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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竹里金风识玉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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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玉与安瑶两人远远望见街边不远处的前方,五六个书生正在门面前与守门的小哥争着什么,手还不住地朝门内指指点点。卿玉不禁踮起脚来,伸长脖子,可惜相隔甚远,听不见他们的对话。爱凑热闹的卿玉怎会放过这机会,她快步上前,细细一看,是家店铺,门口小庭还栽有两棵立竹,屋檐飞角下悬着一竹藤编制的长形油纸灯笼,上有一大大的“书”字,原来这正是一家书坊。再瞧房檐下的门匾,刻着“竹里馆”三个字,笔锋气势恢宏,刚健圆润,正是时下汴京文人雅士中流行的颜体楷书。
“竹里馆,竹里。”卿玉总觉耳熟,心中默念着,“啊,这不就是唐代大诗人王维的居所之名嘛!”看来这书坊主人和母妃一样,是王维的粉丝呢。卿玉从小受母妃影响,自是对王维之事格外熟悉。这书坊门面虽不起眼,却有一种遗世独立的风雅在,让卿玉有了进去一探究竟的冲动。卿玉平素也爱去书坊,不过只去汴京城内最有名的皇家书坊,这家书坊专供皇室或当朝官者及其门生所用,管理也是极其严格,进出皇家书坊都要验明腰牌才可。以前在这街上来来回回不知走过多少回,卿玉愣是没注意到这家书坊,今日要不是这几个书生引人注意,可真又要错过这个书坊了呢。这时的卿玉也总算听清楚门口几位书生和守门小哥的对话了。
“我们就看一下下,还望哥儿行个方便呐。”
“对对,一刻钟就行!”几个人一人一句地跟守门的小哥说着。
“真的不行啊!今日坊内确实有贵客包场,先生特意叮嘱,不可让其他书生进来。几位兄台行行好,别让我为难,明日再来吧。”守门小哥看起来已经再三解释,无可奈何了。
“咳,真扫兴!”
“什么大不了的‘贵客’嘛!”
“就是,我方才看着他们进坊,不就是一个女真人吗!”
“走吧走吧,人家可能是女真富商,有些俗人的眼里可是只认钱。”这位书生还特意对“俗人”两字提着嗓子着重。
“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咱们下次再来便是。”只有一位书生心态平和,还不住地劝另几位平复心情先行离开。
守门小哥也不想再多费口舌,一群人眼见着今日也没什么可能进书坊了,嘴里互相嘟囔着,只得悻悻离去。素来好奇心盛的卿玉这下也按耐不住了,女真人街上倒是见过,至于女真富商倒不多见。汴京城这么多书坊,怎就唯独包了这间不起眼的竹里馆呢?这满满王维之风的书坊,她倒也很想看看其中奥秘呢。
“走,安瑶,咱们看看去。”卿玉拉上手边的安瑶,安瑶还未做好准备,被这突如其来的伸手一抓,一个趔趄随着卿玉向前不稳地迈去。
“小姐小姐,人家都说包场了,咱还去撞这枪口么?”
卿玉侧目,得意一笑,“不慌,看我的。”
果不其然,二人三两步来到竹里馆门口,不等卿玉开口,守门的小哥便不耐烦地抢先道,“今日本馆不对外开放,两位姑娘请回吧。”说着便转身。
“慢着!”卿玉急忙叫住,“我刚刚可是在一旁听着了。你先生说,‘不可让其他书生进来’,本小姐可不是书生哟。”
"这..."这话确实让小哥犹豫了,先生说的确实是“书生”,确实没说姑娘啊...见小哥定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卿玉又补上一嘴,“我爹爹是朝中重臣,你先生若问罪于你,本小姐必保你无恙。况且我这身份,也不适合去冲撞你先生的贵客吧。”卿玉暗示自己身份不同寻常,她可不屑于和什么女真富商有什么交集,富商,能富得过她家嚒...只是素来也爱逛书坊,今天恰巧路过,对这竹里馆心生好奇罢了。
这句话仿佛是一道强心剂,小哥侧着的身子立刻转过来正面朝向卿玉,低头道:“这...那...小姐请进吧。”
卿玉转头朝安瑶挑眉一笑,脸上仿佛写着“我厉害吧?”
小哥推开侧门,作出一个“请”的姿势,卿玉二人便顺势跨入。前院明朗敞亮,正屋两侧依旧各植参天立竹三两棵。特有的书香味,不是扑鼻而来,而是把人整个包围了起来。要说这竹里馆的主人,可真真是王维的头号粉丝了。不仅用王维晚年居所“竹里馆”为名,坊内栽种王维喜爱的竹子,更是在前院侧壁刻下了王维的《竹里馆》一诗: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前院之后便是正厅,还未进屋,便能远远望见屋内一排排高至梁顶的书架。走近,映入眼帘的是难以估量数目的书本典籍,整齐有序,密密地摆满了书架的每一层。
“哇——还真是别有洞天呐!”卿玉不禁感叹起来。
这声感叹引来了一位先生打扮的中年男子快步而出,他便是竹里馆的主人王恒。他先是怒瞪了一眼卿玉身后的守门小哥,小哥却挤眉弄眼地对看了回去。王恒见卿玉身着普通褙子,衣袖也是方便出行的窄袖,丝毫没有名门千金应有的贵气,但耳朵上随卿玉脚步摇晃的白玉珠坠却让阅历颇丰的他看出了端倪。这身衣服必是小姐故意选择,更显平民化,虽然这位小姐必不是普通人,但眼下馆中正有远从女真来的客人。
“小姐,对不住,今日...”王恒刚开口,卿玉便作势整理身上的长褙子,露出了腰间的腰牌,随即又用褙子将腰牌遮挡回衣摆内。这番似是无意却是有意的摆弄,王恒当然看在了眼里。皇宫的腰牌守门的小哥自是没见过,大概就是哪个大官人家的吧?可见多识广的王恒一眼就认出了这腰牌上的腾龙纹样,眼前的这位小姐,必定是宫中之人了,只得连声收住了已到嘴边的话。
“小姐光临,小馆不甚荣幸。只是今日有老客人包场,容我先与客人说明。”
“好,好。”卿玉不假思索地说道。
“怎么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见王恒在门前许久,那女真富商甚是好奇地边问话边向门前走来,“先生可是有事所忙啊?”
人声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位身材魁梧的女真少年映入了卿玉的眼帘。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有着与多数肤白宋人不同的黝黑皮肤,脸上如同刀子雕刻过般立体的五官,加上浓密的眉毛,炯炯的眼神,英气十足。可他眼睛一眨,却尽显出与硬朗外形完全相反的温柔,好似暖暖的春风。蓝色缎面外褂上有着奔马图样,胸口有一洁白马牙挂饰相配,满满的异域风情。
虽然金国女真和辽国同样是异域,辽国却由当年萧太后和辽圣宗一手执政,自上至下走过了近百年的汉化之路,上至国家政策旨意,下至百姓平日饮食用度,都有很多汉人的影子。而金国初建国不到五年,女真人还延承着游牧民族的习惯,与中原宋人各个方面还都大相径庭,因此每一个出现在宋朝地界的女真人,其所固有的异域风格都格外显眼。而这少年左手还有一本书未离手,仿佛汉人书生,反又增添一丝文气。两国不同文化的交汇,在少年的体态气质上可算是最好的解释了。
方才的话虽然只两句,卿玉却丝毫听不出女真人口音,这汉话的熟练度,连语言天赋极强的她也佩服不已。那女真少年见到卿玉也眼前一亮,不禁驻足。今日的卿玉妆容淡雅,衣着素净,淡蓝色的长褙子,内里的浅粉色窄袖上衣,下身着米白色襦裙,配着发间的粉珍珠蜜玉钗和白玉耳坠,虽没有亮眼的颜色,却不知怎的让少年挪不开眼。
“公子,这位小姐...”
女真少年心中估摸着眼前的卿玉也是前来买书的,虽然他不喜欢人多拥挤,习惯包场选书,但是好看的姑娘当然是例外了。
“王先生,我可没说不让小仙女进来哦。”他朝着卿玉温柔一笑,学着汉人的样子作揖道,“我叫宗弼,王宗弼,小姐不嫌弃的话,就请一起进来选书吧!”
这两句大白话,让卿玉感觉,方才他身上的一丝丝文人气息瞬间烟消云散。她心里暗想,果然还是读书不多,只会放羊的金人,刚才那话,听着还有一些令人反感的油腻。
“谢了。”卿玉冷冷地说道,心想:罢了,不跟他多嘴,我逛我的便是。
“安瑶,你在门外等我片刻。”说着卿玉便走进了第一排书架,目光直盯着架子上的书。
见卿玉反应冷淡,宗弼有些尴尬,不过女真少年就是胆子大,敢想敢做。他跟着卿玉也走到了第一排书架,憨憨地追问道,“不知道小姐叫什么名字呐?”
卿玉本来不想再搭理他,侧脸一看他那憨厚的模样,又忽而觉得可爱,可是自己的名字怎能随意告诉外人,小脑袋一转,便回道,“我叫小玉。”边说着恰看到架上一本《契丹文语》,素来学习契丹文的她毫不犹豫地拿起翻阅。
“小玉,小玉,真是个好名字。”宗弼口中念着,又靠近卿玉半步。书架与书架间隔不多,平常只容得一人通过,若要两人来去,必须侧身相贴才能通过。此时的两人相隔约一尺,近到宗弼已然能闻到卿玉身上的香气,在宗弼高过她一个半头的身材下,卿玉仿佛被他厚实的宽背吞没了。
“小玉,小玉。”宗弼又自顾自重复了两遍。
两人过近的距离让卿玉有了一丝不安,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你...你做什么一直念我的名字啊。”
宗弼见她后退,竟紧追着又向前迈了一步,右手一下子撑到了书架上卿玉头顶的高度,这下两人的距离比方才反倒更近一点。他稍一侧头低下,便来到了卿玉的耳边,可他却没意识到自己在卿玉的耳畔,反而欣赏起了卿玉右耳上的那颗晶莹润泽的白玉耳坠,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学汉话,总要多念几遍,这样才记得牢嘛。”不知是想多靠近卿玉一会儿,还是想再欣赏她的耳坠,宗弼说罢反而将头停留在她耳畔,卿玉竟分明地听见了他一起一伏平缓的呼吸声。
这阵轻微的耳边风一下就把卿玉搞得脸色桃红,一路连带着耳根也渐露绯色。而宗弼却没有意识到低着头的卿玉的不安,还一边摇头晃脑继续调皮地在她耳边念着“小玉,小玉”,而身体也竟不听使唤地更靠近卿玉了。卿玉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加上身边这堵厚实的人墙不停地散发着男性的气息,她再也无法认真翻看手中的《契丹文语》了。可是双腿像灌了铅一般,又如同脚与地面有黏土相连,竟迈不开步子。宗弼往她靠近一寸,她只得弯腰后仰一寸,这姿态可暧昧极了。
身在暧昧漩涡中心的宗弼却没有意识到,他盯着卿玉的耳坠欣赏良久,却不曾发现她这颗白玉有半点瑕疵,确实是好料与精英玉匠的共同杰作,不禁由衷感叹:“小玉,你这耳坠子可真好看。”说着不自主的将撑在书架的右手收回,向玉坠伸去。见他好像要对自己动手,卿玉再也绷不住了。
“你做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