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浮沉》芝彤

5、东风无力百花残

　　卿玉还未来得及翻译便立马转身反驳这段振振有词的污蔑，她直接与萧衍北用契丹话对道：

　　“你血口喷人！明明就是你对我出手，误伤了耶律大人！”

　　“别以为你是公主就有多了不起，我说过，要让你看看到底你的皇帝老爹会不饶谁。”萧衍北平静地说道。

　　“明明是你出手伤人，现在还妄图将罪责归结于我，你以为爹爹会听信你的一面之词吗？”卿玉的怒气值已经接近满点。

　　“呵呵，你可以试试看哦。”萧衍北根本不把卿玉放在眼里。

　　“你、你！你这个混蛋！”卿玉气得直跺脚，用手指着他的脸，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更多的语言与之辩驳，只听得自己气得心跳加速，除了咬牙切齿，别无他法。

　　萧衍北说话平心静气，不动声色，在听不懂契丹话的徽宗和众位大臣看来，眼前就是九公主不顾形象地跳脚，指着使臣的鼻子一顿乱骂，毫无礼数可言。而萧衍北却是一副谦谦君子，气定神闲的模样。

　　两人到底在说什么，而卿玉又为何这副模样，众大臣纷纷开始私语揣测，而徽宗则担心她破坏了刚刚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友好的谈判氛围，唤了几声“卿玉，卿玉”，想让她稍作冷静，却发现她根本就听不进任何他言。

　　萧衍北看时机已到，忽然大掌拍桌，倏地站起身来，桌上的一壶“兰贵人”尚未喝完，也随着拍桌声应声而倒，醇澈的茶水洒了一地。

　　“死丫头，我看你是活腻了！”

　　“启禀官家——耶律大人醒来了”殿外传来小宦官的声音。

　　“快快有请。”徽宗顾不得眼前萧衍北与卿玉的争执。

　　很快，小宦官便引着耶律金和进殿。金和身着契丹使臣服，有一些气宇轩昂，也不乏汉人的儒雅风流。他不急不缓地行至萧衍北身边，先与萧对了对眼色，微微点头，示意自己身体已无大碍。随即向徽宗作礼，“大辽使臣译官耶律金和，拜见大宋官家。”

　　“耶律大人快快请起。不知身体可有好些？”对于契丹来人，徽宗自然是客气，把使臣和译官伺候好了，谈判桌上才好开口。

　　“官家龙恩，太医医术高明，在下已无大碍。”要说七年前，耶律金和不过是临安城南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民，想必对徽宗来说，仿佛墙角根一只蚂蚁。而如今，连徽宗也要对他客气三分。

　　“甚好，甚好，那就烦请耶律大人为萧使臣作译，萧使臣似乎……”徽宗看一眼萧衍北，“有话要说。”随即又侧视着因争执而满脸通红的卿玉，“卿玉，你且退下。”有了专业人士，卿玉这临时工也就可以下班了。

　　当然，更主要的是，她方才与萧衍北争执不下的样子，有愈演愈烈停不下来的趋势，徽宗虽听不明白二人在争什么，但是萧衍北的生气模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五百盅“兰贵人”才换来萧衍北一句“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卿玉这丫头生性耿直单纯，尚不懂朝政中的尔虞我诈，万一说错些什么惹恼了萧衍北，恐怕这五百盅“兰贵人”是白费心思了。若惹恼了萧衍北，且不说大宋减半岁贡的心思要变成奢望，一旦契丹人狮子大开口要增加岁贡……

　　徽宗思及此，简直不敢再往下想，见卿玉还心有不甘地站着不肯动，厉色道：“卿玉，还不过来！”这次卿玉也看出爹爹的威严之色了，既然耶律金和已到，自己也无甚理由留在殿下，便退步到徽宗一边乖巧地站着。

　　金和与萧衍北小声商议几句，便道：“启禀官家，实不相瞒，在下因……”他抬起头来，似无意却又有意地看了一眼徽宗身边的卿玉，卿玉正巧凝视着他，两人目光相遇，想到刚才城门口就是被眼前这个儒雅风流的男人实实地压在身下，卿玉心里不禁小鹿乱撞，连忙挪开目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在下正是被九公主所伤，谁知萧大人说，刚才他与九公主对峙，九公主竟对伤害在下之事矢口否认，萧大人认为，公主如此谎话连篇，实在有违大宋‘礼仪之邦’的雅号。想必大宋国也是不守信义之邦，岁贡的事，萧大人还需要再作考量。”金和一席话说下来，沉稳郑重，不卑不亢。

　　卿玉一听这话，立马从刚才的少女心情中切换过来，这两个契丹男人，竟然合起来污蔑自己，还和岁贡的事扯上了关系，这下她的罪过可真是大了去了！

　　“你，你胡说！明明是萧衍北出手伤你！你们为何血口喷人！”卿玉急于洗清自己的冤屈，激动得连说话声音都颤抖起来。

　　如同现代父母们通常会犯的错误，当外人前来振振有词地指责自己孩子的在外所犯时，父母第一反应选择相信外人。

　　“卿玉，闭嘴！”徽宗压住怒火，声音低沉。

　　“爹爹，我…”卿玉刚想辩解。

　　“闭嘴！朕让你们平日练习拳脚，不是让你伤害大辽使臣的！”徽宗的眼中怒火闪现，“师成，送九公主回凤阳宫！还有众爱卿，也各自回府去吧。”皇家的公主作出这等有碍国家关系的事来，徽宗不想让百官看了笑话。

　　众臣齐声道：“臣等告退。”便齐齐地退出殿外。

　　徽宗忽然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蔡相，你留步。”徽宗一人如何应付得了谈判，总得有个能说会道又能守得住嘴的帮手，而此刻他最信任的蔡京正是最佳人选。

　　此刻的卿玉，即便有千般万般的委屈，也只能老老实实跟着梁公公离殿。从萧衍北身边走过，她怒目相对，却见萧衍北回以一个从容的微笑，点头致意。萧衍北的确是一只纵横官场的老狐狸，对付卿玉这种初级新手，不费吹灰之力。望着卿玉挂着一脸不情愿的表情迈出殿门，他的嘴角暗暗露出了小人得志的笑意。萧衍北见徽宗已对卿玉起了怒心，对，火上浇油，就是此刻了！便赶紧振振有词地又补充说了一段话。

　　徽宗不明契丹语，望着金和等待译文，金和却愣住了。萧衍北此时如此嫁祸于九公主，真的好吗？他望向萧衍北，二人四目相视，金和迅速在心里展开了思想斗争：萧衍北身居高位，有着萧太后的裙带关系，此次又是陛下亲封的使臣，如此重要的外交场合，他这么说想必是为了大辽的利益有所计谋。自己虽对这大宋公主一见倾心，但到底自己还是为大辽效命，自己的官道前途还指望这次的辽宋谈判有所建树。九公主，萍水相逢，有缘无份，对不住了。想到这里，他便坦荡荡了。

　　“呃…耶律大人，可否为朕解读一下萧大人方才所言？”徽宗委婉地催促。

　　金和放轻松地一笑，“当然，在下方才有些胸闷，没及时作译，望官家见谅。”

　　“啊，耶律大人定是被伤得不轻，朕一定好好管教那丫头。来人，给耶律大人赐座。”也许徽宗已经意识到萧衍北对谈判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竟一味地尽力讨好金和。

　　方才抬着金和进宫的两个小宦官，很快就从紫宸殿的内室搬来一把紫檀木镶金交椅，置于萧衍北身侧。有诗云：紫檀枝似流苏带，黄金须胜辟寒钿。要知道，连宰相都只可坐镶银交椅，耶律金和眼前的这把交椅，显然是徽宗的御用之物。对耶律金和，徽宗确实是尽力以礼相待了。

　　“耶律大人，您坐下一边喝茶，一边作译，岂不惬意。”徽宗道。

　　金和坐定，宫女上前为其斟了一杯兰贵人，他气定神闲地品一口，“果然是好茶。不过，萧大人方才说，官家的这位九公主，不仅伤了在下，还毁了我们的通关文书。”说着向萧衍北使眼色，萧立马会意，掏出半残的文书，递于宦官，呈给徽宗过目。

　　“哈啊—这！”徽宗大惊，差点就要拍案而起，连站在一边的蔡京也一脸不可思议。

　　“萧大人的意思是……”金和故意略作停顿。

　　“是什么？”徽宗果然被吓急了。

　　“通关文书是我们陛下亲笔所写，就这样被大宋公主撕毁了。今日公主的种种所为，不仅是对我们陛下的不敬，更是对大辽的不敬，恐怕有失妥当了。”

　　“是是…朕定会好好罚她，给两位大人一个交代。”徽宗说话也没了底气。

　　“罚是当然要罚的。以我们大辽的律法，擅毁陛下的亲赐之物，是死罪。”耶律金严肃地和接话道。

　　“这，这……”徽宗吓了一跳，这契丹人，可真不愧是狼性的民族，动不动就要取人性命。现在居然要取卿玉的命，这可是始料未及啊。此时的大宋，在这场谈判中已完全处于弱势了，以契丹人的脾性，想要减半来年的岁贡，恐怕是天方夜谭了。算了，眼下卿玉性命都要不保了，还谈什么岁贡。

　　“蔡爱卿，你看这事……”徽宗将话甩给了蔡京。

　　一旁的蔡京倒是还算镇静，他自然明白徽宗的心思，立马上前一步作揖道：

　　“萧大人、耶律大人，在下蔡京，有言相说。九公主虽冒犯了陛下，她一个小姑娘家的，肯定也是无意所为。再者，恕在下直言，辽国的律法，理应对辽国人负责，九公主是宋国人，自有宋国的律法处罚她。”

　　宋国人人都知道，大宰相蔡京是说客出身，谈判辩论，不在话下。

　　“所言极是啊。”徽宗听了蔡京这一番头头是道后，愈加佩服他如此处变不惊、能说会辩。

　　耶律金和将这番话说与萧衍北，二人稍加商量，金和就回话道：“萧大人很欣赏汉人文化，所以一直以来都崇尚仁德，在下知道，汉人有句话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更何况，如果我们拿着这残破的通关文书回大辽，也实难向我们陛下交代。”

　　“这当然，当然，朕定会给大辽陛下一个合理的交代。不知二位大人有何建议？”徽宗一听，卿玉的命算是保住了，那活罪也就不计较了。

　　“来年的岁贡，增加一半。至于公主，就割下一只小指给我们带回交给陛下。”

　　“什么！”徽宗大惊失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