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浮沉》芝彤

6、玉落无声为剑去

　　萧衍北呵呵一笑，金和将他的话一一作译：“官家，河北距此不过五六百里，在下想，快马加鞭的话，三日可达。”

　　萧衍北这话显然是在提醒徽宗，河北的辽宋边境距大宋都城汴京近在咫尺，辽国一旦发兵，三日便直取汴京。契丹人如此猖狂，这情状出乎了徽宗的预料。徽宗心中怨怒卿玉惹恼了萧衍北，此刻萧衍北狮子大开口，又以出兵汴京为威胁，徽宗已是如坐针毡。

　　蔡京救场道：“二位大人，这是大事，还容官家留些时间商议考虑。”

　　“对，二位大人不妨先至后殿用膳，容朕与蔡丞相商议一二。”这场谈判至此，徽宗已是完全弱势，只得好言相说，稍作拖延，再想办法。

　　萧衍北得意地一笑，点头道：“无妨，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师成，还不赶紧引二位大人去垂拱殿。”垂拱殿离紫宸殿不远，是宫中客请使臣用膳之处。早年在宋神宗时期，东瀛名僧成寻来宋游历，神宗还在垂拱殿设宴款待，交流佛礼。

　　二人随着引路的梁公公前脚踏出紫宸殿，徽宗这怒气早就压不住了。他起身大拍桌案，“这、这不是敲竹杠嚒！”但想到辽人气势汹汹要直取汴京的势头，徽宗又服软了。如果皇城被捣，自己恐怕也是活到头了。

　　继而走向蔡京问道：“这增加一半岁贡，国库可还负担得起？”

　　“回官家，近两年国库年年都在亏空，民间农税也已经连涨三年，增加一半恐怕……不加以措施，难以实现啊！”

　　“蔡相可有良计？”

　　“老臣以为，今年农税不可再涨了，可有适当增加丝税和茶盐税，以供岁贡。”

　　徽宗一听岁贡有救了，即刻心安了几分，长叹一声，“哎，那丝税和茶盐税的事，便交由蔡相落实。”

　　“臣领旨。官家，契丹人方才说要割九公主的指头，是否要变通一下。”

　　徽宗恍然，这才想到卿玉的事，“今日卿玉做的确实过分了，需要一些教训。不过，割指好像是有些过了…”徽宗思索着，“要不然，朕责她十杖，给契丹人一个交代…嗯…十杖似乎多了些，五杖吧？五杖…在契丹人面前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啊……”

　　徽宗左思右想，好像横竖都不得其法，正绞尽脑汁之时，蔡京开口道：“臣有一计。”

　　“哦？快快道来。”

　　“可以先将公主贬为郡主，送到亲王府中避养。等风头过去了，再不动声色地将九公主迎回，恢复公主名号。这样公主既不必受皮肉之苦，之后回宫恢复名号，也可谓是毫发无伤。”

　　如此计谋，徽宗哪里想得到，本想让卿玉受点皮肉外伤以保全体肤，一听蔡京的法子，直接可保她毫发无伤，心里早就大拇指竖得高上了天，心中大喜。

　　正此时，只见方才出去引路的梁公公，一路小跑着从远及近，终于来到了紫宸殿口。见徽宗正与蔡京商量着什么，不敢擅自近身，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便在殿口止了步，扯着嗓子请见道：“官家，”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徽宗听到便急忙停下了与蔡京的商议，稍带忧心地问道：“师成啊，进来吧，那两位契丹使臣，可有难为你们啊？”

　　梁公公一听这话，迈着小碎步就走上前来，一个揖拜道，“奴婢替垂拱殿的宫人们谢过官家关爱。两位契丹使臣并未刻意刁难，倒是用膳时说了些....额....不太入耳的话。”

　　“他们说了什么？”见梁公公支支吾吾，徽宗没有了耐心。

　　听出了徽宗的一丝愠意，梁公公一个激灵，扑棱一声，双膝跪倒，“他们说，说，说要向官家讨了九公主给那萧衍北带回契丹做....做小老婆！”梁公公本想把“小老婆”这民间低俗的说法换个词来替，却因一时紧张没了思路，只得一股脑按着萧衍北的原话吐露出来。

　　“放肆！”徽宗一掌重重地拍在了龙椅的扶手上，吓得跪在地上的梁公公更是整个身子匍匐到了地上，不敢抬头半点。且不说萧衍北年已三十，与十四岁的九公主赵卿玉相去甚远。他在辽国早已家眷成群，最大的女儿已经十岁，据说都能骑马射弓了，难不成尊贵的大宋九公主，千里迢迢远去他乡，到异国权臣家中，给一个同龄女孩做后妈么。“小老婆”这一说，不就是对九公主，对大宋赤裸裸的羞辱吗？

　　“他，他们还说...明日便要奏请官家迎娶九公主，带公主，带公主一同回辽国！”梁公公支支吾吾又说出了后半句。

　　“欺人太甚！”徽宗心头有火，又不知往何处发泄。看见梁公公被他吓得滚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点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放缓语气道，“师成，你先起来，继续去盯着那两个使臣。”

　　“是——”梁公公扯着嗓子匆匆退出殿去。

　　“哼，大宋公主岂能让他们随意轻薄，契丹人如此羞辱大宋，蔡爱卿，咳咳”话未说完，徽宗竟气得咳嗽了一声。自己爱护有加对女儿，却被契丹人随意戏笑，徽宗越发觉得受到了羞辱，直喊蔡京出谋划策。

　　“官家息怒，龙体要紧啊！”蔡京道，“官家，契丹使臣一旦对九公主动了心思，咱们要想反驳，对方必会再加岁贡。对契丹的岁贡本就年年上涨，大宋国库早已是个虚有其表的空壳，这几年的农税也逐年渐增，早已增无可增。方才已经因为一壶‘兰贵人’增加了一半岁贡，老臣已经坦言，农税涨到了头，外头早已民怨四起，在丝税和茶盐税上寻法子，也只是暂缓之计。每年大辽使臣来访，明为互通有无，实则均为增长岁贡。辽人贪得无厌，今年已是这般，明年大宋想必更是雪上加霜。如若因九公主再增岁贡，恐怕，恐怕民怨沸腾啊官家！”

　　徽宗陷入了沉思。的确，蔡京这一番说的不无道理，每年的赋税引起的民怨，徽宗也心知肚明，只是，此时的大宋没有军力国力去与大辽铁骑抗衡。徽宗看着案几上的笔墨，那是他每日所用的徽州墨砚和江西狼毫，还有一枚他亲手雕刻的和田玉章，都是地方官上贡的顶级货办。徽宗每日用它们创造了不少瘦金体书法佳品，奏章倒没批几本。民怨他也知道，可他这些年来不想打仗，一来宋军实力难敌，二来他自己醉心书画金石也乐乎悠哉。既然无力力挽狂澜，民怨也有底下这么多官员努力压着，一时也不成气候，那么这样的舒心日子能度一日便是一日。如果到了被逼无奈的地步，一位女子能换回北宋更长久的稳定，对徽宗来说倒也是划算交易。可是，如果这位女子是他看着长大，爱护有加的九公主，他犹豫了。不行，九公主不能给！

　　“蔡爱卿，辽国的军力近年如何？”

　　“回官家，自萧太后走后，辽国的国势一年不如一年了。北方女真金国逐渐崛起，说起来也是马背上的民族，在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带领下，近几年积极攻辽，金辽战事不断，辽国几乎都以战败收场，尤其是辽人高永昌据东京反辽，天祚帝内忧外患，被完颜阿骨打趁虚而入，将辽国东京收为金地。数月前，金国的国论昃勃极烈斜率一万铁骑兵再次进攻辽国，一举战下了泰州城，天祚帝原是享乐之人，对战事根本难以招架。与当年的萧绰太后和辽圣宗时期相比，如今的辽国军力应是大不如前。”

　　辽国的东京，便是后来的辽宁省沈阳市。蔡京作为大宋第一宰相，对当朝三国变幻莫测的军事环境，确实看得透彻。这番讲解，足以说明蔡京平日便对辽金关系颇有关注，徽宗即兴问起，也能如此对答如流，且句句切中实理。

　　“呵！在金兵那里吃了苦头，反倒来朕这里耀武扬威。怪不得往年都只增两成，今年这个萧衍北开口就是增加一半岁贡，怕是被金兵打穷了，想用朕的国库来填补他天祚帝的空缺吗！”一听辽国军力削弱，宋徽宗算是来了些自信。

　　“官家，虽然金国素来兵马善战，但毕竟建国不久，而辽国即便近年军力减损，萧太后打下的基础依旧稳固难摇，两国相争，恐怕还是一场持久战。”蔡京补充道。

　　“持久战？难道朕还要给那辽国不停地纳岁贡么，朕早已等不及看天祚帝仓皇亡国的样子了，哈哈哈哈。来人，给朕上一壶‘兰贵人’。”宋徽宗的心情似乎又好了许多，又让宫人新沏了一壶热茶。

　　徽宗品了一口“兰贵人”，又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这茶，晚些时候让师成给凤阳宫也送去四盅，今日要不是卿玉，朕还真没想过要对辽国出手。”

　　“是。官家可是有心与金结盟，共破辽国？”蔡京何等聪明，徽宗这一番心境，早就被他看在眼里了。

　　“老蔡啊，这么多年了，最懂朕的人还是你呐，朕要看着天祚帝把燕云十六州完璧归赵。这次，朕要在史书上留下辉煌一笔，让后人看看朕灭辽的丰功伟绩，哈哈哈哈哈。”这般想着，说着，素来好大喜功的徽宗顾自大笑起来，仿佛灭辽大事，已如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官家神武。如今金国既已攻至泰州，离金兵主营上京已是相去甚远，金军远途跋涉，粮草供给薄弱，如若宋军能在此时从东南方向夹击，必是助力不少。老臣这就安排使臣前往金营，与其商议攻辽大计。”不得不说，年过半百的蔡京在军事上的头脑一点也不含糊。几年前，完颜阿骨打初建金国，定都上京，也就是后来的黑龙江省哈尔滨市，距离江苏泰州可谓是千里迢迢了，金兵能攻下泰州，已是能征惯战的奇迹了。

　　徽宗听着频频点头，“嗯，就按蔡相之意行事。朕还有书作未完成，师成，扶朕去福宁宫。”

　　“师成。”感觉到梁公公没有反应，徽宗又提高声量喊了一声，这才意识到，梁公公早先被自己被派去陪两位辽国使臣，并不在身边。

　　徽宗这才反应过来，两位使臣还未作安排，他顿了顿，遂说道：“辽国使臣那边，以礼相待，朕称病不见。命礼部安排好陪游数日，便送他二人回辽罢。”有了蔡京方才一番军事上的解析，素来视辽国如豺犬的徽宗，一下子似乎腰板儿也直起来了。金国的崛起，仿佛让他看到了逆风翻盘的希望，人人都道他是个书画皇帝，金石皇帝，这次，他要在文化艺术和军事执政上双双开花，成为史书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全才君主。光是这般心中暗忖，徽宗的内心已是汹涌澎湃，区区辽国使臣萧衍北，早已不在眼里。

　　“老臣，领命。”蔡京起身作拜，缓缓退出紫宸殿。此刻表面一如往常般平静的蔡京，内心也是暗潮涌动。大宋至徽宗年间，国力早已不济，蔡京辅佐了宋徽宗很多年，每每谈及军政，谈及辽国，徽宗都是唯恐避之不及。而今天，他第一次见徽宗在军事上如此积极，想要一番作为，蔡京的心中有欣慰。这次的攻辽大计，徽宗只与他一人独谈，又将实操之务交予他，无疑是对蔡京无尽的信任，他蔡京如若抓住这次机会，便有机会与徽宗一起亲手终结国运已绵延二百多年的大辽帝国，扬名立万，不在话下，蔡京的心中有着更多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