一切。”
我试过了。曾经我也试着想要融入那群人,一年级的时候我费尽心思试探斯拉格霍恩教授,阿布拉克萨斯却说我完成的结果并不如人意。我送给了苔丝我珍爱的骑士勋章,可她只是随手放在口袋里,像收下一颗普通的糖果那样对待……他们对我并不满意。
“现在有我呀,我说过,我会帮助你——你不再是孤立无援的了。”镜子缓缓说道,“你得先不能放弃。”它的声音渐渐与我的心跳重合,“我们得要让那些轻视真心付出的人都付出代价。”
那我该怎么办?我在心底无声地问。
“去告诉阿尔法德,”镜子的声音如同丝绒包裹的匕首,“明确地告诉他,这一次你不愿意被独自丢下……”
“等等,阿尔法德。”我靠近他,伸手拉住他即将抽离的袍角,“别忘了这里发生过学生袭击事件……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儿。”
“可是……苏珊娜情况很糟糕,我得先去看看她。”阿尔法德有些为难。
“他在犹豫了,让他带上你。”镜子低语,“你需要更多——需要被重视,需要借他的力量真正融入那个圈子。到那时,你的选择会更多,未必非要依附于他。”
“让我跟你一起去。我是你的女朋友,阿尔法德,你不能总是这样丢下我。况且……”我放缓语调,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体贴,“也许在苏珊娜的事情上,我也能帮上忙?女孩子之间,总归能更容易理解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