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浮沉》芝彤

8、披云雾而睹青天

　　这一夜，卿玉睡得很沉，也许是晨间在宣德门的打斗耗费过多精力，也或许是午间在紫宸殿紧张过度，也可能是晚上与梁公公的谈话让她费心思虑，总之，这是让卿玉身心俱疲的一日。以至于翌日清晨，安瑶按着平常时辰在屋口等着伺候她起身，竟比平常多等了半个时辰，才听到卿玉懒洋洋地唤她进屋伺候。

　　安瑶给卿玉抹着脸，卿玉闭着眼，似是还没睡醒，懵懵地道，“安瑶，我想吃城南干货铺的甜果干了。”可能有时女孩子就是无来由地想吃甜食吧。

　　“安瑶一会儿就差人去买。”安瑶利索地绞着手中的脸巾，晶莹的水珠一串串地落到卿玉洗脸用的白玉瓷盆里。

　　“他们手脚慢得不行，我可等不及想吃了。一会儿咱们自己去买。”洗完脸的卿玉清醒不少，水嫩的脸蛋迎着窗棂折射进来的阳光，还未上妆就粉扑扑的，像是即将成熟的水蜜桃，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少女粉”？

　　“官家对咱们公主是真好，后宫那么多公主，就许公主随意出宫。”安瑶给卿玉戴上一支粉珍珠钗，圆润的临安产淡水粉珍珠，被精致地排成花朵状，花蕊处镶以一颗波斯蜜玉，润泽剔透。

　　卿玉打开妆奁，挑起耳坠子来。徽宗给九公主取名卿玉，还真的是人如其名。奁中耳坠，多是玉质，还有少部分珍珠质地的。宫中嫔妃或是其他公主追捧的金银质地的首饰，在卿玉这里反倒是不多见。安瑶为卿玉梳好发，也看向耳坠子。

　　“不如就这对白玉珠坠吧。”安瑶拿起一只在卿玉耳边比划着。

　　这是去年生辰时她的母亲王贵妃所赠，王贵妃个性内敛，不喜张扬，不争不抢，王贵妃最喜读唐朝诗人王维的诗。世人皆知王维人称“诗佛”，以宁静淡泊，清幽绝俗的人生态度闻名，这也是王贵妃素来奉行的处事原则。不仅如此，她也是一直这样教导两个女儿的。或许这正是她得圣宠的原因之一，想必也是为什么在众多公主中，徽宗唯独对王贵妃所出的九公主赵卿玉、十公主赵卿柔格外喜爱的原因了。

　　这对白玉珠坠正是王贵妃亲自设计，并为耳坠赐名“宁静致远”，同时亲手写下“宁静致远”的字幅一同赐予卿玉，希望她也能遵循着王维的人生理念，平安喜乐地度过此生。这耳坠如同王贵妃低调典雅的性子，设计无一处繁琐，只是在选料上花了不少心思，是用波斯产的上乘白玉料制成。大概也正是因为设计简单，戴上这对白玉珠坠，人们的眼神不会总被分散，可以牢牢地吸引在卿玉娇俏的脸上，晃一瞥见，这润泽的玉料又会让懂玉之人内心惊叹。卿玉非但颜色不减，更显气质不凡。卿玉与母妃的性子相近，因此王贵妃为她设计的这对坠子与她十分相配。而饱含着王贵妃无尽母爱的那幅“宁静致远”，也被裱起悬于凤阳宫的书房。

　　“好看，就它了！”卿玉对这对耳坠子也是喜欢得紧，经常佩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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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馆中，萧衍北早已正装束整齐，准备再次谒见徽宗。今天可是准备去像徽宗奏请迎娶九公主的，一定要收拾得一表人才才好啊。准备妥当，他信步走向耶律金和的房间。大奥野正在替金和整理衣带。昨夜回馆后，耶律金和的病状肯定是瞒不住的了。只得将昨日宣德门和紫宸殿之事说于大奥野知晓，不过他却故意跳过了为赵卿玉挡下一掌之事。当年以平民身份入赘耶律家，耶律金和已经在一夜之间实现了很多家族几辈人才能做到的阶级跳跃。七年来他在朝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在家对大奥野爱护敬重，从未纳妾，家中女主人从来也只能是耶律大奥野一人。赵卿玉的出现，显然在他心头起了波澜，但现实明摆着不允许他展现这层波澜。在大奥野面前，他已不会再为任何女人动心。想到这里，耶律金和不知是昨天的伤，还是别的缘由，心头竟“嘶”的一声刺痛，不禁口中“诶哟”一声，面露痛色。

　　“怎么？还伤着呐？”萧衍北恰从房间门口走入，正巧听见金和这一声。若不是这一掌是他萧衍北打出的，要不是他是大奥野的丈夫，他可不会对一名小小译官有这样的关心，虽然这句话的口吻也冷冷的，听不出什么真正的关切之心。

　　“噢，萧大人早。”见萧衍北来到，耶律金和连忙寒暄。

　　“小伙子家家的，还为那一掌吃痛呐。”萧衍北这话，反而让金和听出一点调侃之味。

　　一旁的大奥野停下手头的事，为丈夫说话道，“阿叔武力过人，谁不知道您十岁便能杀牛，金和又不习武，哪里是您的对手啊。”

　　“哈哈哈，要阿叔说呢，这小子既然娶了我们大辽的公主，也该学学我们的功夫，练练身家。”夸奖的话萧衍北听着自是舒心，边笑着还拍了拍金和的肩。

　　“也是，也是。”金和附和道。

　　“要我说，你们汉人就是身子骨弱，就连公主也养得文文弱弱，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哪有咱们大奥野这身子结实。”七年了，只因自己的汉人出身，书生长相，耶律金和在辽国没少被调侃，朝中同僚有碍于大奥野不敢当面言论，但耶律家和萧家长辈常常当面直言，因此同僚们在背后怎么说，金和也有所耳闻，也早已习惯。但此时萧衍北一提到赵卿玉，他眼前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鹅黄色裙衫的女孩，明明瘦弱，却偏要冲过来拉架的天真模样。还有自己进紫宸殿之时，她仿佛在与萧衍北争执着什么，被唤回徽宗身边的样子时，在文武百官面前紧张的可爱模样。

　　“你看，还不服我说的话呢？”萧衍北见金和沉默不语，以为他在给自己甩脸色，自是要反上一招。殊不知，此时的耶律金和是想赵卿玉想出了神。

　　“我看金和身子还没完全好呢，希望今日见那皇帝别再生什么事端了。”大奥野连忙打了个圆场。

　　“萧大人，耶律大人——”使馆馆长匆匆而来，“方才宫里来话，官家龙体抱恙，即日起不见外臣。由在下陪三位游历汴京，直至兴甚而归。”金和听着连忙给一旁愣住的萧衍北翻译。

　　萧衍北内心有些不安，此时又不能在馆长面前表露，只得强装镇定地说了句，“知道了。我们耶律大人对汴京熟得很，不用你作陪。”这个情态下的陪游，绝对是个苦差，馆长一听不需要自己，心中乐得痛快，麻溜地走了。

　　“哼，我这快到手的‘小老婆’是飞了。”萧衍北有些气恼，“呵，大概一个小指头就把那胆小的皇帝给吓病了。”这时候他还不忘调侃一番。

　　“小心隔墙有耳。”耶律金和赶紧压低声音提醒，“我看最近会契丹文的宋人是越来越多了。”可不是么，连皇室公主都开始带头学契丹文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大奥野皱眉起来。

　　“这次的谈判看来已经陷入困顿，怕是这宋朝皇帝又在耍什么花招对我大辽不利。事不宜迟，即日我便启程回辽，面圣领罪。大奥野这些年来一直没来汴京，你夫妻二人可稍作停留游历，我自会与圣上禀明。”萧衍北稍加思索，便作出了一顿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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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晴朗，刚用过早膳，卿玉便着急地带着安瑶前往城东干货铺，心心念念想着甜果干。安瑶见日头逐渐升起，想到再过不久便要正午，到时天气燥热，万一公主走累了，她可担待不起。便不放心地问道，“公主，城东干货铺离宫二里地呢，咱们要不坐马车前往？”

　　“嘘——”卿玉立马把食指放到嘴边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出了这宣德门，可别再叫公主了，都教你多少回啦！”

　　“是，小姐。”安瑶这才意识到二人已到了宣德门。这一路跟着卿玉从凤阳宫出来兜兜转转，走得晕头转向。反倒是卿玉脑瓜子灵光，在一众皇子公主众记性尤为出众，在走路这件事上，不仅东南西北辨得一清二楚，连地图也是记得毫无偏差，仿佛是天生的游历专家，怪不得连徽宗也准许她随意出宫走动呢。这不，宣德门就是皇城的正南门，正是通往城南干果铺的必经之地。

　　“二里算什么，你忘了今年元宵灯节，咱们可是走了三里地才到那灯谜节市呐。”二里地在卿玉眼中简直小菜一碟，她不屑地瞧了一眼安瑶，“快走，甜果干还等着本小姐呢！”

　　“对哦，灯谜节市那次，还提了俩彩灯回来呢。”安瑶自言自语，见卿玉自顾自大步向前迈了几步，赶紧踩着小碎步小跑跟上，“小姐等等我！”

　　后人对宋徽宗对评价多是欠佳，但其实徽宗时期的文化与经济发展还真算得上是历朝历代中可圈可点的一段，眼前人流不息，车马交龙的集市场景便是最好的佐证。这个时辰，勤劳的店铺商贩早已开市迎客。新鲜采摘的蔬果瓜菜和刚出炉的点心糕饼当属上午时分人气最旺的商品了。此外，出售文房用品与书籍的书坊也是常是人流攒动之地。读书人讲究鸡鸣而起，闻鸡起舞，多是一早就起身读书或上学，而到了此时日头升起，基本都听完了先生的讲授，接下来便是伙伴间互相学习，抑或是自我温故，这时青年们便常会结伴前往书坊一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