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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从霍格沃茨毕业(二) 阿尔弗雷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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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老先生依旧住在树林深处老橡树的树屋里。我顺着绳梯往上爬的时候,就听见上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夹杂着中气十足的嗓门。
“进来进来!门没锁!别管那些风铃果,它们会自己让路的!”
我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木板门,青绿色的圆滚滚果子在我的肩膀上蹦跶了几下。
一股烤南瓜的甜香扑面而来。阿尔弗雷德老先生正蹲在壁炉前拨弄着什么,那胡子比上次见时又多了不少。他抬起头,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看过来,立刻咧开了嘴。
“还记得我吗!先生!是我,我是安娜!”我高兴地冲他跑去。
“哟!是你这小鬼头!你写信说要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起码得大半个月以后呢。”他站起来,给了我一个带着木屑和烟熏味的拥抱。
“我才不小呢!明年我就要从霍格沃茨毕业了。”
“是吗,看起来确实长高了不少,今天来得正好,我烤了你最爱的蜂蜜南瓜盅,还有——别动!”
老先生伸手从我头顶上方一抓,一只拳头大的铜制小甲虫在他掌心里滴滴转了两圈,翅膀哗啦啦展开,喷出一小撮金色的火星。
“这些不省心的小东西,”他嘟囔着把小甲虫塞进围裙口袋里,“现在是潮湿的雨季,这些家伙个个跟吃了跳跳豆似的,见人就往头发里钻。它们会扒在你的脑袋上,偷偷吸食你的记忆,再全部吐出来。”
我环顾四周,这间树屋还是老样子——或者说,比老样子更拥挤了。四面墙上钉满了架子,架子上堆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魔法小物件,大部分都缺胳膊少腿,靠窗的角落里,一只破旧的八音盒正断断续续地哼着一支老旧曲子。
“那一定是伯特莱姆送您的。”我说,“那是他自己制作的,我看到过!”
“原来是这样啊,”老先生端起那只已经没了把手的茶壶给我倒茶,冲我眨一只眼,“那小子当年死活不肯承认自己亲手的东西,他一向都很害羞,会把真心话藏在心里。”
我在一把老旧的椅上坐下。窗外午后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对面墙上那根歪歪扭扭挂着的魔杖上——那杖尖还烧焦了一截。
“您的胡子又长了。”我说。
“长了才好,”老先生摸了摸那蓬松的胡子,得意洋洋,“去年冬天有只冻僵的松鼠钻进我胡子里取暖,足足住了一周才走。要不是我这胡子,它早冻成冰坨子了。”
我们聊起了从前的事。那些年和伯特莱姆一起在老先生的树屋里跑来跑去,驱赶讨人厌的地精的事情。
我提到地精在地上挖了条地道,直接从根底下把整颗萝卜拖走。
“伯特莱姆趴在洞口,脑袋伸进去往里看,差点被一只地精拽进去。”我忍不住笑起来。
老先生也笑了,那胡子一颤一颤的。
“现在‘喷嚏纷纷’可对地精没用了,”他无奈地说道,“你猜它们怎么着?它们学会了用甘蓝叶子堵住鼻孔!甘蓝叶子!那东西透气性好,又能对抗微弱的魔法,这些小东西机灵得不像话。”老先生指了指窗外那片菜园子,“你看看现在,我种的胡萝卜,它们专挑最胖的拔,我种的番茄,它们摘最熟透的。比我自己挑的还仔细!”
“您该好好地教训一下他们!”
“我倒是随便它们闹了,”老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我们沿着树屋外面散步。从树屋一路延伸到树丛深处,两侧挂满了老先生收集的各种风铃、羽毛和干枯的草药束,踩上去吱呀作响的木板底下偶尔传来某种不明生物的咕噜声。
我停下了脚步。
一棵长得纤细高大的老橡树,最粗壮的枝杈上搭着一个遮蔽棚。
那是用根细树枝和干草编扎而成的,顶部还搭了一片树皮当作雨棚。窝的内侧垫着一层柔软的苔藓。
我只觉得很眼熟。
那是我和伯特莱姆从前给卜鸟搭的雨棚。我们手忙脚乱地忙活了半天,才勉强搭建完。生怕被一阵风吹走,又在那下面提心吊胆地站了一个下午。
“哦,是伯特莱姆那小子,”老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每年放假都会过来,爬到高处去加固这个雨棚。”
他走到我身边,也抬头看着那个鸟窝。
“他说,他答应过你,不能让卜鸟在雨季被淋湿羽毛。”
卜鸟还会飞来,最终又飞走。可那个笨拙的、用树枝和干草搭成的承诺,却被一个少年守护到了现在。
我感到眼角微微发酸,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老先生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一个人跑我这里来了?呵呵,我以为你们会一起。”
我深吸一口气,转向老先生。
“阿尔弗雷德先生,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嗯?”他逗弄着口袋里那只铜甲虫,应了一声。
“关、关于魂器。”
话一出口,老先生的手就顿住了。铜甲虫从他指缝间溜走,哗啦啦飞到头顶的树枝上去了。
“那个啊,”他的声音淡了下来,“伯特莱姆之前有写信寻问过我魂器的事,实际上,那小子知道的算不少了。”
“他说自己获取的内容有限。我知道您研究过。”我满脸期盼地望着他,“能否告诉我更多的关于魂器的内容?”
“我曾经犯过一个错误,”他终于开口了,“一个很愚蠢的错误。年轻时总以为自己能触碰那些不该触碰的东西,以为自己够聪明,可以驾驭任何魔法,不会付出代价。等你活到我这把年纪就会明白,魔法这东西,不是每道门都该打开的。”
“我不愿意谈这个,不是要瞒你什么,是我嫌丢人。”老先生自嘲地笑了笑,“一个老头子年轻时做的糊涂事有什么好讲的。”
我知道他的脾气。他要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是真的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了。
“您知道……G先生吗。” 我突然问道。
阿尔弗雷德先生表情停滞了一瞬,“啊,哪个G先生,这个字母开头的名字应该很多吧。”
“某种巧合,我曾经对他有所了解,您给过我一本书,作者是G先生,这位G先生很神秘,知识很渊博,年轻的时候喜欢记录所见所闻,后来突然就消失匿迹了,按理说这样厉害的巫师不应该突然没了消息,除非……他换了名头——他是被关在阿兹卡班的格林德沃先生吗。”
阿尔弗雷德先生转过身,矢口否认,“哦,不,怎么可能是他!阿兹卡班那位……可是非常可怕的家伙。”
“这位G先生,他曾故意将一件魔法物品流入了霍格沃茨,给学生造成了麻烦,也许他在挑衅谁——没人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危险并不是消失了,它只是暂时沉寂了——这点您一定清楚不过了,这个世界上不只会有G先生。我不认为闭上眼睛施咒就能保护自己。我只想要——看见得更多一些。”
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却比方才松动了些,“魂器它不一样,从古至今,很少有巫师能躲过永生的诱惑,这背后的代价是惨重的。”阿尔弗雷德先生无奈地说道,“所以,孩子,你准备好去了解它了吗。”
……
位于科茨沃尔德乡间的小村落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村子的右边是一片树林,密密匝匝的,枝桠交缠在一起,白日里也透不进多少光。村里人很少靠近那里,老人们总是压低声音告诫孩子:树林深处住着一个怪老头,夜里会发出瘆人的怪笑,有时又像在哭,听着让人脊背发凉。
而村子的另一边,则是另一番光景——街市蜿蜒,集市喧嚣,一条清澈的溪流穿村而过。
黄昏时分,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云霞,音乐响了起来。
篝火被点燃,火光映红了每一张年轻的脸庞。少男少女们围成一个大圈,手拉着手,随着欢快的曲调开始跳舞。那是一种乡村舞蹈,规则简单而暧昧——跳着跳着,便要交换舞伴。刚与一个人擦肩,转身又牵起另一个人的手。
我穿着一件素色棉布裙,裙摆宽大,随着舞步轻轻摇曳,腰间系着一根蓝缎带。
舞步变幻间,青年们轮流与我擦肩而过。他们眼中带着笑意,坦然而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愉快的气息。
这就是乡村舞曲的魅力所在,任何人都可以加入。若是有人在舞步交错间刚看对了眼——队形已经变了,人早已转到别处去了。
“嘿……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穿着红色灯芯绒罩衫的少年靠过来,火光映在他微微泛红的脸上。
“你的眼睛真好看。”他补充道。
“我不是本地人,我只是路过这里。”我冲他一笑。
“这样吗?”少年的声音里有一点失望,又很快燃起希望,“那舞会结束后,能请你喝一杯蛋清酒吗?”
“恐怕不行。”
“为什么?”
我想了想:“有一个家伙心眼可小了,如果我赴了你的约,恐怕他会不高兴。”
淳朴的少年似乎听出了什么,表情掠过一丝遗憾。他冲我点点头,转身跨进了队伍里,身影很快又被舞步卷走了。
我跳得有些累了,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一歇。队伍里忽然响起一阵惊呼。
女孩子们纷纷睁大了眼睛,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身后的方向。
我正要转过身去,还没看清来人是谁,队伍又开始变幻旋转了。曲子没有停,舞步也不能停,人群像流水一样涌动。我被人潮推着转了一个圈,余光里隐约瞥见一个熟悉身影。
只是一瞬。然后那个身影又被旋转的人潮吞没了。
因为走神,我完全忘记了接下来的舞步,茫然地站在原地。身后的人踩着欢快的步伐挤来,我被推搡了几下,脚步几乎不稳。
一双手从身后托住了我的腰。
那人力道沉稳,将我轻轻举了起来,顺势转了一个圈。裙摆在半空中绽开,像一朵白色的花。落地时我还没来得及站稳,那人已经牵住我的手,引着我的手绕过我的脑后,身体便像不受自己控制似的,随着他的力道旋转了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风从耳边掠过,火光在眼前流转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待我终于停下来,手掌已经扶上了一截劲瘦的腰身。我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利落英俊的眉眼。
汤姆个子高挑,比周围的人都高出半个头。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古老而优雅的气息,与学校里那副模样截然不同——深色羊毛衫柔软地贴着他的肩线,白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我听见女孩子们在小声议论着汤姆,说他像是一名绅士,她们从未见过他,不知道是路过,还是谁家的亲戚。
我对着脸扇风,假装抱怨道:“你来得可真慢。”
“没想到你会跑到这里。”汤姆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你喜欢跳舞?”
“我去见了一个人,回来的路上路过这个小村庄。”我拉着汤姆的手走出人群,“看到这里那么热闹,就忍不住也来玩一会儿。我听见周围的人都说,英美两国麻瓜盟军在法国北部登陆,炸毁了敌人重要的基地。这是一次关键的胜利。你看,大家都很高兴,认为赢得真正的战争也不远了,都跑到街上跳舞呢。”
“而且——”我转过头看他,说道,“这里没人认识我们。我们可以四处逛逛。不受打扰,只有我们。”
“你喜欢刚才的舞蹈吗?”我反问道,“那些女孩的眼睛都黏在你身上了,你一定很得意吧。”
“我看见有男孩接近你。”他说道,“你刚刚差点摔倒,他想趁机去牵你的手。”
“奇怪,你怎么就轻松混进来了,你难道不是也是第一次跳吗?”
“这种事,”他垂下眼看我,“我看一眼就学会了。”
一群女孩红着脸,互相推搡着,带着几分羞涩与犹豫,靠近了我们。
“……还是去约会吧,汤姆。”我拽过他手,头也不回往前走,“走吧,做点别的事。”
有很长一段时间,麻瓜的世界没有这样平和过了。战争的阴云似乎暂时退去了。集市上挤满了人,卖羊毛的摊位前围了一圈,有人在表演杂技,有人在吆喝叫卖蜜蜡和去年秋天酿的苹果酒,卖花束的姑娘干脆把花篮顶在头上。
那花朵很漂亮,我买了几朵插在自己的腰带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房子墙壁上的火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不远处有人在表演畸形秀,一批六只腿的马匹围围了不少人,那马时不时蹬一下蹄子,惹得孩子们尖叫着拽大人的袖子。旁边是一个魔术摊位,一个高长礼帽的男人正在变一个魔术——他围着一个男人转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对方腰上绑着的牛皮绳转移到了他的腿上,男人匆忙去捞松掉的裤子,周围发出了起哄笑声。
“你认为他是巫师吗?”我指着魔术师,侧头问汤姆,“他是怎么做到的?”
汤姆看了一眼,他并不是很感兴趣,“我没有感受到魔法,这只是麻瓜的小把戏,欺骗了你的眼睛,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用处。”
“那可不一定。”我说道,“你可不能小瞧麻瓜的本事。”
我跑上前挤过人群,对着那个高礼帽的男人说了几句话,从口袋里掏出五个先令,塞进他手心里。他低头看了看硬币,又抬头看了看我,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他弯下腰,就着我的耳朵,嘀嘀咕咕说了一阵。我听完了,笑着点点头,又跑回汤姆身边。
“你和他说了什么?”
“我向他学习了这项技巧。”我看着汤姆兴奋地说道,“不过我得对你保密。”
我们被前方欢呼的人群吸引,那是一个桥洞下,围了很多人,两个健壮的男人真在斗殴,周围有人在押注。一个脸上有道疤的男人扯着嗓子喊赔率,吸引了不少人。
我踮着脚尖往里瞧,看到那个光膀子的壮汉一拳砸在另一人的肩膀上,对方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人群里顿时炸开一片惊呼。押了他输的人开始骂娘,押了他赢的人大喊“起来起来”。
“奥利弗!别打了,你会打死人的,我们回家吧,回家吧。”
卖花的姑娘颤抖着身子接近他,嘴里祈求着什么,壮汉咒骂着她,抢了她的钱。那姑娘被推搡得跌坐在地上。铜板在壮汉的掌心里叮当作响。
我上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干什么?”他没好气,“你是谁?”
“你不该抢她的钱,那钱是我刚刚给她的。”
“我是她男人,拿她钱怎么了!”他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膀大腰圆,光着的上身横着几道旧伤疤,胸口的汗毛又黑又密,“ 你一看就是外面来的吧。这里的规矩就是女人要听男人的话,要你多管闲事?”
“你没见她都哭的心碎了吗!那是她辛苦工作得到的钱。你不该这么对待她。”
“你看见我的拳头了吗?不管你是谁,惹恼了我,都只有挨打的份!我再警告你一次,滚远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这阵势逼得我本能地后退一步,汤姆握住了我的手臂。
“对女士动手——这就是你的本事?”汤姆语气不紧不慢,抬眼看向他时却透着一股无形压迫感。
壮汉愣了一下。
汤姆一开口,四周的人群纷纷将指责的目光与话语投向那位壮汉。
那男人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小子,怎么,你们是一路的?你要替她出头?是不是也想让我一块儿教训了?”
汤姆竟然会主动管这种闲事。他眼下赤手空拳,未必是这壮汉的对手。
我不免有些担忧起来。
如果他惹上麻烦了,我会跟着一起倒霉吗?
“那我们——不如来较量一下吧。”少年笑了一下,眼底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看看!刚才还觉得没打够呢,正好有傻小子送上门来。”那男人得意洋洋地朝周围叫嚣。
我拉住了汤姆,“他看起来……不好对付,要不然算了。”
“你在这里等我。”汤姆对我说道。
围观的人们窃窃私语,几乎没人看好这场赌局。在他们眼里,那位拳王必定胜券在握。而眼前这个强行出头的少年,身量高挑,举止斯文,活像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怎么看都不像有胜算的样子。不少人甚至暗暗为他捏了一把汗。
壮汉块头很大,他的臂膀很粗壮,拳头带着风袭来,汤姆躲闪不及,硬生生挨了两下,颧骨和肩头相继中招,脚步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人群中不禁传出唏嘘声,好像说——看吧,果然如此。
他每挨一下打,围观的人群反而发出了更响亮的欢呼声和加油声。
汤姆像一头在黑夜中伺机蹲伏的野狼,在挨打中不动声色地观察。
他虽然不能完全扳倒对方。却也无法让壮汉打倒他。
渐渐地,汗水沿着少年的额角滑下来,发梢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几缕发丝贴在眉骨上方,衬得那张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愈发轮廓分明。
他微微喘息着,嘴角却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张脸上的每一寸线条都透着危险的漂亮。
他不急不躁地躲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方的动作。他在看对方的出拳习惯和短暂露出的破绽。
“臭小子!有种别躲!”壮汉声音里透出暴躁。
汤姆的脚步明显比方才稳了许多。他开始抵抗攻击,始终死死咬住对方的每一个动作。
终于,在壮汉又一次挥拳时,我看见汤姆侧身避开,像水流绕过礁石一般擦着拳头滑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他找到了破绽——他给了壮汉的肚子一拳,在对方没有反应过来时,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借着力道猛地一拧——听见一声清脆的骨头断裂声。
壮汉发出一声闷哼,身躯倒在地上。他抱着那只扭曲成诡异角度的手腕,在地面上痛苦地蜷缩着,喉咙里溢出低沉的呻吟。
四周沉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欢呼和掌声。没有人能想到,一个少年竟会把一个经验老到的拳手放倒在地。
我拨开那些围在他身边的女孩,激动地冲上去抱住了他的脖子。
“汤姆!你赢了!”我高兴地说道,“你赢了!刚刚你就那么两下……”我比划着,“就撂倒了他,没人有看清你是怎么做到的!”
汗水浸透了汤姆的衣服,衬衫紧贴着肌肤,将他结实匀称身形勾勒出来。他低下头,温热的汗水气息扑面而来,发梢上的一颗汗珠,滴落在了我的眼皮上。
我与他额头相抵上,我们无声地对视笑了。
人群散去,壮汉被几个人扶走。被砸到地上的钱币叮叮当当掉落在,我弯腰一枚枚捡起来,走到卖花的姑娘面前,塞进她手里,低声说:“离开那个人身边,最好能跑的远一些。”
姑娘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里满是感激,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踉跄着爬起来,捡起地上的竹篮,转身就往外跑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她能跑到哪里去?”汤姆转动着手腕,朝我走来。
“她未必能马上成功。”我望着那个姑娘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也许总有一次,她会学会如何真正地摆脱麻烦。”
……
回去的小路经过先前跳舞的那堆篝火,人群早已散尽,火焰却仍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将周围的空地映得忽明忽暗。
火光也照亮了汤姆的脸。我这才注意到,他身上有伤口,手背上有擦伤和红肿的痕迹,颧骨处有淡淡的淤青。可比起那位对手的状况,这些伤并不算什么。
我伸手触碰了伤口处,勾了勾嘴角,“汤姆,真让我意外,你的身手居然很不错!”
“不过是孤儿院基本生存技能。”汤姆说道,“挨打也是。”
“你的意思是——你被很多人欺负。”
“一开始是的。那个地方大多是没有教养的孩子,他们想模仿大人,让别人服从。然而比拳打脚踢更难忍受的是饥饿——管事太太总是特别懂得如何拿捏我们这些孤儿。”
“我并不感到害怕,”汤姆继续说道,“我知道自己与众不同,迟早会离开这里,我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并渐渐地懂得,面对强大的敌人,只有一次反击的机会——要找到他的弱点,并且不给他还手的机会。”
“你说的很对,汤姆,机会不会有那么多,总是藏在令人不经意的地方,”我的指尖绕过手背的擦伤处,向下轻轻滑过他的指节,“你说的唯一一次反击,就像……这样吗——”
就在手指翻转之间,一枚戒指出现在我掌心——戒面镶嵌着一颗黑色的石头,幽暗的光泽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汤姆低头看向自己手指,不知何时被换上了另一枚“戒指”——几根草茎与花朵编成的环扣。
这是我跟那名麻瓜魔术师新学的把戏。没有魔法和咒语痕迹,只是一点灵巧与欺骗——恰恰是这种纯粹属于麻瓜的伎俩,让汤姆失去了惯常的警觉。
“安娜?”少年冷淡的声调里透着不解。
火舌舔舐木柴时传来细碎声响,我把那枚戒指举到火光下,让它在我指间转动,“我在马尔福家见过了很多珍贵的珠宝,这东西看着可不便宜——是哪儿来的?”
汤姆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只是平静地解释,“这是我送给自己的礼物。”
戒指恰好是在汤姆杀了祖父和父亲后出现在他的手上。沾染了死者灵魂的战利品,做成魂器最适合不过。
我们心照不宣地对峙着。
“无论如何,它现在在我手上。我想想,我该怎么处置它比较好呢。”我的视线转移到篝火上,嘴角带上笑意,“将它——丢进火里怎么样。”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微微一笑,“它只是块石头。”
“我认为它并不简单。”我说道,“如果将它烧毁——会发生什么?”
“你猜到那是什么了,对吗,”汤姆将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么你该知道——普通的火对它并无效果。”
“那你就不用担心了,汤姆,毕竟它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就算试试也没什么关系。”我看着汤姆的眼睛,反手将戒指丢入了火光中。
戒指很快被火焰吞没,那火光也映入了我们的眼睛。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饥饿地骤然张开了嘴。它不断膨胀,扭曲成一团浓重的黑雾,翻涌着仿佛想挣脱某种束缚。
而就在此时,另一抹蓝色的雾气升起、覆压上去,像冰冷的海水漫过燃烧的焦土,一寸一寸地压制着那团翻滚的黑雾。
汤姆眼里的镇静终于开始动摇了。
“那是什么?”他按住我的肩膀,“火里到底还有什么?”
“我去找到了伯特莱姆的外祖父,阿尔福雷德老先生告诉我,毁掉魂器其中一个办法就是动用炼金术师的力量——他们对于分解与重构的技能,远在任何巫师之上。在炼金术的法则里,没有什么是真正不可逆转的,在他们手中,所有东西不过是一团可以被拆解整合的物质。还记得吗?我有一面镜子,那里面就有一位炼金术师的灵魂。”
“所以你早就知道魂器的事,你把我骗到这里来。”少年怒极反笑,眼底冷得像淬了冰,“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毁掉我的东西。”
“汤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你从来不会对我刻意隐瞒你的魔法实验。”我握住他的手,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你没有把魂器的事告诉我,我猜一定是因为——你认为那东西还不够完美。”
汤姆冷笑,“魂器的魅力从来不只是永生——而是我对它的独一无二的设计。只要它分裂得足够多,它就越趋向完美……七个,从来没有人能做到!我的每一个步骤都不会出错,这将是我最伟大的作品。”
“不!它是一个谎言。”我说道。“魔法欺骗了你,就像麻瓜的障眼法魔术。如今流传的魂器制作方法,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在你之前,有一个黑巫师比你更早制作出了魂器,然而代价是惨重的。他后悔了,并亲手毁掉了自己的魂器,为了不让后人重蹈覆辙,他修改了原有的魔法步骤,替代了原版书籍流传了出来——如果有贪心之人轻易尝试,将受到严重的魔法反噬。”
“所以它从一开始就是模仿的劣质品!”我指着篝火说道,“你创作出过那么多完美的作品,怎么能容忍一个劣质品的存在?”
“劣质品?”汤姆不可置信道。
似乎印证着我的话,火焰里的魔法开始纠缠变幻。两道影子在火光中忽而融为一体,忽而拼命挣扎着分开。恍惚之间,仿佛有尖叫声从火焰最深处传来——凄厉的、扭曲的,那团黑雾变淡,它开始畏缩、颤抖,想要将自己缩成一团。
汤姆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那种痛苦不是□□上的,而是更深处的战栗。
少年垂下脑袋,磕在我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落在我的颈边,急促而紊乱,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脆弱。
“安娜……”他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曾对我用了印记魔法,我利用它逆向感知,于是你的灵魂告诉我,”我将手贴在他靠近心脏的位置,说,“它很痛苦。我感受到了它的痛苦。听到了它在撕裂自我,在叫喊——结束这一切吧。”
随着火焰里黑雾的消散,汤姆的灵魂也仿佛在篝火里炙烤着。他的指节泛白,像是在抵抗翻涌而上的剧痛。汤姆弯下了腰,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捂住了头。
“我不会停止的。”痛苦明明已经将他撕扯得几近碎裂,汤姆依旧强撑着意志说道,“任何人都无法改变我,我会销毁之前的魂器,但我不会停止我想要做的事。”
我俯身轻柔地抱住了他,少年的身躯微微一颤。
“你知道吗?即使没能创造完美,你依然可以比任何人都走得更远。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点。”我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落进彼此的耳中,“我会陪在你身边。就像今天这样——”
一只铜制小甲虫从我发间钻了出来,抖了抖亮闪闪的翅膀,悠悠飞到了半空中。我怔怔地看着它远去,脑海里掠过许多零碎的片段。
“……那些抛弃你的人,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轻视你的人——你不必再向他们证明什么。如果你失败了,我也将看着它,而不是把头转过去,我会接受你的全部……我爱你,汤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