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浮沉》芝彤

4、穷奢奇茶兰贵人

　　正当卿玉以为自己要命丧萧衍北之手时，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传唤声。

　　“官家旨意——”是梁公公的声音。

　　平日里听惯了梁公公的传唤，今日此刻这一声，却格外亲切。侍卫听闻也连忙整理着装准备听旨。

　　只见梁公公正带着两个仆从太监，满头大汗地踩着小碎步跑来，萧衍北见状也将卿玉先行放到地上，还不忘“哼”地瞪了她一眼。

　　梁公公跑到宣德门口，来不及站定喘气就连忙气喘吁吁地宣道，“官、官家旨意，宣、宣辽国使臣萧、萧衍北、耶律金和晋见。”

　　卿玉和两个侍卫恍然大悟，这二人真是辽国使臣！可这耶律金和已经倒地不起！

　　梁公公见到卿玉，一脸疑惑，“九公主？您怎么在这儿了？”

　　“梁公公，现在来不及解释这么多了，耶律金和受了伤，昏迷不醒，救人要紧，快带他进宫，宣太医！”卿玉以最快的语速说道。

　　“啊—快，快将耶律大人扶进去。”梁公公大惊，身后的两个随从连忙上前架起地上的耶律金和往宫内走去。

　　没有了耶律金和的翻译，萧衍北此刻是一头雾水，只能靠观察神态语气来猜测话意。卿玉知道他的困惑，便临时充当起耶律金和的角色，用契丹话对他解释道：“爹爹宣你们进宫，你放心，爹爹会给耶律大人安排最好的太医，一定将他救过来！”

　　萧衍北半信半疑，见两个宦官已将耶律金和小心翼翼地架着抬进了宫，思忖着：这丫头虽是宋国公主，却还算单纯无邪，料她也不会耍什么花样。

　　“你可别想耍花样。”萧衍北嘴上依旧不肯松口。

　　“哎呀，救人要紧，快走吧！”此时的卿玉已一心救人，没有心思与萧衍北解释。她直接伸手拉起萧衍北的手臂，让他赶紧进宫，萧衍北正好随势而去，快步跟上梁公公的脚步。

　　萧衍北知道自己出手不足致死，耶律金和至多昏迷半个时辰。但是，使臣在他国遭受人身伤害，这在外交上是大忌，甚至很多战争皆起因于此。这次本是来向宋国要求更多的岁贡，遭到如此怠慢，无论如何，金和是为了宋国公主遭受的误伤……萧衍北本来正愁没有十足的把握为谈判赢得更多筹码，看着昏迷不醒的耶律金和，一下子却安心了不少。看着眼前赵卿玉的飘若浮云的背影，他暗想：这丫头，算你倒霉，谁让你生在帝王家。金和的事若要添油加醋，大做文章，绝对能算作谈判的一码重筹。

　　此时的卿玉，只是一心挂念着为救自己而昏迷不醒的耶律金和，催促着抬架的宦官：“你们俩还不跑快一点！他要是有个好歹，为你们是问！”

　　“你们俩，将耶律大人扶到文德殿，传太医。”几人行至紫宸殿与文德殿分叉路口，梁公公吩咐道，“萧大人，请随老奴至紫宸殿晋见官家。”

　　“那我就去文德殿照看耶律大人吧。”卿玉着急地说道。

　　萧衍北见卿玉欲将离去，连忙叫住：“公主殿下请留步！”卿玉疑惑地驻足。

　　“还请公主殿下一同前去紫宸殿，屈尊为本官翻译汉话。”萧衍北说得也没错，没了耶律金和，萧衍北与徽宗根本无法沟通。

　　“可是……后宫不得干政是祖上留下的规矩。”卿玉略显犹豫。

　　“无妨，是在下邀公主屈尊作译官，与大宋的规矩有何干系。”

　　“这……”卿玉眉头紧锁，一旁的梁公公听着两人咿咿呀呀的契丹语对话，不解地问道：

　　“九公主，这又怎么了？”

　　“梁公公，这耶律大人是译官，萧大人不懂汉话，想让我一起去紫宸殿为他作译。可是，后宫不得干政是爹爹昨日才教导我的……”

　　“这有何妨，老奴为公主作个人证，九公主为官家分担国忧，理应嘉赏啊！”

　　紫宸殿上。平日疏于朝政的徽宗今日却已整装端坐于朝位之上，可见对契丹来臣颇为重视。

　　“辽国使臣萧衍北，向官家问安。”萧衍北并不行大宋跪拜礼，而是右手放于左胸，微微鞠躬，作契丹问安礼。

　　徽宗也不责怪，反倒一脸喜笑道：“来人，赐座。”徽宗自知萧衍北是前来谈判下年宋国向辽纳贡数额，也就是来讨钱的大爷，对其总是怀着友好的态度，希望能减轻一点明年的岁贡。

　　“儿臣参加爹爹。”卿玉跟着行礼。

　　“卿玉，你怎么在这儿？”徽宗对卿玉在此时此地的出现，大吃一惊，“又怎地，这副打扮，成什么样子。”连徽宗自己上朝堂，都得着装妥帖端庄，卿玉这般随性素雅的打扮，显然不适宜出现在这里，百官也纷纷私语起来。

　　“儿臣，儿臣来为萧大人作译官。”众目睽睽之下，卿玉心中紧张，方才的事情来龙去脉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硬生生憋出来这几个字。见徽宗一脸将信将疑，卿玉眼神连忙转向梁公公，发出求救信号。

　　徽宗身侧的梁公公收到这信号后，连忙在徽宗耳边小声解释道：“随萧衍北来的辽国译官耶律金和身体抱恙，老奴为他安排了太医，眼下正在文德殿休息。萧衍北不通汉语，一时没了译官，老奴正巧撞见九公主，便请九公主移驾紫宸殿，为官家分担国忧。”

　　经梁公公这么一说，徽宗立马对事情一清二楚了，对卿玉对眼光也从疑惑与责怪，变为慈爱与肯定。

　　“九公主小小年纪就把契丹话学得得精致，且能主动为朕分担国忧，众爱卿当视为榜样。”

　　百官听闻于此，忽而从方才对窃窃私语中快速切换模式，宰相蔡京率先发话：“九公主爱国忧国，女中豪杰，大宋之福，恭喜官家！”随即向卿玉作揖长拜。这和他经过宣德门时对卿玉视若无睹的样子截然相反，让卿玉受宠若惊。百官随即附和着对卿玉集体长拜道：“恭喜官家，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九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徽宗顿时心情大好，整个朝堂，唯有卿玉一脸尴尬的接受着百官的朝拜，而她身边的萧衍北，完全不知道这些人在行什么礼，只觉得身边这个公主，好像真的地位挺高，连站位列首的大臣都在向她行礼。他心中暗喜：哈哈，这样更好。

　　徽宗也注意到了一脸无所适从的萧衍北，“萧大人，此次来宋，一路舟车劳顿，定是十分辛苦，朕准备了上等的好茶，为你解乏，来人。”

　　宫女很快送上了刚沏好的新茶。卿玉来到萧衍北身边，向他解释徽宗方才所言，萧衍北闻之一脸欣喜，向徽宗作势道谢，“谢过官家。”便将眼前小巧雅致的茶杯端至口鼻处，一股茶香随茶水蒸气扑鼻而来，初品之，只觉鲜醇可口，甘甜适宜，再品之，又沁发出玫瑰、桂花，抑或是他所不知的花香，难以名状，回味无穷。

　　“奇茶，奇茶啊！”萧衍北惊奇地夸赞道，“世间竟有这种茶，兼具茶的性情与花的温情，真是奇茶！”

　　“哈哈哈，萧大人若是喜欢，朕赐你一盅。”徽宗见萧衍北心情大好，连忙趁此机会拉拢关系。一旁的卿玉则忙着为他们作译。

　　“官家，一盅怎么够，在下欲将此奇茶带回大辽，献与大汗品尝，也要分拨给百官尝尝鲜啊。”萧衍北回道。

　　徽宗一愣，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强颜欢笑地问道：“那萧大人想要多少盅？”

　　萧衍北想了想，随性的样子说道：“就五百盅吧！”

　　卿玉译道：“爹爹，萧大人说，五百盅。”

　　“什么？！这可是交趾的兰贵人茶，每年供奉朝廷才两百盅！”梁公公一听炸了毛。徽宗不语。

　　这“兰贵人”，卿玉在母妃那里也常喝到，从未知道这茶竟如此稀有金贵。有时母妃嫌宫女沏的茶水太烫，不得入口，还会将茶整壶倒掉重沏，今日一听，后宫真是好生奢靡浪费，正所谓用者不知金贵。

　　卿玉将梁公公所言译与萧衍北，萧衍北轻蔑地一笑，“官家，大辽每年保护辽宋边境百姓和平，所开支的军费数以万计，这区区五百盅茶叶，官家就这么舍不得吗？”

　　徽宗自是不快，然而萧衍北此行是讨钱的大爷，唯有顺着他的意，让他心满意足了，谈判才能尽可能多地为大宋争取利益。萧衍北说的对，比起国家利益，这点茶叶又算得了什么。他虽心痛那“兰贵人”，但为今之计，只得忍痛割爱，一咬牙，又挤出一个微笑来，“萧大人一语中的，是朕狭隘了。来人，赐使臣交趾兰贵人茶五百盅。”

　　此言一出，卿玉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爹爹怎么会答应他这无理的请求？这摆明了敲竹杠，爹爹难道看不出来吗？她心中的小宇宙已有了熊熊之火，然而朝堂之上不好发作，只得强忍住心中的怒火继续为萧衍北作译。

　　萧衍北一脸小人得志道，“谢官家厚爱，官家此等重情重义，辽宋两国必定会万世友好，永无兵戈的。”

　　“如此甚好。”徽宗见萧衍北收下茶叶后心情还不错，这才从刚刚紧张的气氛中走出来，舒了口气，“萧大人，眼下年末将至，朕从农部得闻，今年的收成并不尽如人意，明年的岁贡，不知是否可以稍作减少？”

　　萧衍北故作轻松地答道，“好说，好说！你们宋人有句话叫‘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官家这般深重的奇茶之义，萧某自当铭记于心。”

　　徽宗心里又放下了一半的提心吊胆，这次减轻岁贡的目标，好像完成一半了。

　　“朕今晚在御花园备下薄酒招待，还望萧大人赏光。”

　　“萧某荣幸之至。关于岁贡具体事宜，不妨等品完这奇茶再行商议。”

　　“那是、那是，萧大人请宽心用茶，如若不够，朕让宫人再续一壶。”

　　“官家客气。哎，就是可惜了。”萧衍北一脸遗憾状。

　　“萧大人所言何意呀？”

　　萧衍北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说道：

　　“官家，萧某是为随行译官耶律金和感到可惜，这么难得的好茶，他却没法得尝一口。”萧衍北边说边摇头晃脑地叹着气，好似真的在为耶律金和感到遗憾。

　　“噢，不知耶律大人所得何病，朕定会请太医好好为他诊治，萧大人还请放宽心。”

　　“呵呵，实不相瞒，耶律大人身体向来健硕，今日，正是因为这位九公主的冲撞，在宣德门受了伤。”说完他瞥了一眼卿玉，哼哼，看你怎么翻译。