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之白夜》君东

2、第 2 章

　　那日之后，白夜再也没有出现在皇城街上，阿弗也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白夜这个人一样，仍是每日去玉泉寺取水，回来做豆腐，卖豆腐
　　白家的公子与卖豆腐的小民，各自过着各自的人生，只是公子白夜的香包里多了一块石头，视如珍宝，爱惜之极

　　公子白夜身体并不是很好，每年夏至之后因为受不了暑气，都要离开安京往城外的玉泉寺避暑，时隔快一个月，白夜再次来到玉泉寺，这一住便要立秋之后才会离开，玉泉寺也早为白夜准备好了厢房独院，离后山不远，只是白夜自住进玉泉寺之后便没有离开过院子
　　其实白夜心里明白，阿弗只有在清晨的时候才会在那里打水，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怕什么，也许是，怕自己会想到她，可是自己却无时无刻的都在想念她
　　玉泉寺的长思法师本是白夜的好友，每年白夜来玉泉寺长住时都会与长思谈禅，今日长思一如往常来到白夜的厢房，对弈之间，白夜输了几局，长思便知道白夜内心里装了些事，只是出家人以断绝红尘，他也不会就惆怅之事对白夜劝导，白夜之智，以近乎多智若妖，偏偏这种人，如果陷入自己的障，是怎么都出不来的
　　走时长思在白夜的书案上写道，“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心如动人则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白夜细读了两遍，便知道长思这是借佛偈在劝自己，他自己何尝不知道不动则无伤的道理，只是人生便是如此不可预测，他以为他的人生便是如此了，也没有什么所期盼的，在那样一个偏执的用尽方法保住自己家族的地方，他不过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淋漓尽致的棋子而已，连命都不是自己的，他还能用什么去面对一个人
　　世间的人，怎么会懂白夜心中的苦
　　白夜实在是心里舒展不得，直到深夜都没有睡去，自己沿着玉泉寺走着，其实他心里明白他的脚步在带他去哪里，他也知道不该去，只是，如果什么都能用那样淡然冷漠的情绪控制的话，他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后山的山泉还是和那些时日一样，清澈冷冽，半夜的月光正好，直直的映照在泉水上，那水好像会发光一样，白夜知道自己不会见到她，可是能看看这水，知道她曾每日在这里，踩过的石子，闻过的花香，就算自己只是重复的走过她曾走过的那些路，每一步，他都觉得珍贵
　　似乎是自己活的太寂寞太寂寞了
　　只是没想到，一身青衣的阿弗，在泉边，在等他
　　他看到阿弗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都不可置信了起来
　　阿弗笑笑，眼尾小小的胭脂痣折进了眼角的笑纹里，说到“从你来这里的那一日，我日日都在这里等，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为……什么？”白夜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真的想问一千遍一万遍为什么，他真的想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会发生
　　阿弗也是如往常一般笑着说道“我做好了豆腐，想给你吃一碗”
　　说着拿出手上篮子里的一碗豆腐
　　粗瓷的碗，莹白的豆腐，就像那日在皇城街上，他在她豆腐摊前吃的那碗豆腐一样
　　“三文钱一碗……”
　　“用不着这么多……”
　　“那你打水来抵豆腐钱吧……”
　　…………
　　突然这一刻，白夜有些释然了，他终究还是个人，即使所人都想让他做神，他始终还是个人，会笑会哭，会知道痛，会知道什么叫思念蚀骨，什么叫相思入肠，什么叫活着的一个人，他寂寞的太久了，人们也把他仰望的太高了，所以人们都不会知道，就算是一碗豆腐，就能轻易的得到白夜的心，因为他很久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温暖了
　　白夜去接过豆腐，一边吃，一边问道
　　“阿弗，你许了人家没有？”
　　“没有啊”阿弗抚着泉边的芦苇回答道
　　“那我娶你好不好？”白夜问道
　　阿弗有些吃惊的抬头，问道“为什么？”
　　白夜说的理所当然一般“没有为什么，就是想娶你而已，我希望，阿弗八十岁的时候，白夜还能在阿弗的身边，阿弗如果想做豆腐到八十岁，白夜愿为阿弗挑水到八十岁，直到我们都挑不动水了，磨不动磨了，然后牵着手，一起死去”
　　阿弗看着白夜，没有说话，可是白夜觉得阿弗眼里的光，想要把他点燃一样，那样绚烂，即使是安京里的上元灯节，灯火齐明那夜的光芒，也比不上她的万一
　　这让白夜觉得，他为这无论做什么都值得，即使连命都不要，也值得
　　白夜就这样，与阿弗在玉泉寺的后山上，日日相见，阿弗会给他带豆腐，白夜会教阿弗念一些诗词
　　“相遇是缘，相思渐缠，相见却难。山高路远，惟有千里共婵娟……”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白夜只觉得他此生都不愿离开玉泉寺了
　　只是皇帝突然急召白夜入宫，白夜也来不及告诉阿弗，只得去求长思代为转告

　　只是入宫之后，皇帝也没说什么大事，只是一味的拿些都可以处理的小事来烦他，终于黄昏渐近，白夜的耐性也耗尽的
　　“皇上到底是要干什么，不妨直言”
　　皇帝看到白夜这个样子似乎有些开心，说到
　　“朕没有事情找你，只是你爹派人传书给朕，要朕今日招你入宫，不过午时不得把你放回去，现在已经酉时了，朕倒是给了你爹好大个面子呢”
　　“什么——”白夜心里一惊，转瞬就想到他爹要干些什么，手上的文章重重的跌在地上
　　皇帝过来，慢慢的捡起来，放回白夜手，似乎关心的说到“白卿不必惊慌，你我不过都是别人的棋子而已，不过朕是被你操控，而你是被白家操控——”
　　白夜一下激怒，手瞬时扼上了皇帝的脖子
　　皇帝倒也不恼，淡笑到说到“你不能杀我的，杀了我你找谁去做皇帝……”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爹为什么要我把你骗到宫里来？你跟卖豆腐的那个女子的事连朕都知道，你爹会容许这样一个女人来坏了你白家这几百年的大计，你爹是不聪明，但是他够狠心，哈哈……”
　　皇帝似乎想到了什么，恶狠狠的说到“你爹的狠心比不上你万分之一呢，当年你为了让我能死心塌地的登上皇位，为了你白家能控制临陈两国，你可是逼着朕亲手杀了晴娘呢……你逼着朕亲手杀了朕最爱的女人，哈哈，今天终于轮到你白夜来尝尝什么叫痛的感觉把自己心掏出来都不够的滋味了，哈哈哈……”皇帝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当年白夜连同陈国兵变，逼着他坐上了这个皇位，为了能一时控制临陈两国，白夜抓着他的手，将刀刺进了晴娘的心脏，晴娘啊，他的晴娘，就那样死在了他的怀里，他看着晴娘的血一点一点的流干净，看着晴娘由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他怀里的一具尸体，那个时候他觉得，他真想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晴娘换上，他真想把自己的血都放出来，全部给晴娘，可是晴娘再也活不过来了，是他亲手把刀插进了晴娘的心脏，那时起他就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让白夜也知道，那种锥心蚀骨的痛，就是凌迟自己一万遍也抵不上万一
　　白夜已经顾不得皇帝了，跌跌撞撞的冲出去
　　身后只有皇帝尖利的笑死，响彻了整个皇宫
　　皇帝为晴娘报仇了，用了白夜最珍惜的东西来给晴娘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