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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莫是东风逐君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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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主赵卿玉在殿上被萧衍北怼得气鼓鼓,回到凤阳宫后回想着自己在紫宸殿上的失态,想着爹爹在殿上对萧衍北畏手畏脚的样子,不禁耷拉着脑袋,担心起各种被治罪的可能。又想到今日在城门口耶律金和为自己挡下一掌后的种种,不禁双手捂脸,生怕被安瑶看见自己满脸羞红的样子。如此一来,卿玉更是心神不安,坐立难定,倒是让一旁的安瑶觉察出了异样。
“公主,您从紫宸殿回来就不停地晃来晃去的,我都被你晃晕啦。”安瑶虽是侍女,却与卿玉从小一起长大,不仅是很好都玩伴,有时甚至比她那些异母姐妹来的更是亲近,时而互相打趣,她二人也早已习以为常。
听到安瑶这么说,卿玉来回踱着的脚步稍有放缓,“安瑶,今日那位大辽来的译官大人,你在殿外等我的时候可曾见得?”卿玉试探性地问道。
“公主是说大辽的耶律金和大人吗?”安瑶眼珠子一转,小嘴一抿,回想起来,“看着倒是挺有书卷气的,和那些普通辽人不大一样,面色也挺神气的。”
听着安瑶对耶律金和客观的夸奖,卿玉竟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扬起来,她一边坐下身来,一边道,“是吧,我也觉得这人挺特别的,相貌确实不同于寻常辽人的凶猛彪悍,反而肤色白净,说话儒雅。而且汉话还说得那么好,连语气神态都与我们汉人无异,仿佛从小就说汉话长大似的。”卿玉也没想到,说起耶律金和来,自己一长串也是不停地夸奖,上扬的嘴角始终未见下沉。
“公主,你怎么还娇羞地笑起来了。”安瑶活络的脑袋瓜子又转起来了,“要不,明儿我替您去梁公公那打听打听。”
“可别!”卿玉立马打住了安瑶的话头,她知道安瑶已看出了自己对耶律金和的好奇与兴趣,又不愿承认,毕竟从小母妃就教她女子要学会矜持典雅。便赶忙找到借口回绝了安瑶的提议。
“之前爹爹特意教诫我,后宫女子不得干政,冒然打听外国使臣,你是想被爹爹治罪吗?”
卿玉说得头头是道,把安瑶吓得立刻后退两步,两人一瞬间从姐妹的场景转换成了主仆。安瑶作势便要下跪,嘴里喊着“安瑶不敢!”卿玉忙扶过她的双臂,让本要下跪的安瑶定格在了半蹲姿势。
“量你也不敢,以后出了这凤阳宫,不可随意与人言论使臣之事。”
“安瑶知道了!”
宫里人多嘴杂,卿玉可不想让自己的少女心事成为什么公开的秘密,更不想成为宫闱闲谈的女主角。转念一想,凤阳宫上上下下的宫人也有二十来人。
“出了这扇门,凤阳宫的其余宫人也不可言语。”卿玉想着凡事还是谨慎着点好,便还是多嘱咐了一句。
“公主放心,安瑶一定谁也不说!”
说完了一番耶律金和的话题,卿玉才想起今日紫宸殿上与那萧衍北的冲突,心中暗暗担心起来。
正此刻,守门的宦人忽然朗声报道,“启禀九公主,梁公公来了。”
卿玉的思绪被打断,来不及多想,边拉着安瑶给自己整理妆容衣衫,“快,起来迎梁公公。”
谁不知道,梁公公是爹爹身边之人,梁公公到访,必是爹爹的意思,又或是爹爹下了新的旨意。只是今天,卿玉觉着梁公公的到来恐怕是忧多于喜。顾不了这么多,人已到了宫门口,卿玉只得忐忑不安地带着安瑶疾步向宫门口行去相迎。
未至宫门,便在前门庭院瞧见了梁公公带着四个宦人,其中两个宫人手中各捧着一托盘,托盘上用红布严严实实地盖着,瞧不出盘中之物。
“梁公公!”卿玉见到梁公公还是亲切的很,毕竟梁公公也是看着她长大的,有时实在是像亲人般的存在。
“给九公主道喜来了!”梁公公一脸笑意,气氛一下子轻松雀跃了起来。
道喜?卿玉方才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治罪,“梁公公,你这是给我道什么喜嘛?”
“呐,官家给您送来的。”梁公公向身后两个托盘努了努嘴,“这便是今日紫宸殿上,辽国使臣尝一口便爱上的‘兰贵人’,这可是交趾进贡来的奇香好茶。今日公主在殿上作译,为官家分忧,为大宋争脸,官家特意命老奴给您送来四盅,以示嘉奖。”
“哇——”卿玉本担忧的心彻底放下了,她赶紧跳步到梁公公身后,掀开宦人手中托盘上的红布,两个拖盘,每盘各两盅,正是白脆透亮的青口瓷盅。卿玉随手打开一盅的盖子,顿时清爽宜人的茶香从盅内涌出,直奔她的鼻尖。当时在殿上她还好奇,这茶到底有多好喝,让萧衍北一口气便要五百盅。没想到此刻亲眼得见,才知这茶的厉害。
“好茶!安瑶,快拿去沏上一壶。”卿玉又跳脚回到梁公公身边调皮地笑着说道,“梁公公,劳烦你送茶过来,不如就在我这尝一杯再走吧!”
“好好好,正好我这一路过来也想歇歇脚再回去。”梁公公慈爱地回道,便跟着卿玉一同缓缓步入了凤阳宫。
赵卿玉哪里知道,这四盅兰贵人茶,是宋徽宗决定不再岁贡辽国,反击攻辽的信号。她更不知道,正是因为萧衍北背后一句轻薄她的话,让大宋从与辽共处,开始走向与辽为敌,大宋的国运从此扭转,她在凤阳宫锦衣玉食,风雨无忧的日子,也开始了倒计时。
安瑶手脚麻利地沏好茶,随即端上厅来,先端一杯给卿玉,再向梁公公递上一杯,然后便退到卿玉身后的梁柱边默默站定。
卿玉边品着茶,边与梁公公闲聊着宫中琐事。十四岁的卿玉虽已不再是小丫头,但到底还是童心未泯,与梁公公说着自己在凤阳宫后院庭中养着的月季花,往年都是大红色的花朵,今年竟出了一朵玫色,甚是欣喜。还有在外宫遇着的会说话的鸟儿,外宫有许多民间的有趣玩意儿,尤其是宫里不可能遇到的卖艺人。由于舞刀弄枪的卖艺人对皇室有着人身安全上的威胁,外宫常见的都是带着动物的卖艺之人,鹦鹉说话便是常见的一种。说到兴致处,卿玉还不禁学上两句鸟儿学人说话的叫声,惹得梁公公笑得合不拢嘴。
两人说着笑着不觉杯中之茶渐少,不知何时,梁公公再拿起杯来,只是空杯。机灵的卿玉给安瑶使了个眼色,安瑶立刻会意道:“奴婢去热茶。”
安瑶离去后,厅里只剩卿玉与梁公公二人,卿玉收敛了一点调皮天真的笑意,又不可过于严肃,便用随性的口气问:“梁公公,不知后来那两位辽国使臣如何?”
“哎,本不想欺瞒公主,可您既然问了,老奴也不敢骗您。”梁公公突然面露忧色。
“梁公公你快说。”卿玉的好奇心早已按耐不住。
“今日两位使臣用膳之时,曾说明日要奏请官家,迎娶九公主。”梁公公说着,手部还朝着门口做了个奏请之势。
“什么?”卿玉脑子里轰地一声。“迎娶?谁迎娶?”
“哎,正是那目中无人的使臣萧衍北呐。”
“什么!我才不要!”卿玉内心仿佛有万匹狼狗奔过,小身板再也坐不住了,她一下子立起身来,“他这是侮辱本公主还是侮辱我大宋!”
“公主别急,听老奴把话说完呐。”梁公公急忙打断,“官家怎看不出那萧衍北是摆明了的羞辱之意,因此在他们明日奏请之前,早就安排妥了一切。”
赵卿玉听了这话才缓缓落回座位。梁公公接着说道:“老奴也是听蔡相说了几句,今日蔡相与官家议事良久,大概也是为了解九公主之困商议对策。总之,官家不会再见使臣,他们自也就不会有机会奏请迎娶公主之事。许是官家这次不打算对辽国毕恭毕敬了,有心给辽国一点颜色看看呢。官家还兴致很高呐,说今日九公主之事,给了他一个大大的青史留名的机会,所以才命老奴特意送来这四盅兰贵人。”
不用远嫁并下嫁,卿玉算是松了口气。可是,听梁公公这说法,爹爹这是要以自己为火引子给辽国放个炮仗呢。青史留名,难道爹爹要动军力?记得一次太傅曾说:当年宋真宗花了大量物力财力与辽国结下澶渊之盟,给大宋人民争取到了宝贵的停战休养生息的时间,转眼过去一百年余,大宋的经济才好不容易从连年的征战中逐渐显露复苏之相。难道爹爹这次要不顾这来之不易的百年和平......
见卿玉陷入沉思,梁公公道:“时候也不早了,老奴该带到的也都带到了,还得回福宁宫伺候官家。”
“卿玉送梁公公。”说着卿玉忙起身送梁公公出厅走向凤阳宫门。
提着热茶壶急忙赶来的安瑶刚从厨房向着正厅一路疾走,担心主子等久了茶口干舌燥,又怕脚步过大晃翻了茶壶,紧张地行至正厅拐角处,见到二人的背影,才发现梁公公已经要离去,想来也不再需要手中这热茶了,便也不再慌张,索性缓步慢行,免得茶水翻落。
卿玉把梁公公送到庭院口,便没了光线,天色已暗,梁公公身边到宦人掌上了提灯,卿玉便转头了。夜色里,卿玉鹅黄色到飘飘衣袂如此显眼,与天上到皎月遥遥相应。如今的卿玉身段修长,少了几分年幼的调皮,多了几分少女的窈窕,如同她的名字,冰清玉洁,婷婷玉立。
夜幕逐渐暗沉,宫人们也都回屋歇息,只剩一个守夜的呆站宫门,整个凤阳宫在夜色里沉淀,等待着第二日初阳的光。亦如赵卿玉过去安静的十四年,如小石子般静静地随波于历史的大河,等待着成为真正的璞玉照耀天光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